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下山时,看见他家屋顶上升腾起一炊烟,这才又想起那三道没做完的算术作业题来——只好等着看的眉、眼了!
坐在灶前小板凳上烧饭,爸爸脸朝墙躺在上歇息。屋里暗幽幽,只有的脸是明亮的;灶膛里闪出的火花,把她那张俊美的脸映得红艳艳的,像一团凤凰花。
阿诚本来不知道长得美。去年从县高中回乡来种田,出工收工经过村街时,总是把来往行人的目光牵住。邻居的姑姑婶婶们,还指着夸,夸她眉眼秀气,身腰挺实,头发黑得像老鸦的羽毛……阿诚这才发现的确值得人们这样夸奖。可是,关于“眉眼秀气”他有些怀疑:当你没完成作业时,你就看吧……
现在,没做完作业的阿诚,正怯怯地在屋门口站着呢。他站了一会儿,趁弯下腰去添柴禾,趁山柴一阵哗剥乱响,猫儿一样溜进屋,跪在前便悄悄补起作业来。如果说他惧怕那陡地立起来的眉毛,和火炽灼人的目光,倒不如说打心里不愿惹生气——在县高中念得好好的,怎么半路退学回来了?去年夏天,癌症夺走了,爸爸的哮喘病也跟着加重了;回来好帮爸爸种那十二亩包产田,撑住这个多难的家呀!也好继续供弟弟上学,上完小学上中学,一直上到大学呀!回来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田里……
[续阿诚的龟上一小节]忙完家里忙。半年下来人都累瘦了。的辛苦里,有弟弟的前程。这,阿诚懂!
“啪哒”,电灯亮了。拉开灯又返身去烧饭。阿诚只听见她说了一句:“屋里这么黑,也不怕把眼睛熬瞎!”……
饭菜上了桌,阿诚刚好把那三道算术题做完。他捧着本子递给检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他这才敢坐下去吃饭。
红糙米饭,炒四季豆,阿诚吃得挺香,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小!它也饿了吧?便把它掏出来,放在桌沿上,捏了一撮米饭喂它。
“那是个什么东西?”坐在对面的冷冷地问。
“小。”
“哪儿来的?”
“捉来的。”
“原来你放了学就捉去了,怪不得没完成作业呢?都四年级了,还贪玩儿,扔了去!”
“我不……”
“你不扔我替你扔!”伸手要抓小,可却停在半路了——
小大概真的饿了,它闻见米饭的香味,它从壳壳里探出了头,伸出了尾巴和四条,小小心心地向前爬去,它那三角形的头顶和又短又细的小尾巴,都是黄褐的:四条嫩红嫩红,就像穿了四只小红靴。它扭着颈子左顾右盼,两颗点墨似的小眼睛亮亮晶晶。
吃惊地看着小。她也从来没看见过这么漂亮的吧?
爸爸放下筷子,用干树枝似的手指捏起小(它立刻把头、尾和四肢缩了回去),看了看它那红灿灿的腹甲,枯瘦的脸上浮出了涟漪似的笑纹:“这是灵岩八板,最难得的呀!这种除了咱灵岩岛,哪儿也没有!雌一年只生一个蛋,又难免叫蛇虫鸟儿叼去,就越发稀罕了。所以它们也知道珍惜自己,能把壳壳闭得严丝合缝……”自从去世后,爸爸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直到又“嘿儿喽嘿儿喽”喘上来才住口。
“叫阿诚……养下吧!”
虽然对阿诚严厉,对爸爸可是顺从贴。听爸爸许可阿诚养下小,她只嗔怪地盯了弟弟一眼,便到院里拎进个半截子破瓮。说:“就养在这里头吧。”
“哎!”阿诚脆生生地答应一声,上去接过破瓮。他把它斜靠在屋角落,又舀了半瓢灌进去。这样,那倾斜的瓮底,就上有“陆地”,下有“湖泊”了——不也是两栖动物吗?
