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名家 - 洗衣石叫我怎能忘记你

作者:【现代名家】 【2,534】字 目 录

袁丽娟 1956年出生。浙江余姚人。著有散文集《清凉的九曲溪》、《准备18岁》等。

光匆匆,树叶儿绿了一回又一回。在我的心中多少美好的东西随着蓝天上飞渡的白云,大地间飘忽的柳丝去远了,消失了。任凭我费多大的力气都不能把它找回来。然而,故乡溪边那排青青的洗石却始终占据着我心田的一角,摔不下,丢不了。

每次回故乡,天刚转黑,四邻八舍的婶婶嫂嫂们便收拾得干干净净,或抱着个光屁的孩子,或捏着一只还未纳好的鞋底,上我家来了。她们是来看望我,也想听我讲讲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往往,椅子上门槛上早已坐满了人,还不见我的影子。这时,母总提着一把冒着热气的大茶壶,丁丁咚咚地,顺着辈分沏着茶,脸上堆满了歉意的微笑。当母又回到灶屋的时候,就会拉开后门,一溜小跑来到溪边,朝着黑暗里叫道:“别蹲在这里了,快点回家吧!”母的声音里总充满着无可奈何的埋怨情绪。于是,我拍拍清凉的面,才慢慢地从洗石上站起来,往家里走去。逢到又要离开家了,我总要跑到小溪边,和那排青青的洗石默默告别,我的眼睛也会变得润起来,我甚至会像青蛙似地趴在漉漉的洗石上,在心底轻轻地呼唤着:洗石,你是我的梦,而我是你的梦吗?

……

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溪边的洗石便给了我欢乐。平平正正的洗石上,我和我的伙伴拿着石子玩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谁输谁当新娘子。每当这个时候,蜻蜓也常常来凑热闹,在我们的耳边擦来擦去,一群群身条细细的长尾巴鱼在里上上下下地穿行着时不时凑过来,啄着我们浸在里的小,痒丝丝的,舒服极了。

当我稍大一点了,我便加入了婶婶嫂嫂的队伍,每天蹲在洗石上淘米、洗菜、搓服。在这里,我跟着婶婶嫂嫂们学会了唱“的笃戏”,“何必大回娘家”我会唱,“孟姜女十二个月花名哭长城”我也会唱。阿千嫂是最会戏文的了。每当她一摆开唱戏的架势,我就会赶忙从底捞起一块小石子,敲着洗石,为她当伴奏。

“阿千家里的,来一段‘王千金法场祭夫’吧!”大六月里,溪边坐满了乘凉的人。不论是头发白的还是穿着开裆裤的,只要见阿千嫂洗完东西,刚从洗石上站起,便会兴致勃勃地大叫。阿千嫂也不好推托,就会咧开嘴巴,露出一副好看的牙齿“林郎呀林郎呀”地唱起来。

阿千嫂就住在我家隔壁。打个喷嚏也听得见。她男人平时不大说话,但每次只要听到阿千嫂在外面唱戏文了,心里就会不高兴。好几次我隔着板壁听他在埋怨阿千嫂:

“寻什么开心,都快老太婆了,还没轻没重的,当心被人瞧不起。”

阿千嫂先是由丈夫数落着,说得实在多了,便会不满地反抗起来:

“你没见大伙一天下来有多累?唱唱笑笑,让人家轻松轻松筋骨……”

阿千嫂在家受了男人的冷脸,从来不会对外说。怕我传出去,还关照了再关照。

“阿婷,别把我家死脑筋男人的话传出去,要不,人家会扫兴的。”

我坚决地点点头,其实我怎么会说出去呢?

每当阿千嫂对着好多人又有板有眼地唱起戏文的时候,四周静极了,知了停止了欢唱,蝈蝈停止了鸣叫。清凉的晚风把阿千嫂的歌声送得很远很远,大地上的一切都沉浸在无限的安温和欢乐之中。

……

小溪里的不管是春天还是秋天,从来都是不断的,从来都是清清冽冽的。那一个夏天,村里来了个外乡人,挑着一副哐当哐当的铁皮担,说是修锁的。外乡人从村头叫到村尾,最后来到小溪边。正碰上木匠大在洗咸芥菜。木匠大撩起一缕落下来的头发,声音清脆得不得了:

“外乡阿哥哎,你做生意找错门路了。你也不张开嘴巴打听打听,我们十八湾村里哪一家门上用过锁?趁太阳还高,快到别的地方去呕当呕当吧!”

是真的,我长到这么大了,还没见谁家门上套过锁。听母说,哪家有人出门,要是在门环上吊着把锁,会使隔壁邻居伤心的,也要被村里看不起的。十八湾从来没人偷东西!

我天生是个没记的人,在溪边洗石上,不知丢下过多少东西。

“阿婷,切菜刀放在哪里了,橱里大海碗怎么少了三只?”晚上熄灯的时候,母站在灶间里,常常会突然叫起来。母抱怨着,但也不曾去把东西找回来,就到里屋睡觉去了。第二天,没有任何记号的菜刀和大海碗一准还在洗石上。

不过有一次我还是在洗石上丢失了东西——弟弟的一双方口鞋。尽管弟弟的鞋子已经很旧——前面卖生姜,后面卖鸭蛋,生姜是脚趾头,鸭蛋是脚后跟。但村里人一听忘在洗石上的东西没了,脸上出现了从来没有的严肃。整个上午,谁的脸上都没有笑容。后来贼到底抓住了。贼是阿龙家的那只花猫。这家伙把弟弟的两只破鞋背了去,给刚生的孩子作窝去了。阿龙娘在米桶旁边发现这双鞋子时,四只小猫正在鞋子里面打呼噜呢!

为了一双破鞋子,惊动了村里大帮子人,母过意不去,当着众人的面,两只手指勾起来,请我吃了几颗“爆栗子”。“爆栗子”落在头上咚咚响,但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痛,我的心里很快活。我甚至忽然想起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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