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破瓜还算账？！人家小个头也没言声儿！”
“人家可是摆摊儿卖的！”有点群情激奋了，“小姑娘，问他们要钱！！”
小姑娘看看地下的瓜皮瓜瓤，并没有什么不满的表示，仍仰脸望着马达震颤的“大客”。
“掏钱哪——别欺负小孩子！”
“得得得，拿去拿去——”长发小伙拉开窗玻璃，“接稳当啦！风刮了可不赖咱！”
小姑娘接了钱，拿在手里连看也没看，我们却认清那是张一元票。
“二十来只‘蛤蟆翠’给一元钱？！”白纱裙的母惊呼道，“太便宜他们了！”
小姑娘只笑笑：“成了。瓜地里还有……”
“行，”长发伸出大拇指，“够哥儿们！”他的伙伴们就喝起彩来。
“大客”驮着我们这一车乌合之众走了。
小姑娘润黑的两只眼带着满足甚而是幸福的微笑目送着“大客”。
“大客”转弯了，小姑娘脸膛闪着笑涡，葵花向阳般跟着“大客”转。
“，那小姑娘真傻，一点不懂经济效益。”白纱裙在后排笑着说，随即打了个阿欠。
土路颠得人困倦，却又无法入睡，眼前总晃动着杏花姑娘的眼睛。眼睛纯净的润黑使我想起长白岭脉上的“高山果”，野果状如樱桃，皮黑紫，肉质粉白而味清甜，因不受浊恶气污染，能强心健脑，名贵的“高山果酒”即由它酿造。
[续大世界中的小孩子上一小节]
短途慢车摇摇晃晃，川流不息地上车下车、停车让车，令人烦闷，惟一提神的是沿途稀奇古怪的站名：龙爪、山河、虎山、通天屯、烟家……竟还有叫“维肯”的，令人不得其解。从“维肯”上车的女孩挤在我侧边，半旧格布上，“马尾巴”用猴皮筋束着，我冲她笑笑，她瞄我一眼就低头玩自己的手。手纤小，指头细细的样子很好，指甲里存着泥垢。耳背、脖颈洗得不干净，颈上却灿然圈着一串红玻璃仿制“珍珠”。我试图与她攀谈，她只点头或摇头，眉梢揪紧着。或许是碰上了不顺心的事？过两个小站，她离座走了，我猜是去“一号”，旁人要占她座我都说有人。
短途慢车列车员情都不大好，这很自然，数十趟往返于蒸笼般的过道，送送饭、清扫满地垃圾乃至小孩粪便就够受罪，何况还得不止一次地挨个儿查票。
“往哪去？查票了！”精瘦的男列车员对企图挤过去的三、四名妇女大喊。女人们用长短不一的尖锐嗓声还击他：“俺们下车！到站了——让俺们下车！！”坦克队般有劲地闯了过去。“不要脸的‘混票客’！坑害家！”招架不住的列车员叫骂着。“女坦克手”们充耳不闻，混入另节车厢了。
车上的“混票客”竟如此之多。查票结束时，只见满头大汗的乘警护送着不止20名往车长办公去。有眼狡黠的老太太，有说笑自如的摩登青年，有冲乘警后脑勺扮鬼脸的半大小子，有诅骂发誓说丢了票的胖娘们……我突然一大吃惊，因我看到胖娘们后面低头跟着的，竟是那颈上圈了玻璃珍珠的女孩。“她也混票？”我满腹狐疑地站起，想弄清是否发生了误会。
车长是位极有经验的“老列车”。冷静地听“混票客”陈述无票事由，再查问身份，然后一针见血地指出无票全不符合逻辑，百发百中地令其掏钱补票。态度顽劣的甚而罚款。
女孩眼泪汪汪地缩在壁角。
“从哪上车的？”轮到她受审问了。
眼泪叭嗒叭嗒掉下来，话却没有。
“说话呀——哪来哪去，为啥不打票？”
呜呜地哭出声来了，哭声招拢许多看客。
“唉呀，哭个啥？没打票，连问一声都不行？说话，哪上的？为啥不打票？”
“维肯……上的。俺……俺病、病了。俺去八虎力……告给……俺姥姥……”
“没问你家里的事，问你为啥不打票？”
“俺……俺……”哭声加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女观众们被哭得软了心肠，叹息着：“可怜的，兴许娘住医院，家没钱了。”又赞美着：“这么个小丫头，冒险上火车，是为了自个儿娘！”
“甭哭啦，”车长的口气温和下来，“带钱没？”