尽管有“陆地”有“湖泊”,小的世界毕竟太狭小,太憋闷了。不久,它就生了病,一条前上长出了一个瘤子。嫩红鳞片鼓胀起来,像个小樱桃。阿诚捞来小鱼小虾喂它,它不吃,懒洋洋地趴在瓮里,合着眼膜一动不动。阿城急了,跑到田里找回爸爸来。爸爸用针挑破那个瘤子,挤出一紫黑的淤血。过了几天,小才又有了活气。
阿诚认为:要保持小的身健康,就得让它到阳光下去散散步。小被放到了院子里,清新的空气和明亮的阳光,使它感到十分舒服。起初,院子里的公、母纷纷啄它,但大黑把它们赶得咕嘎嘎飞散了——懂事的大黑知道阿诚喜欢小,所以也变得对它很友好。
渐渐地,小认识了阿诚。每天下午,它总是盼望着阿诚那两颗又大又黑,几乎不见眼白的眼睛,像星星那样出现在它头顶上:他喂饱它便把它从瓮里拿出来,放到院里去让它散步。爸爸和收工回来了,小就扬起颈子表示欢迎,似乎也认识了他们。
爸爸低头看看小,慈爱地笑了。
说:“这小东西倒也知道恋人哩!”清秀的脸上也漾出浅浅的笑容。
阿诚很少看见笑。繁重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忙得她没工夫笑呀!现在,小引出了的笑容,阿诚感到很得意。其实,近来爱笑另有原因——她和爸爸承包的那十二亩稻田,苗情比往年强许多,绿盈盈一片。正在做着一个丰收的梦呢!
一场强台风,撕碎了的梦。
那风啊,以每秒七十米的速度,挟带着暴雨,搅得天昏地黑,似乎要把灵岩岛从海中拔起,卷到天上去!老师带着学生刚逃出教室,教室便在他们身后轰隆隆坍塌了。场上碗口粗的棕榈树连根拔起,篮球架子从这头滚到那头……全校师生趴在场中央,一动也不敢动,谁站起来就会被暴风雨扫倒……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风雨骤然停息,就像有一万只凶恶的虎狼,嗥叫够了,糟踏够了,得意而去……大家爬起来,呆怔怔地望着变成一片废墟的校舍。校长突然吼喊一声:“别站在这儿发呆了,快都回家去看看吧!”大家这才呼啦啦跑散。
阿诚到家一看,三间茅草土坯房变成了一堆泥土。院里的窝不知刮到什么地方去了,公母们挤成一堆在角落里打战。大黑垂头丧气地走过来,用漉漉的尾巴扫他的,同时向那堆房土轻声呜咽。阿诚心里一动,忙去用手刨那堆房土,他拼命地刨啊,刨啊,终于在一堆碎瓮片下刨出了他的小。他在一个小坑里把它身上的泥土洗干净,叫着:“,,!”小立刻从坚硬的壳壳里伸出头,点墨似的小眼睛充满喜悦地望着阿诚,好像向他报告:我一点儿没受伤,请你放心吧!
阿城跑到田里,去找爸爸和。
爸爸团在田埂上,脑袋埋在窝里,泥人似的一动不动。挽着裤脚站在田里,不出声儿地淌眼泪——那一大片绿盈盈,早已抽穗丰收在望的稻田,那洒过爸爸和的许多汗,正要用金的谷粒回报他们的十二亩包产田,被暴风雨搅得稀烂!浑沌沌一片,看着叫人头晕……
爸爸抗不住这沉重的打击,终于病倒了。把他背到隔壁老姑家。她家房子是石头垒的,只被台风扫掉一层瓦。爸爸躺在上,急促地喘着,还带着“嘿儿喽,嘿儿喽”的音,就像膛里塞满了棉絮,老姑煮了一碗鲜白果汤,一勺一勺地给爸爸送下去。到了晚上,爸爸却喘得更紧促、更吓人了。抓住老姑的手,带着哭腔说:“老姑,送爸爸上医院吧!”
“恐怕医院也房倒屋漏,收不得病人喽!”老姑愁苦地说。她忽然转向阿诚:“阿诚,你不是养了一只么?听说板胶是治哮喘的偏方,快拿出来!”
阿诚浑身一震,不由得捂住袋,惊恐地退缩了两步。但是,他看到在用混合着责问和悲戚的目光刺着自己,又看看爸爸那张土的,不住抽搐的面孔,还是掏出了他心爱的小,默默地交给了老姑。
这时,爸爸说话了:“我什么也……吃不下。”他蠕动着紫的干裂的嘴说:“留到……明天吧。”……
深夜,阿诚睡醒一觉,见仍然坐在爸爸的沿上守着。一样的月光从破漏的屋顶洒下来,她那张清秀的脸白得像张纸,凹陷的眼窝像纸上的两个洞。阿诚下了,想叫去睡一……
[续阿诚的龟上一小节]会儿,自己守着爸爸。他走到跟前,才发觉她合着眼,就那样坐着睡了。阿诚正不知该不该叫她到上去睡,却觉着有一只粗糙的手拉住自己的手。他俯下身来,轻轻叫了一声:“爸爸!”
“去放了它吧……板……也治不了我的病。”爸爸指指下,有气无力地说。
“您叫我放了小?”阿诚怀疑自己没听清。
“这……是灵岩岛的一宝……放生吧!”
“可是……”
“快快去……放!”
