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秋本滇人,略知书史,挟资财游诸土司,尽知彼中厄塞要害。因言于广泗
曰:“土番非必叛天朝,以自取戮也。莎酋为自保权势计,且曲徇其女阿扣意,
欲婿良尔吉而逐泽旺,然非有深仇。蛮触之争自由起灭耳。天朝劳师动众,皇然
布顺逆之文告,若有大不得已而事斧钺者,未免割鸡竟用牛刀。此诚不习夷情,
不谙蛮性之误。且孤军深入,彼峭壁恶溪,林筲烟瘴,在在堪虞。胜之则石田无
用,不胜乃为么麽所笑。即如革布札什等本畏天威,今反倒戈相向,甘心困兽之
斗,其明证也。将军不审情伪虚实,贸然一掷,苟有蹉跌,岂所以养上帅之威,
而存大国之体哉?窃尝钩考蛮情,参以鄙见,深知莎罗奔意存观望,但使不夺其
宣抚之官,而阿扣得所,必能慕顺听命,郎卡抗逆,志在渔色,莎既厌之,不如
因而致毙,所谓兼弱攻昧是也。倘使良尔吉往说莎酋,密与订盟,夹攻郎卡,诸
土司皆畏罪自保,郎卡不日可下。郎卡下,即以其地与良尔吉,而令泽旺仍返故
地。朝廷但知克复奏功,必不究良尔吉等细故。是将军不费战斗之力,唾手而定
金川上下游千里之地。及其既定,将军杯酒结莎酋之欢,执良尔吉而戮之,犹
一羊也。取阿扣尤物,置之下陈,莎酋益感激,永永内向。此所谓功利兼至,名
实俱副者也。将军独不闻岳将军之事乎?设非为年案所误者,则纳女平戎,春
秋所许,断无今日之边警矣。”广泗然之。盖广泗本主以蛮攻蛮,以碉逼碉之策。
又微闻阿扣求嫁岳将军事,心艳其利,遂用秋策。而以郎卡阻逆,良尔吉愿为内
应,指日即可奏功,且可徐图改流等语入奏。时清高宗颇留意边事,疑张广泗避
重就轻,纵莎罗奔而击郎卡,不无狃功畏难情弊。时诘军机大臣办法,军机承旨,
谓非以大臣经略亟往督促张广泗速歼巨憝不可。于时大学士讷亲者,康熙朝顾命
勋臣遏必隆之孙也,喜谈兵,有功名之期许。方在军机多所运动,辄大言不惭,
高宗问平边之策,讷言广泗狃于征苗有功,不肯蹈险,彼所谓击郎卡,实缓兵之
计。臣往,当责以大义,令直捣莎酋,断勿使老师糜饷也。高宗遂命视师。讷亲
奏请起故将军岳钟琪于废籍,以提督衔赴军自效。自是朝廷甚疑广泗,而讷、岳
各挟成见,水火之势成,妖孽之衅始矣。当讷亲未抵川边也,张部下攻昔岭,夺
碉卞,自谓郎卡破灭在即,乃使良尔吉往说莎酋,出兵夹击,留阿扣于营中以为
质。阿扣夙自负,以为绝世天仙下降,服饰妖丽,享用豪奢。蛮俗本贵女,盛行
一妻多夫之俗,男子恒仰女之鼻息。卜休咎,设同媚一妇,必相戒勿嫉妒,以为
美德,如内国之妻妾同居然。阿扣既如雍姬之人尽可夫,又习于夜郎自大之惯俗,
以大金川雄长诸部,比于公主,群媵奴婢至数千人,皆绣衣宝饰,璎珞垂珠,出
入拥辇,至警跸清道以行。所御处进馔,群婢必以次上寿,蹁跹作天魔舞,犹谓
不足快意。日取番童之眉目端好者,衣以锦绣为弄儿。每日所支给不赀。良尔吉
虽假定为匹敌,而此外诸部落中,上自土司,下至平民,凡丰姿俊美,彼苟以为
可意,无不召幸。或有不能致者,寝食不甘。莎酋辄为之多方罗致,人亦率乐就
之。盖蛮俗迷信,阿扣始生多异兆,人即以玉观音再世喧传。及长,妖艳罕俦,
见者心醉,如骚人所称惑阳城迷下蔡者,实具一种魔力。在蛮人乃以为此魔力者,
惟天所使,常人不能企及。故歌功颂德者,遂上天纵之圣号。自是怪象不可究
诘矣。阿扣既习为部众所尊奉,弥自骄忄太,以为蛮人皆凡贱,不足与彼有缘,
必得汉人之有名位者,始为佳偶。或言将受中国大皇帝之宠幸,皇帝为某某佛祖,
