要陪我共赴决赛。班已经倒好了。
给了他一张入场券。3排16号。特邀席。
唉,我的“修士”……
抽签。决定上场次序。决定者自然是命运。
十三张小纸条弄成十三个小纸团,丢进了一个旧纸盒子里。摸吧,不必怪命运。每个人的吉凶大约都是自己摸来的。
“13!”
不吉而且不利。纸团摸光了,十二双相似的眼睛投来了几乎十二种眼神。
这种赛场,最佳出场点应在全场序数1/2分点略后,命运要是给了你这样一个机遇,你就是个平庸角色也不会彻底暴露。可要是摊上个“压场”的次序,那可除非你本来就占有绝对优势,任什么便宜也讨不到。全部责任都由你自己承担。
谁让这是你自己伸手摸去的!
反倒平静了。可以安下心来再把出场的步态、姿势、正面和背面和侧面的对比度再斟酌一过。打开了提箱,交上配乐磁带,再把作品抖开……
头饰先扔在一边。衬裙和靴子是早在家里就换好了的。穿好上装,钮扣不忙着扣。半开胸马甲也先敞着。仿披风式外衣先搭在椅背上。腰带也蜷曲在外衣一处。
十二双眼睛几乎同时瞪圆了。
“怎么,我的大师,你自己上场?!”
点了点头,外加一个我自己也摸不清是什么色调的笑。
“你的‘修女’跟你闹翻了?”
“没有。”
“病了吧?”
“也可以这么说。”
“那你这是……”
“唱戏的有自编、自导、自演,我也……”
偶一回头,见窗纱外面晃过一个修长的肩膀宽宽的影子。
只把门开一道小缝。
“你今天早上怎么不等我就自己……”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送我上楼?”
“你穿的这是什么呀?”
“走开,这儿是女更衣间。”
“你脸色怎么这么……”
“一会儿化了妆,上了台,在灯光里就好了。”
“什么,你……”
“台上见!”
祝福我吧,我的“修士”!在台上,我会吻你的——用眼睛。
“喂,……”是“墩儿”的膛音儿,非“男高”亦非“男中”。
“是我。”
“喂,”又加两声装饰性嗽音。
“说吧。”这家伙一见姑娘——哪怕是在电话里“见”,也要“伤风”。
“情况是这样的,”少不了那两声嗽,“她,她正在医院急救室呢……”
“什么?”听着就不大对劲儿么,“她的老病儿又犯啦?”
“不、不是,哦,事情是这样的……”
“挺大的小伙子利索点儿好不好!告诉我,你们……”刚要提那服装的事,不觉又咽了回去。
“唉,都怪我,我不该酒后驾驶……”
明白了一大半儿。
前天,昨天,“修女”也是这么通过电话缠了我两个晚上。
“我的好大师,新郎是‘墩儿’的铁哥们儿,新娘也跟我够交情。这伴娘请到我头上,我能推吗?可我穿什么呀,还是‘墩儿’提醒了我,你能不能把那套……”
“不行,这可不行。马上就要决赛了。再说,酒席上汤汤水水的,别再来个‘血色罗裙翻酒污’!”
“不是,是‘桃色罗裙’。”
“亏你提醒了我,我还真怕你这么出风头,赶明儿真跟‘墩儿’闹起‘桃色事件’来!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别逗了,我都安排了,入席之前见親友,见了親友拍纪念照,哦,新郎全准备好了,柯达彩卷儿,准备了五卷儿呢。拍完照就换——哦,就更衣。连提箱也带着。保证脏不了,还不行?”
“……”
“嗬,看在咱们‘末代知青’的情分上,还不行?你可真够……”
“末代知青”!早就服了这丫头的语言概括力和表现力了。一股酸涩堵住了我的喉咙……唉,我们,我们四个,原本就存在着一个好大好大的共同点呢——“末代知青”!唉……
“你倒是说话呀?”
“……”
“行不行的,赏句准话儿呀?”
“由你吧。”
“哦,我的绝对大师,我知道你不会忘了交情的。现在,请接受我的‘电传飞吻’——啧!哈哈哈哈……我这就让‘墩儿’去提货,哦,不不,去取咱们的作品!”
事到如今,还用再追问什么呢?什么入席之前要“更衣”!连婚礼之后,酒足饭饱,还要在兜风的时候做成对儿地臭显摆——她显她的那身“桃色的云”;他呢,显他刚换的那辆黑“雅玛哈”!
“哼,我这儿都闻见你的酒味儿了!没出息的酒色之徒!”