“爸爸!”阿诚把脸贴在爸爸那张土的脸上,眼泪籁籁地淌下来。
他从下搬出个蓝花陶罐,倒出小,想了想,又从袋里掏出小刀,借着从屋顶直泻下来的月光,在小那苍青的背壳上,一笔一笔刻下了四个字:阿诚的。
“爸,我去了。”他踮着脚走出屋门。
月光,星光,静静的村街。
山影,树影,灰白的山径。
黑黝黝的山林里,有锦蛇绿莹莹的眼睛,有猫头鹰划过空气的摩擦声。阿诚只管跑,他要跑到那石坎下去,那山溪边去,把小送回它原来的“家”。他连滚带爬地下到沟底,踏进了荡着溶溶月光的溪,把小轻轻放在那块大鹅卵石上:“再见吧,阿诚的!”
小嗅到了山林里清新芬芳的气息,听到了汩汩的溪声,夜鸟的扑翼声和蛇类游过草丛的沙沙声,感到了一种熟悉而切的味道,便欣喜地伸出了头。它看见一双又大又黑,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睛,正凝视着自己,那双眼睛蒙着泪……
第二天早起,和老姑都没有再提起小——爸爸不再喘,也不再呼吸了。
不久,阿诚和又搬回了自己的家。这得感谢公社的救灾青年突击队,把他们那三间土坯房重又立了起来。
这是一个冷清清、空荡荡的家,除了经过修理勉强可用的竹、地桌和一条吱嘎作响的板凳,什么也没有了。也许是怜惜他们弟的孤苦无依吧,也许因为长得俊美吧,村里那些热心肠的姑姑婶婶,相跟着来给作媒。她们给她介绍的“对象”,都是殷实人家的小伙子,其中还有港客和华侨(灵岩岛也是海南的一个侨乡)。但是一一回绝了。她说:如今和政府的政策,是实行多劳多得,再穷再苦,只要肯下力劳动就会有活路!
决定养鸭:把鸭子放到被台风搅烂的稻田里,不用花钱买饲料,那十二亩田里的烂稻穗就能把几百只鸭子催肥!这天清早,阿诚帮助把家里的九只捉住,捆上爪子,装进背篓,准备背到集上去卖。卖了尖嘴巴的,好买扁嘴巴的。
镇上的集市并没有因风灾而萧条,反而更加兴旺热闹了,鸭肉蛋、羊羔猪娃、萝卜地瓜,以至金鱼鹦鹉,卖什么的都有。风灾之后物价暴涨,什么都贵得吓人!也有卖便宜货的:那些半条胳臂上箍满银亮亮的手表的人;那些两只手各提一台贴着外商标的收录机的人;那些卖蛤蟆镜、牛仔裤和尼龙乔其纱连裙的人,都肯以低于营商店的价格出售他们的货品——那都是从海上偷运来的走私品,而且多半是冒牌货……
阿诚跟着在人群中拥挤着。四面八方传来吆喝声、划价声和收录机噪乱的音乐声。“钱”这个字眼,在乱哄哄的声里不断蹦跳出来,仿佛是个无不在的精灵。阿诚有点儿头晕目眩了,紧拽着的襟。却似乎来了精神,目光扫来扫去,像在观察什么,窥测什么……
“这卖吗?”几个买主围上来。
“卖,一共九只,八只母都下蛋呢。”放下背篓说。
“统共卖多少钱?”
“九十块!”
阿诚一惊:路上不是说,这九只卖三十块吗?眨眼工夫怎么涨了两倍!!
一阵激烈的讨价还价。那买主出到八十块钱还是不肯卖;他气哼哼地要走,却又叫住他:“八十就八十,便宜你了!”
啊,真行!别看她平时又文静又稳重,必要时也能变得泼辣而能干呀!
“有这些钱,就能多买些小鸭子了!”舒了一口气,把八张十元票子揣进内的袋,抹开被汗贴在脑门上的一缕头发说,“明天,咱们到鱼浮公社去买小鸭,那边养鸭户多,又没受灾,便宜。”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一溜货摊前围着许多着花哨的港客和华侨。摊贩们在高声叫卖:“买!买!本岛特产灵岩八板!熬成板胶,防癌治癌有奇效……”阿诚浑身一震,接着便飞快地跑了过去。
十几个货摊上,摆着一盆又一盆大大小小的,都是背壳苍青,腹甲红亮的灵岩八板。爸爸不是说这种十分稀罕吗?他们从哪儿抓来这么多!会不会把我放掉的那只小也提了来呢?阿诚像泥鳅穿沙,在人群里疾速钻动,紧张地搜寻他的小:那只背壳上刻着“阿诚的”四个字的。他把眼睛瞪得溜圆。一盆盆搜寻着,刚寻过五六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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