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名家 - 流浪和流浪的人

作者:【现代名家】 【1,789】字 目 录

太阳像一枚硬币,藏在无穷大的树叶般的蓝蓝绿绿的天上。我根本就不想看它。因为,我只要一抬头,它就亮晃晃的,闪着令我无法企及的诱惑的光芒。

我也曾向父要一枚那样的硬币,我想在长长的路途中买一根冰棍儿吃。

父没有给。

因为我很矮,矮到够不上买一张坐船的全票,所以父常常要我坐船到外婆家去,去拿些坛子菜回来田吃。

母不会做菜,父就罚外婆做给我们吃。

上了船,乱哄哄的,钻来钻去找不到座位,我又渴又累,于是就靠船窗站着。

船窗子里,溜进牵牵涟涟的河风,吹得脑袋千斤似的重。眼珠子转一转,船上的人一个个歪着脑袋睡了。这时,我发现我面前的椅子上有半边空位,旁边是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块头,摊手摊脚,鼾声如。我抬起半边屁,轻轻地坐了下去。

大块头“嗯”地一个翻身,一只手搭到我身上。

我望着他的眼睛,小心地把手移到他上,他眼珠都没有移动一下。

我也放心地往后靠一靠,闭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的,我感到好轻松。

我觉得我的头发一根根被风滤过了,像小溪里的草那么清凉可爱。裳也不再吊在肚脐眼上,它是柔软的,轻飘飘的,像翅膀一样,张开就能飞呀飞。忽然,我轻轻一转,就落在一片雪白的芦花上。真的,我把脸埋下去,还闻到了芦花甜甜的香味,也感觉到了它融融的暖意。我仰面朝天,再不想家,再不想父的呵斥,再不想那没有伙伴的游戏时光……但我流泪了,眼泪流到耳朵里,热热的,痒痒的。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前的一切沉重了模糊了……。

“哎,醒醒。”有人轻轻的,仿佛在用芦花拍打我的肩膀。“要下船了呢。”

我吓了一跳,站起来。

有次坐过了头,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瞎眼睛的老婆婆睡了一晚,回去慌慌地告诉父,被父臭骂了一顿“痴宝”。一直到现在,都是“痴宝”。

“不要急的,慢慢走。”一只手抓着我的胳膊。弯着腰温柔地说:“我也在这里下船。”

我怔了一怔,看他一眼:是那个胡子拉碴的大块头。这人像父一般的年纪,很大的年纪,双眼皮很粗。眼睛周围一道青的圈,好像刚和谁打过架。

周围的人忙忙的,准备下船。

“孩子,你在我怀里睡了一觉,你睡着好香哩!”他青的粗眼睛看着我,大大的身坯在我面前矮下来,显得情无限。

我一直睡在他怀里么?我的甜甜美美的芦花梦呢?

他向上一搂,抱起我,跳到码头上:“我们下船了哦。”那声音,令我想起慈爱的老祖母,在黑夜里为我“喊魂”的情景。

上了码头,他放下我。码头上有一株圆圆的婆柳,柳枝点点,在他头上、肩上跳动。他的蓝布肩头上绽了线,动一动,就看见里面黑红的肩头。

他笑了一笑:“你怎么不说话?”

我一直惊疑地望着他:“你知不知道,我是个痴宝?”

他诧异地说:“痴宝?谁说你?”

“别人都那么说。”

“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呢人的孩子呢!”他摇着头,大笑起来。那笑声好响好深厚,我仿佛腾空而起又砰然落地——在这笑声里,我突然感到脚下有了一方令我不再颤抖的坚实土地。

“你的孩子,不呢人?”我望着他,问。

他笑笑:“我没有孩子。”

“你怎的没有孩子?”我思索着他父一般的年纪,茫然无解。

他蹲下来,看着我:“我没有家。我是个流的人。”

“流人?”我一下子想起了老祖母讲的流人拐跑了小女孩的故事。这时我觉得祖母很可笑,是拐到糖果店里去了么?

“知不知道。他们说我是强盗?”他微微笑着,斜斜地看着我。

“谁说的?”

他甩开手,做了个鬼脸:“别人都那么说。”

我看着他,认真地摇摇头,却又说:“那你是不是强盗?”

他望着河面,声音像河那么沉那么缓:“我是强盗。我偷过,抢过,坐过牢。从牢里出来,我就想好好地做一个人。想不到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四流……。”

我眼睛酸酸的,我真想他能有一个温暖的家,我是他家里爱的孩子。“你别伤心啊,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一个人呢!”

他的粗眼睛立刻灰濛濛的,转过身去,低下了乱蓬蓬的头。

我跟在他身后,小声说:“我不骗你,真的。”

他站起身,就手摘下一枝婆柳,甩了甩,放到我手心里,乱蓬蓬的大脑袋伸到我面前,像大猩猩那么可爱地说:“这样就更好看了。小观音,拿着它回家吧。”

“你也回去么?”

“回去?”他大模大样地抚摸着我的头,“回是肯定要回去的哦。家在哪里呀?”

我举起婆柳,指着如血的夕阳下,外婆的茅草房。

他满意地哼哼两声:“天不早了呢,我们走吧。”踏着重重的脚步,背对夕阳,就走了开去。

他是我第一个看见了就舍不得他离去的大伙伴。我担心他回头会看不见我,就高高地举起了婆柳。

客船早已远去,身边的河静静,渺渺,眼睛里的黑影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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