己为菩萨,转生当为匹偶,他日必正位后宫。其妄言类此。状如风魔,而华官恋
其美,或有望尘膜拜者。惟阿扣眼界既高,不屑注意,独忄卷忄卷于岳将军。业
不得当,至是质于广泗营,以广泗大帅,威仪煊赫,颇倾心属耳,如岳将军故事。
广泗虽不志于渔色,而欲笼络利用,以歆勋蛮人,止蕲先得其欢心,且为联盟土
司之一种媒介物。王秋亦言魔力大可用,故广泗意已大惑。会阿扣率群婢起舞,
为广泗寿。蛮人举国若狂,以为破天荒之举。广泗欣然得计,自谓获奇货,阿扣
又媚蛊惑诸技并施,广泗为置酒设乐,欢笑大作,乘醉障袖与之嬉。而蛮人
欢声雷动,以广泗为东方之呼毕勒罕也,争传播率服。莎酋投效,早有成议,其
部下并愿缚郎卡以献。事且了矣,忽报经略与岳将军来。孟军机以上意疑广泗,
不先与咨照,讷亲等又守机密,出川边始行告知也。广泗大骇,直如飞将军自天
而下,亟奉诏拜命。讷亲登坛指挥,宣布上意,须即日进兵促战,与岳将军分路
攻取,不容少有逗遛。广泗唯唯听令,全局遂顿变。初广泗已约莎酋,私会于美
诺,成夹击之举,即讷亲至之先一日也。广泗以此计陈于讷,讷谓奉朝廷面授方
略,知有进战,义无反顾。且事机错互,上诘问即至,谁任其咎。语时,声色俱
厉。广泗知掣肘之局已成,无可置辩,退辄痛哭,然终无可奈何也。
越日,张广泗奉讷亲命由昔岭取噶尔崖,限三日蒇事。广泗犹欲饵郎卡部下,
俾就原约缚郎卡,部下以功赏相邀,辗转不决。限期且迫,讷亲出令,三日不进
战者杀无赦。广泗乃泣谓总兵任举、参将贾国良曰:“事败矣,吾辈捐躯不足惜,
其如经营三月,败于一旦何?且自此蛮事不可为矣。吾辈志事,惟期一死。”任、
贾皆奋然曰:“愿一效力,毋令黑头相公笑人胆怯也,且岳家军骄人已甚,公计
万全,徒为彼鱼肉何益?男儿生不成名,死则马革裹尸,亦固其所,何畏焉。”
遂争先陷阵。昔岭入崖惟一径,羊肠盘亘,险逾井陉。任贾既入,为守兵所截,
毒弩齐发,任贾所部五千人无一生还者。任贾既阵亡,广泗犹欲继进。时阿扣女
奴队及良尔吉旧部从之,急前救援,改示他径。阿扣纵马横谷,阻广泗不令进。
会讷亲闻败报而惧,亦急令收军,张广泗始得生还。然自是大愤,力争于讷亲前,
谓蛮地险阻,人情变幻,断非轻锐躁进所能集事。今不肯忍须臾,坐失名将,若
不改图,吾兵将歼于是也。讷亲内愧失机,稍稍觉悟,始泣就张谋善后,张复陈
用内应擒缚首逆策,而抚莎酋,即可蒇事,毋多杀为快。讷亲深以为然。广泗又
进王秋于讷,令再谋挽回法,并使往会良尔吉问状。事有转机矣,忽岳钟琪失事,
为莎酋团困之报至。
先是广泗督任贾兵进攻昔岭卡撒,岳钟琪同时领兵由党坝取勒乌围。勒为莎
酋巢穴,去党坝又近,虽有险阻较昔岭一路为易进。是时,莎酋方受良尔吉密约,
待广泗命刻期夹击,或郎卡就缚,即当莅盟,故空虚不设备。而岳军远来不知前
事也,未至党坝,见山溪深邃,军吏忽皆畏缩,又染瘴疠,不能振。钟琪气大馁,
顿兵不进,而驰使本营请增兵。时讷亲虽为经略,仅主指挥,兵籍符信及谓发事
宜,仍业广泗。故钟琪增兵之请,讷必商诸广泗而后行。而广泗方在危急中,憾
钟琪败己谋,且心非其贪功径攻勒乌围也,置不理。及败归,又力劝讷亲勿躁进,
讷亲遂不允钟琪增兵,传令退驻。钟琪恚,知广泗掣己肘,益恶之。又啧喷闻人
言及阿扣事,遣使侦之。会广泗方置酒高会,阿扣蛮靴箭袖,为广泗舞剑,神光
烨然,倾动左右。使者归报,钟琪抚膺而痛,忿然曰:“老奴竟得此豸乎?十年
一梦,琵琶别抱,犹可言也,乃实逼处此,相对衡宇,令人自惭形秽。是可忍,
孰不可忍?”乃乘夜见讷亲而告之曰:“广泗徒以征苗旧部,自谓知兵,骄蹇至