女孩抽咽着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差一多半呢！家大人咋不给车钱？”
抽咽着解下脖上项链，连毛票放在车长桌上。
观众轰地笑了，仿佛嘲笑车长把一个小小的孝女逼到山穷尽。车长被笑声搓揉得有几分尴尬：“这叫啥事！”食指勾起项珠苦笑着，“拿你们没办法！几时从姥家回来？”
“明，明儿……下午。
“回来补票。咱记得你这小丫头！嗤——哭鼻子呀，淌眼泪呀，咱见过！你爹叫啥？”
“李……李天福。”声音细得像游丝。
“维肯李天福。不补票咱找他算账！钱和那玩意拿回去。”
“还不快走！”女人们催促着，“车长饶过了！”
女孩磨磨蹭蹭往车门边拐。女人们围住她，抛出一串问题：“爹是不是后爹？”“娘得的啥病？”“家里有兄弟没？”“娘病谁侍候？”女孩垂头一声不吭，女人们得不到收获只好散走。
“回车厢吧，”我说，“座位我给你占着呢。”
她认出我了，脸一下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不怨你。你是为的病嘛……”我抚慰着。
她反倒重新抽泣起来。
“是很委屈。已经过去，就算了……有啥困难说给阿姨，阿姨愿意帮助你。”
她哭得越发伤心，不住用脏手背揉脸。
我用手绢替她揩净被脏手画了花的脸。
渐次平息下来。她抬起脸，一双哭得通红的泪眼瞧着我，哑声说：“您听着……俺娘没病……给的车钱，俺，俺买了这串……”摊开巴掌，现出被泪沾污的项珠。
我哑口无言了，只怔怔地望她，半晌我问：“你就不怕查票？”
“怕……挺怕。可俺想，想那珠练……想了好些日子……她们都买了，秋芳一串带小狗的，月华一串洋红圆片的，梨两串，一串彩珠一串心……俺没有，娘不叫买，说那是一斤半油钱……今儿俺又站小摊跟前瞅，各各式项珠挂着……真好看真馋人……俺想说管它呢买下再说……掏九毛钱买……买了。戴上，心想：车票打不了啦。又想，有啥？不打票的多着是，前几天俺屯张和她俩儿媳妇还有她孙子大旺，统共四个人只打一张票，查票时一个传递一个，没查出来。拉大锯的老曾头查票时蹲毛厕，哪趟车也查不到他……俺琢磨俺也能躲过去……阿姨……您腻歪俺吧？”
“不，……我情愿你说实话。现在打算咋办？”
珠练卧在她手心里，粉莹莹的。她瞅住它，一双泪眼那么迷恋地瞅着。
这被花花世界的媚眼勾引的单薄女孩啊，如若她竟混过了列车员的查票关呢？
男孩子约莫14岁，面貌和侧旁荆条筐上坐着的妇人一致，都是瘦小骨骼、削尖脸、鼻高挺而单薄。“母子俩吧？”我想。
我立在五等舱窗口望那男孩。他引我注目，是因他在人神地阅读，全不被周围嘈杂影响。
松花江下游客船内的繁乱，未身临其境的人无法想象。最不堪的是五等舱，数十条长椅连同长椅间的通道被人、货物、行李塞得泄不通。男人们（也有女人们）吞云吐雾地吸烟，烟气引发了哮喘病老爷子（也有老子）的呛咳。这边那边，小崽儿嗷嗷啼叫，做娘的哭着小冤家，捉住肥藕似的双，倒提着，用屎布揩擦他腌红了的屁。邻近几位壮汉虽掩住鼻，却不曾停止猪头肉下酒。这中间，压倒一切的喝呼声发自那伙斗牌的青年民工，膝头撑起的行李卷乃是他们的牌桌。但当那位斜卧着的、厨师身段的胖子起了鼾声，斗牌的呼喝竟然逊了呢……
我很欣赏男孩子在这嘈杂动乱中安稳的、“出污泥而不染”的姿态。我问：“读什么书？”无反应。侧旁妇人搡他：“娘娘问你话！”妇人是四川口音。孩子把书拢合片刻，让我认清那是第四册初中语文。
“真用功。初二吗？”
他不答。妇人代答道：“是初二。”怕我因他的冷淡而不快，忙解释，“跟他夫怄气，三天不理人啰！我带他上……
[续大世界中的小孩子上一小节]镇，是消消他的气。”
我不免见怪：“你女儿都嫁人了？”
“啊哟！”妇人苦笑，“这娃儿是我兄弟，我是他二。”叹道，“别个也当我是他的娘。苦命人，老得快哦……”