“我真没喝多少,他们一个劲儿灌新郎,我不得不仗义着点儿。我,我还算个伴郎呢……”
“少啰嗦吧,她人怎么样了?伤得重吗?”
“大夫给拍了片子,踝子骨错位,给揉上了,不要紧了。就是,就是你的作品……”
“好了,说点儿实的吧。你的车要没大坏,来接我一趟,我得看看她去。”
事情果然不出所料。连提箱都瘪了大半边。
“来啦!老太太来啦!”
“她本人儿?”
“当评委会首席顾问还有派代表的一说!”
“唉,小媳婦儿要见祖婆婆了……”
从窗纱缝望出去,就见白发满头的教授由几个专家级人士——导师也在其间——陪同,以快速的略显机械的步子经过走廊,向休息厅走去。今天她竟穿来一套花色、款式、风格都新得惹眼的长可过膝的裙服来。
早听导师说过,教授赴任何会议,包括上周对中国时装设计师们的讲学活动,都提前十分钟到场。看看表:8点48分。
抓紧化妆。自然是淡汝。“淡扫蛾眉朝至尊”。淡有淡的气度。况且从来不知道自己艳抹浓涂一番会是一副什么样子。不过,chún膏还是从“玫瑰”系列里选了略偏低调的。大眼角也描得略深些。不然就会让通身的色块给压得满面朦胧了。
好几双眼睛盯着我化妆。似乎特别注意我悬腕描眉的入笔和半描半皴的细腻手法。
“哟,我的大师,你要是当模特儿,准比当设计师出名快!”
用不着借助于镜子认识自己。镜于是艺术的天敌。整个“自己”就在眼前,不,就在自己心里。只是一想教授今天这身一派新气的裙服,就……马上要登台展示的构思却是从“旧”出发——当然是被逼无奈!
从医院赶回家,看看表:晚10点39分。
就这么以弃权了之?不是比拼败了更惨么?有人说过,自杀就是人生的弃权,这回莫非要来个艺术上的自杀?危言耸听?不全是。
只一夜时间了。确切地说,离开赛只差十个多小时。就算还有一套同样式、同尺码的备用品,又有谁能代替我的“修女”登台呢?无论从哪个角度说,她都无可替代!
外婆见我发愣也陪着发愣。把她连拥带推,推回她的房间。“只要一闭上屋门,心就会属于自己,而屋内的空间也就绝不限于它实有的空间……”这是谁写的?忘了。但确实,我的心立刻沉静下来。瞥一眼穿衣镜,唉,风衣还没脱。等甩掉风衣……我的天,干嘛不自己上?踮起脚跟,踏着一串“切分”拍子转了个“360”——哪一点儿比那些位职业模特儿差?何况,气质、神韵,都是纯属于自己的,而绝非从画报上“复制”来的。至于书卷气,似乎更现成——硕士研究生可是实打实的呢。
可就算是自己登台,连草图也没个影儿。就算连夜赶制,材料呢?“雷蒙”能半夜三更的开着门等待你去光顾?唉,真想披发长歌,仰天大笑,随后倒头睡到天明……
一抬眼,见大衣柜顶上横着个旧式皮箱——心里怦地一动。
来情绪了。从柜顶托下皮箱,又从外婆屋里床头柜小抽屉里摸来钥匙,“咔”地打开——唉,泄气到家了:老辈子的西藏达赖喇嘛进贡的粗毛氆氇。听外婆说,这是她老人家的祖父当年在大内随光绪皇帝接见外藩首领,御宴之后得的赏赐。“文革”里被查抄,去年才发还。可这东西,土巴拉叽的,包沙发都派不上……
“又折腾什么呢,丫头?”外婆披着衣裳,站在了我身后。
“找料子。”
“半夜了,找料子干什么?”
“找料子还干什么,做衣服呗!”
“这老眉咔萨眼的,做衬里儿都扎肉。”
“您操什么心!我偏要这老眉……”说到这儿,心里不由一亮,“偏要这股子老劲儿!”
“嗯,我早说了,新到头儿了,又得往回翻。花样儿翻新?十回有八回是花样儿翻‘旧’!十一楼上那位海关上做事的女干部,前儿个穿出件塔夫绸褂子来,跟开电梯的南方姑娘说,那是港货,眼下香港最时髦儿的花色了。一细瞅,嗐,整个就是从这光绪年间藏式氆氇上描了去的。这叫不叫花样儿翻‘旧’?”
