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华 - ‘熏’了一个透

作者: 韩少华3,974】字 目 录

久处于某种艺术氛围之中,自然也包括表演实践之外,所谓“私底下”的种种接触,从耳提面命般的正式传统,到片言只语的无意间的启发,对受教者都是一种“熏”。这种作用,是一种浸透式的,可以沦肌浃髓,甚而至于铭心刻骨,一直影响到一个人的艺术生涯的取向,包括他的艺术风貌乃至艺术个性的形成。

我一开手写小说,就写了一篇被称之为“京味儿小说”的《红点颏儿》,就迷上了京腔京调的韵致,甚至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挪来曲艺的某些艺术手段或法式为我所用,也许都离不开自幼年就已经开了头儿的“熏”。

这一点,在刘颖南同志那篇论及拙作和曲艺的关系,指出我受益于单弦的牌子曲曲式、结构及韵味等一番论述,我当然该引为知音;这里就略单弦而多说几句评书艺术对我的启发吧。

从若干位评书名家那儿“偷”来的一点儿“道行”,说来也简单,无非是“技巧”和“神韵”两端而已。

所谓“技巧”,还不是指表演现场中那些形之于声和色的东西,主要是指作为语言的叙述艺术可以转化为书面形态的东西。例如,化简为繁的“铺陈”之法,王杰魁老先生说包公“陈州放粮”的仪仗阵容就是一个范例;又如,集零为整、配套成龙的“贯口”之法,连阔如先生说虎牢关“三英战吕布”的刀枪法儿、盔甲赞儿也是一个好例子。

所谓“神韵”,似乎就不那么容易说得落实了。“神韵”这东西,只能是名家对段子(且不说对全书)的总体把握,得之于心而形之于口的总的艺术表现。其中主要决定于名家对作品内涵的领会和对作品艺术的体味。例如,赵英颇先生说《聂小倩》,叙其为鬼的时候,所用词汇,包括形容和拟声,都多为暗淡低沉之属;至于音色、语调、口气,更在“凄凄惨惨戚戚”之间。后因其夫宁生以阳气相济,渐由鬼而人,赵先生才从词汇至音色、语调、口气都渐显其为人,连哭笑的底气都由虚而实了。这种从总体上把握住人鬼对立、隂阳相克,渐至于阳以挤隂、鬼而化人的戏剧性变化进程,并具体设计不同阶段的不同艺术处理,求得统一的深层表现,就是形成神韵的必经过程。

没有技巧,自然难以传神;而不得神韵,更是无从用巧,甚或弄巧成拙。由于赵英颇先生这样的名家,涉得原著内含着脉络精髓,而以自己的声情表现之,把作品的完整风貌,提高到几近于出神入化之境。这种审美感受,作为我少年时期即已开始的艺术启蒙内容,后又经反复体会,所得的教益,竟是我始料不及的了。四、也说说《红点颏儿》

此篇写一位老人和他所爱的小鸟之间的悲欢际遇。全文四章,略具“起、承、转、合”之契机,其间的关联起落,颖南同志其大作中已有论及了。这里只说全篇的取角;也就不能不说到一个串场人物,即绰号“梆子”的这位“七爷”了。

他同主人公“五爷”为盟兄弟,尽知其身世性情。小说即由他出面,向几位同在地坛里“会鸟儿”的老者追述他“五哥”的种种轶闻往事——自然都不离养鸟儿。前三章都由他出场,经其追述,交代背景,展开情节,勾画人物,渲染气氛。直到第四章,主人公才露面儿。全文也随之结束,所取的角度,是第三人称中的“第一人称”(从追述人“梆子”而言)。实为“书”里套“书”的方式。这样,“梆子”这个人物就兼有说“书中书”的任务。而在我的心头和笔下,他仿佛就是个“说书人”了。

这个人物的个性和在全文中的位置,对整体构思而言,十分要紧。我这样来进行结构全篇,既是多年来“熏”的结果,也要由所“熏”的心得来保证这个取角和谋得以实现。

“梆子”为人仗义,热心热肠,性格外向且有些喜欢卖弄,更不必提他那一嘴地道的京里白口了。因为他跟五爷相知甚深,所以追述起来总那么信口说来,竟全不着意似的;看去不大重绘形,而重写意,进而在写意中求传神——这在人物自身,也许并非有意为之;在听他追述的那群老者耳目中,是有所意会的。例如,说到他介绍他“五哥”的身世,着重说明他爱鸟儿的缘由,就先说了他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一段:

只说我五哥傍二十岁上下,当媽的总爱愣着神儿,瞅儿子。无论在小饭桌旁边,儿子端着大海碗,往嘴里扒拉麻酱花椒油拌面的时候,还是在儿子累了大半天儿,从胡同口儿大柳树井台上挑回水来,光着铁扇面儿似的脊梁,“唏哩呼噜”连脑瓜儿带脖子洗个痛快的时候,做媽的总也瞅不够;常把个塔大的儿子给瞅得怪臊的。儿子问媽:“您干嘛老这么瞅我?”媽也不言语,光是乐;乐完子又抹泪儿。还是同院东屋四奶奶无意中给点破了:“你们瞅瞅,这孩子跟他爸爸,那是一屁股就坐出个影儿来……”

这段描述,写的时候似无所觉;事后再一琢磨,就其表现的味道来看,仿佛得神于评书中那种散蕩之处的“闲篇儿”。闲也不闲。不加重彩,不用二笔,看去所使的不过白描而已。实际都造成一种可能,就是那种一段书说到某个关节上,还忙里偷闲、闲中出味儿的机缘。如果用得好,就不只是于人物于情节有益,甚至可以调节通篇节奏,于密中求疏,于张中取弛,进而使全文有可能获得一种摇曳生姿的从容神韵,也未可知。

又如,“梆子”在说到他五哥所调教出来的红点颏儿有多么出色的那个茬口上,这样说:

您就瞧那骨架儿:立腔儿,葫芦身儿;再瞧那毛色儿:茶褐里透着虾青的背儿,银灰里泛着象牙白的肚儿,唯独下颏儿底下指甲盖儿大小那么一块儿,红得像八月里蒸透了壳儿的团脐螃蟹子,润得像四月里腌满了油儿的大个儿鸭蛋黄儿;再添上那对不慌、不愣、另有一股子神气的眼睛,两道清霜似的眉子——谄句文词儿吧,真称得上“神清骨峻”!要是那小蜡嘴儿微微一张,略偏着头儿,小不溜儿地那么一哨,嘿,真是五音出口,百鸟儿压言!

显然,这段近似于“开脸”(为鸟儿而非为人)的二百来字中间,几乎要一口气“贯”下来的语势,就分明是从评书或相声的“贯口”活儿里化出来的。虽然,语型未必那么整齐,但在集零为整、连点成线,以气势贯通意象的路子上,还是离不开“贯口”的神气的。

总之,整体也好,局部也好;神韵也好,技巧也好;人物情节也好,环境气氛也好——我写《红点颏儿》得益于曲艺的艺术启示,是一言难尽的。这里只可点到而已。倒是我心中早已默拜为师的赵英颇先生,去世近四十年了。当年,他说的新书如赵树理原作的《罗汉钱》等,音犹在耳。只是深感他身后寂寥,连一部《中国戏曲曲艺辞典》中也不曾占一个条目。此文所及,也就只作为一点纪念而已。

一九八八年八月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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