男孩子堵住耳朵不愿听女人们碎嘴。
“我们老家在川西，穷得刮沙的地方，爹娘老了，四个撑不下去……”
男孩踏住荆条筐，抬迈窗出去了。
“犟牛！”妇人笑骂着，“到这头五年啰，牛脾改不！”并不需我提问，继续翻她的家世：“……1968年有老乡做媒，大嫁了普阳农场一个老兵。过两年，大召我这边来，也嫁了男人。这边生活好过，也容得下外乡人，我们就把么弟娃都接来，么做临时工，住大家。弟娃读书，跟我住。夫容他吃容他住，需得顺夫的心嘛，需得拿笑脸跟夫看嘛，犟牛他不，时不时招夫一顿好打。前日又挨了打，桥洞脚底蹲了一天……好淘神哟！这头要安抚男人，那头要哄弟弟，我夹他两个中间阳寿要折十年！火头上直想打发弟娃回老家。火消了，又可怜他。爹娘那头脑壳都喂不饱，还能供他读书？书他倒肯读，底子弱，硬拼硬夺的也要追……”妇人突然闭了嘴，盯住窗外，只见许多人拥往船尾甲板，她便抓起荆条筐疾步跟随而去。
船在一个热闹的小码头泊靠。垛在岸边的货箱正由搬运工捐着，踏着吊桥飞步往货舱内送。供旅客上下的跳板早已收起，是不让乘机上岸游逛。旅人们只能拥在船尾甲板上张望沿岸小贩的货。小贩们对这场面早已惯熟，他们手执长竿，赤足迈人中，一副身经百战的姿态。长竿上叉了筐篮，西红柿、辫蒜、西瓜、香瓜、熟玉米、酱牛肉就随筐篮来到旅客鼻下。卖主高声夸赞货物的鲜美廉价，买主则用同等音波贬低那东西。讨价还价声顿时翻江倒海。
那妇人筐中已放下五只大西瓜，又情绪高昂地“刹”牛肉小贩的威。一阵战，终于面带胜利笑容地得到两方颇壮大的牛肉——每方不下四斤吧。钱票由竹篮交接妥当，她回身呼唤：“弟娃！弟娃哎——”孩子踪影全无，妇人的呼唤声尖锐起来，“死哪头去啰？！弟娃——”她办得的货物委实太沉重，没有助手自然发急。
我也购到西瓜二只，无法帮她忙，就对她说，我需送瓜回卧舱，一路替她寻找弟娃。
底层甲板没有那孩子，上层甲板也不见。送完瓜，又往洗脸间、餐厅及船头查看。正纳罕他能钻到哪里。忽见二层甲板凭栏立着他，立足地就在妇人头顶，姊弟二人其实只一板之隔，垂直距离不足五尺。“弟娃，弟娃”的呼声自然满耳灌足的。
“咋不答应你？”我问。不作声。我又说：“该去帮忙，你买了几只西瓜还有那多牛肉。”
“哼。”他回道，并不转过身。
“做的真难，”我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谴责，“为弟弟心受累，得到的又是什么回报？”
我的话激怒了他，挑战地歪过脸，两颗眼珠气汹汹地瞪住我：“我该去背大西瓜，抬酱牛肉，对不？！哼！喉咙喊炸也不去！！我晓得她男人喝酒要吃酱牛肉！我晓得她宝贝娃儿大明一天啃一个西瓜！叫我去给他们抬给他们背？不干！！”喘口气，声音忽然衰弱下来，“……前天大明在我口杯里拉尿，我抓住，叫他洗杯子，他扑上来咬，咬我肩膀一个血印子，我按住捶他屁，只捶了两下……他爹回来，不问情由抄起门杠就接我……”男孩呛咳起来，分明是为了压住就要冲出喉头的呜咽，“吃他冤枉门杠不是一回……好多回！我说，怪你不好，让着大明嘛，你是他舅舅！唏，舅舅……他九岁了，长得跟我一样高！”背过脸，咳呛得透不过气。咳停了，转身往船头去了。
弯折着躯干坐在船头缆绳盘上，从他背影，我能真切地觉到这男孩悲愤的目光如何敲击着平滑的江面。
“弟娃——弟娃吔——”妇人的呼唤去远了。
男孩从袋里取出书本，把头埋进书页。那瘦小的身很像一个僵曲的问号。
于是我望着那僵曲的问号在心中默祷：“生活迫你知晓自立自强的可贵，小小的弟娃啊，愿你用双足把铺满草棘的前途踏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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