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华 - 鎏金钮子

作者: 韩少华7,387】字 目 录

条的曲度,以打破外衣腰褃和底襟呈梯形下垂的单调。在编钟的上行和弦达于顶点,只剩下箜篌在轻轻渲染的时候,又一个180度回身定位塑型——任凭加了暗衩斜褶的“披风”下部那一圈底襟,依了惯性动向,来个急促的螺旋式回卷,紧裹下肢,双腿线条毕露:却又随着底襟的反向回旋,双腿轮廓又倏然隐去。几乎同时,趁着石罄和堂鼓击响,迈出一串铰花式碎步,直线前行,逼到舞台前端,高举双手,让内衣的莲蓬袖筒从“披风”肩部特意留下的袖笼缺口上扬,顿时现出绛紫缎面的光泽,跟氆氇的幽暗相对照。左右两个“雁落平沙”式的从南拳里借鉴来的示意性的臂部曲伸,由编钟伴随,更增强了绛紫的高贵色泽和莲蓬袖筒皱褶间明暗变幻的魅力。紧随着一声声堂鼓和电声中音部衬托,让穿着棕黑色长筒雪靴的双脚交递着前行,踢开“披风”前片的对襟中缝,信手解开“披风”,双襟分敞,亮出胸部宽舒、腰间紧束、下摆又蓬松着的黑绒马甲——那是吸收了法式“洛桑昂猎装”和日本式“佐久良敏穗滑雪装”的情调改制而成的。自然,当全部管弦戛然停奏,就在只有编钟和石罄以双领奏式的华彩乐段相映衬中,黑绒马甲上的七颗鎏金钮子,光彩辉煌——那必定是宛如静夜苍穹中的星辰,迸射出金石撞击一般的光波。就在那让人目眩神迷的一瞬间,伴着钟罄齐鸣,给了全场一个正面的极富于超拔感的立式造型!……

掌声四起。完全是破例。这种大赛场合,历来禁止鼓掌。可今天,此刻……哦,借着塑型的相对静止的片刻间,瞥见教授昂着白发蓬蓬的头颅,双手抱胸,泪光闪闪!

可那边呢,3排16号,空了……

只剩下一个人了,是我。

更衣间顿显大了许多。四面墙壁恨不得仓皇退去。只有那半掀半落的窗帘依旧。

不知现在是梦,还是刚才是梦。

教授一直恪守赛场惯例。最后,只是缓缓地起立,向着台上略扬了扬石臂,挥了挥手,就退场了。

最先拥进更衣间的,是两个女记者。真怀疑她俩要向其他尾随而入的男记者们收缴特别劳务费,没有心思答什么提问。只顾用眼光在窗外那块盆景似的小天井里寻找,找那不终场就逃席而去的“勇士”。

“此次夺魁,系连闯三关之后,请谈谈感想。”

三只话筒,几乎在同一秒钟里伸到我下颏儿附近。一股口臭、烟味儿和哈气之类的混合气味,从每个话筒里袭来,令人窒息。接着又参加进三四只来。

更多的镁光灯,闪着。晃得睁不开眼。

原来所谓“独家消息”就是这么个抢法——评委会刚刚宣布:“鉴于顾问团的专家们近几天学术活动较为频繁,相当劳累,所以,上午高档风格装个人项目决赛评选结果和下午其它项目比赛结果一并揭晓。全体顾问和评委的评议会,由这里的第一休息厅移至宾馆举行。”结果尚未揭晓,怎么就要别人以“夺魁者”身分发言?

直到今天才感到“无可奉告”四个字的简明,得体,无往而不利。

好在是淡妆,只换换衣服就能逃离。瞥一眼窗外天井,只见一簇簇绿叶红花的美人蕉,在阳光下伫立。没有风。难怪心里一阵燥热。

忽见白发满头的教授本人,悄悄地推门而入,走向我来。两眼泪光。别人只顾后退让路。

双手摊开,轻拥了拥我的双肩。随后,并不开口,只露出一个温存与凄楚相混合、且凄楚的比值渐增着的微笑。接着低垂着稍显浮肿的眼睑,凝视着我的胸前;又伸出轻轻颤抖着的双手,摩挲着马甲上的钮子,一个,又一个,爱抚个没完没了。不觉喃喃地如祝祷又如吟咏般地说:

“oh,mygod,mygod!”随之又用她的母语,低得也许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这就是,就是了。大内督造,风磨铜点赤金,七三成色,世间已极少见了的鎏金钮子——我祖母,我祖母就有过这么一副,这么一副……”

随着她那两滴大大的浑浊的泪,我竟觉得自己一阵喉哽眼酸,泪水也夺眶而下……

镁光闪耀频率激增。

记者群被教授引向外去。

二十四双眼睛愣了愣,也乱纷纷离开,如花飞星散。

四壁开始茫然后退。

窗外,光波流泻的大气,也立时挤了进来,加大着对我的心的威压。

哦,连阳光也有压力么?

动不得。非梦非醒,就是一点儿也动弹不得。

眼角余光,瞥见化妆台子镜面里的自己。远远的,半倚半坐在一把木椅上。“披风”底襟落地。历史的神秘感顿觉消逝。马甲上七颗钮子也失色于天光之下。

那静夜苍穹中的星辰,霎时变成了一颗颗钉子,钉死了我的心上的门扉。

拼着心底一点余力,揪住我的心扉的缝隙,狠命一撕——

玎玲、玎玲、玎玲……玎玲玲玲玲……

落地又如流逝的一串陨星。

精疲力尽了,却似乎可以轻移一下身子,努着力,抬眼一望——

窗外,小天井里,光的瀑布直落在美人蕉上。花丛掩映之间,一个修长的男子,肩宽宽的,头却垂得低低的,也如负着光的重压,在那儿徘徊,徘徊……

一九八六年立春后十日,草于北京三元桥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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