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朋友的姓名!当时不便多问,可北平解放后光堃参军南下,又已无从问了……只得弯下腰,把煤先搬进去再慢慢说。
她不再言语,也弯下腰去。
不错,二楼右转第二个门口。门,虚掩着……
夜寒里跟了那位母親。路上还真遇上了巡逻的美国宪兵,皮靴子落地慢吞吞的——圣诞快到了,他们却……
穿过两条小胡同,进了这楼门,又进了这房门。那母親点亮一支蜡烛,示意让我坐在这长沙发上。随后进了隔壁房间,传来挑开炉盖声音。
烛光给了一片轮廓,落地窗帘,窗前一架立式钢琴。对面和侧面靠墙满满几柜子书。一回头,长沙发上方壁间居中挂着一幅画。细看是圣母马利亚怀抱圣婴,端坐森林中,面貌如在夜雾里……
一大碗玉米面粥,热气蒸腾着。从手心一直暖过来,暖过来,直暖到心里头。
唏里呼噜,连喝下两碗。
“睡吧,就睡在这儿”。这母親抱来枕头、毛毯和那件深色呢上衣。
看见了青铜烛台,给这桌面洒一圈光晕。
看见了头上壁间那圣母像。圣母乌发披落,眼睑微垂,凝望着圣婴,仿佛就要动容。那容光简直会让夜雾顿消……
睡梦里依稀听到脚步声。一个长长的身影和另几个长长短短身影挤进隔壁去。唏里呼噜喝着也许是同样的粥。低低交谈着什么,夜也更静。
远处传来一串皮靴声,慢吞吞却仍有些节奏,夜寒该更重了。
窗前烛光里升起琴声。极轻,极柔,一如小溪。烛焰映得那母親弹奏的身影渐渐透明起来,也映得我全身心都要投入琴音里去,投入她的容光里去……
光影中,连那壁间的圣母,满头乌发,也仿佛要微启眼睑,把一瞥目光投向这烛光琴韵里来……
这旋律正是《圣母颂》,查尔列斯·古诺的名作。几乎是每个基督徒都乐于在圣诞前夕听到的圣曲。
窗外皮靴声似已远去。圣曲却依旧往复弹奏着……
清晨离去之前,我记住了那扇窗子。
落地窗帘不见了,窗玻璃混沌如暮色渐深。书柜空了,一些杂色碗碟乱塞在里头。原来放长沙发处支着一张板铺,上面睡着个婴儿,脸朝里,只见满头柔发。上方壁间一片空虚。深灰壁面居中只剩一块长方形浅灰印子。哦,钢琴还在窗刚……
只是,只是那琴盖上钉着一排大号铁钉子,又都没钉到底,活像死了人刚入过殓,正往棺材盖顶面下着销钉!
这一刹那,仿佛一串闷响在头上迸开。
端着一摞煤,就那么端着,两脚好像也被钉在了原处。
“还让我说?不是什么都说了么!”
母親把我手上的煤也接了去。语音里仿佛已经无怨亦无怒。
“我一辈子为病人做事。我一辈子信教。我干了我该干的事,一件一件的事,我都说过了。还要问什么呢?……”
床上婴儿略翻了翻身,抽泣了两声。母親一惊,连忙过去把婴儿抱起。
“我送儿子去了你们让他去的地方了,我也送走了儿媳,去了你们让她去的地方了。剩下个孩子,我留下了。为什么还要来?你们就没有要做的事情么?”
母親搂着婴儿,轻轻晃着。
“都走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这一瞬间,她面容异常安详,仿佛无所喜亦无所悲。而她背后,那片灰茫茫的空崎,如远天覆盖而来,准备着给她一个别样的空间……
那天,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几天以后,我被押进了一间黑屋……
又过了十多年。
依着记忆,我又找到那座蔓藤爬满暗紫色墙壁的楼前去。见西数第三和第四扇窗子里都挂着窗帘,色彩也都新鲜,醒目。上楼去敲门询问,从半开的门边望去,窗前已不见那架钢琴;而年轻的女主人竟茫然,漠然,终无所答……
后来,在芮克即红星电影院以南,一处属于东城区教育局的办公院落里,我见到了郭文敏,光堃的二姐。得知光堃在内蒙古工作。按地址写了信去,却一直没有回音。那以后,我得机会去了趟呼和浩特,由文联一个朋友处知道光堃一度在自治区歌舞团任职,却未得相遇。又听他说去了锡林郭勒,陪几个内地友人采风去了。等我赶到那边,还是没有遇到……
我生平很少喝酒。那天晚上,在锡林郭勒,跟几个牧民兄弟对饮,竟醉了;虽说那后几杯已大半让我洒向了草原,洒向了茫远的空间……
从草原回来,得到了一张密纹唱片。其中第四支曲子,《圣母颂》,古诺作曲,费城交响乐团演奏,小泽征尔指挥。当天匆匆回到家里,把窗帘放下,任那旋律从暮色里涌出。那音流,已不再如泉水而更似江波。就在那乐流渐渐向我涌来的片刻间,从我头颅上方,从茫茫的苍穹里,缓缓升起一片森林。圣母抱着圣婴,正从那森林深处徐步而来。她依旧眼睑低垂,无悲无喜;却仿佛就要动容,就要给这圣子,给这空间,赐予一个微笑。
只是,只是这圣母的鬓发,至今已经全白……
一九八八年冬末草于北京
一九八九年春初誊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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