不奉朝诏。今其左右王秋,贾竖而实汉奸也,诱致降番良尔吉,与贼气息相通,
托言侦敌情,用间计,而不知乃诱匿妖姬,宣淫帷幄,日夜荒嬉,彼诚惟恐兵事
之速子耳。一部十七史,几见有大将躬擐甲胄,手执桴鼓,而与蛮姬姹女,相戏
于行阵之下哉!巫臣窃夏姬,有三军之惧与桑中之喜,千古贻讥。当今神圣一统,
纲纪修饬,岂容有此,贻笑边陲。明公不加诛戮,非所以肃军纪也。”讷亲意不
悦,良久乃曰:“蛮地险阻,吾兵岂能深入。但得输诚投顺,即可奏凯,封赏随
之。广泗熟悉蛮情,缓之自可有效。吾方悔噶尔崖之败,不复孟浪。若斥广泗,
绝降番,抚局变而战事起,吾辈捐躯不足惜,其如国体何?《传》云:‘国君含
垢,不如忍之。’”钟琪知讷方倚广泗,乃易其词曰:“吾非欲挠抚局也,特以
广泗惑于声色,不惜辱专阃之尊,淫于妖女。地虽边徼,属耳目者甚众,一旦朝
旨诘责,明公将有盛德之累。不如移质本营,而督广泗专事良尔吉,俾速成献缚
之计。然后许以妖姬赐之,是明公有缓服耆定之功,而广泗亦不致偾事取戾矣。”
讷亲始悦,乃遣人谓广泗曰:“蛮妇在营,中朝已闻薏苡之谤。今外间颇有议将
军荒淫者,吾惟爱将军,不欲使将军横被此名也。故拟调入本营,别加羁縻,使
将军得专力用间。事成,则黄金横带,膺茅胙土,将军何求不得?亻累然一俘女,
任自取携可耳。幸将军割情赴义,规其大者。”广泗闻之,知讷亲牵于人言,乃
笑曰:“吾昔在白苗中,妖冶环帐,横陈待命,吾悉举而赐将士,未尝以为禁脔
也。今吾欲利用番俗,羁縻此女,岂艳其色哉?调入本营甚善,特恐讷公非过来
人,转易受蛊惑,一旦祸水既成,大局不可设想矣。彼既疑我,不如以岳将军为
间人,讷公监之,则可弭谤。”遂作书致使者,不待命而嘱阿扣率所部奴婢致之
钟琪。时广泗所驻地曰美诺,小金川之墟集也,去岳驻党坝少远,而去讷公大营
甚迩。广泗逆知讷亲不听,必遣军夺阿扣,乃使从间道出党坝。阿扣亦乐岳为故
交,不愿至大营,衔枚从小径疾趋。讷亲得广泗书,果使部下要于路,伺一日夜,
计途已过,不可得。讷亲知广泗特令出间道以避己,大怒曰:“果大猾也,吾必
报之。”钟琪忽得阿扣,惊喜失常度,问何以能来,阿扣匿广泗遣己事,而云念
将军忘寝食,闻节钺已临,因背广泗遁逃至此,愿秘之。语次,且陈广泗不当己
意状,钟琪乐甚。谓既得尤物,而又得攫反间夹击之功也。是夜,即帐中盛飨阿
扣所部女婢,又拾坠欢焉。初不知广泗已以书告讷亲,逾日,讷亲警传钟琪议事。
甫入,讷变色问阿扣,钟琪佯惊曰:“吾以为明公恐泄军机,故以吾为外府也。
明公竞不知耶,彼妖女业与广泗约,将使侍婢刺吾,而自弑明公,令广泗夺居全
功矣。今吾探得其情,已拘之帐中,俟明公命。”讷为人懦暗,为钟琪所劫,默
然无语。然性好色,初闻阿扣事,即欲罗致。至是知钟琪亦欲之,其人必奇货,
遂不肯轻弃,因嗫嚅曰:“此逆犯也,不如我自鞫之,明日可将至。”钟琪唯唯,
归而大戚。盖不忍舍旧好,且无以致莎酋,则功为讷所夺,因商之佐幕。某生,
心腹也,请藏阿扣山崖中,而以为广泗夺归走告讷亲。讷信之,索诸广泗。广泗
知为钟琪所匿也,密以告讷,且荐良尔吉于讷,谓使彼觅之,必能得岳所藏处。
又言岳之奸险,公当以此事知之。莎酋夹击缚献事在即,愿以大功推公,不愿岳
与闻其事。讷疑信参半,姑使心腹随良尔吉往。良环岳营求之,不能得,率所部
深入林箐,更番索之山崖中。一日,忽见猎骑三五,驰逐林中鹿兔,谛审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