心里又一亮。
“还有呢,我那床底下,还塞着两大箱子呢,也是头年里退还回来的。等闲了……”
“别,我这就去!”
等跑到那屋里拉出箱子一掀盖儿,我的天,俨然一堂晚清宫廷服装文物展!
“瞅瞅,这栽绒提花儿团鹤样式的马褂儿,当年你太祖外公下了早朝回府会客常穿的。唉,换了三朝五代,还这么黑亮黑亮的,不走色儿也不倒绒儿!”
真的,搜尽巴黎“卡丹”的仓库,也不会找到这样的珍品!
“再瞅这件,这绛紫素面儿大贡缎的裙子袄儿,是你太外婆,也就是我的嫡親母親,五十大寿时候,李中堂家四少奶奶送的料子。又致密,又沉重,光头儿还足。拿来的时候儿,一解包袱皮儿,满屋子都是内务府库里大躺箱的香樟木味儿——你就瞅瞅,直到如今,虫儿不嗑,耗子不咬……”
心里又猛地一亮:一个全新的,哦,也许是全“旧”的构思,像在镁光里似地闪了出来!
“外婆,我的好外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老菩萨!坐到这儿,戴上老花镜,给我把这件,这件,还有这件,拿小剪子都给我扒褃剔线,拆成片儿!”
也没时间解释了。交代了任务,回自己屋来。
铺开纸,草图,只能起草图了。多少年来,旧照片、旧画报上的,外婆口头上说的,什么西太后、裕容龄、赛金花,过电影儿似地,检阅了一遍。不行,要跳出来。面料的质感,色彩的光度,要“老”;线条的流向,衣与裙之间的收放、明暗和疏密的动律,又一定要新。在总体感觉上,就是要表现一种历史感与当代感的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交融……
氆氇,成匹地抖开了。土黄、酱黑、赭红三色的交织,如高原,夜色,寺庙与袈裟浑元一气。粗羊毛经纬间明晰的纵横与凹凸,极显著地增强了浑厚、粗犷、沉着的印象:一种极淳朴又极神秘的历史的深沉感。粉饼走在上面,像为远古的混沌划界;剪刀一过,又如裁开了永恒的夜气。没动一针一线,我先醉了……
等外婆捧来那拆开的衣片,我竟颓然歪在了靠背椅上,不能说,不能动,只可凝神看去——
那纯黑的团鹤,不知怎么,让人想起氤氲着的宫闱深处的檀香袅袅;那绛紫的缎面,又让人想起失宠嫔妃的点点泪痕……可当那一片片衣料摞在一起,又叠映出让你遐思无限的命运的层次:华丽的,又是隂沉的;雍容的,又是压抑的;高贵的,又是不祥的……可这一切,该让我怎么连缀,怎么综合,怎么驾驭!而且,这通体的点睛之笔,何以寄托?
“丫头,瞅瞅这个……”
外婆手心上托着几颗似圆非圆、极富于立体感的黄灿灿的东西。
“这是外褂上的钮子,听你在内务府后库当过差的太舅公说,这可是风磨铜点赤金,七三成色。箱子刚还回来那天,我就拆下来另收着了——可有点儿用处么?”
我猛地站起来,又一时没敢接过来。
“听说过吧,这就是大内监制的,鎏金钮子……”
正在台上的,是10号。爆破型加闪烁型电声配乐。大开大阖的动作,倒也豪爽开放,自成一格。
八个下了场的少女,都塑像似的。等着比赛结果揭晓,可也犯不上这么受着了定身法一般。连同两个跟我一起躲在侧幕边等待上场的,二十二只眼睛都盯着我。
事到临头,反而浑身松爽,满不在乎了。
哦,箜篌,编钟,石罄,堂鼓,在电声组合乐器的空旷渺茫的音流背景之前奏响了。这是我的,今天凌晨才定下来的配乐。
一出台,全场顿时肃静。
顾不上那位白发满头的首席顾问,却瞥了一眼3排16号座。他,仿佛像个哲蚌寺里坐化了的大喇嘛,灯芯绒上装暗淡如氆氇。
走思了——忙着屏气凝神,踏进了我的旋律……
轻缓地横移着自然步伐,稍稍照顾一下配乐的节奏。让披风式氆氇外衣的宽舒的下摆随步微飘,如迎风莲叶,又不全拘于乐曲的规秩。随着一组编钟的递升和弦,转个180度的背影,以腰为轴,肩与胯同方向小幅度倾摆,让身躯在宽大的“披风”笼罩之中略显出腰身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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