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求一个灿烂的世纪 - 日莲·巴金

作者: 金庸9,757】字 目 录

的使命,不是仅止于宗教的层次上的,而是作为世人的、社会的使命来完成的——日莲大圣人就是这样主张的。

金庸:噢,原来如此。

池田:去年辞世的政治学家丸山真田先生,在分析日本佛教各宗派对政治的态度时,认为日莲大对人的教导是以"向王法"为宗旨。丸山先生所说的"王法",质言之就是政治体制。大圣人的教导并不回避王法,但也不是单向追随,而是正面看待王法,还包含着有时会不惜同王法对着干的想法。适如所知,佛教被人指摘不够社会性,对社会现实课题欠缺积极关心的态度。在中国,这也是儒家对佛教批判时所持的论点。但是,"立正安国"的教诲则大大打破了历来佛教概念的框架,我认为其意义甚至可说是日本历史中罕见,在佛教三千年的历史中也是一项突出的事实。

金庸:这篇《立正安国论》,日莲大圣人在书就之后,呈交幕府摄政北条时赖。由于他言论激烈,受到各宗派的联合攻击;同时幕府也对他嫉视,判以流刑,逐出镰仓。后来获赦返回,但环境恶劣,强敌围攻,弟子离散,日莲大师临难不屈,坚持信念如故。1268年蒙古大军东征日本,消息传来,证明《立正安国论》果有先见之明。他继续大声疾呼,主张独树法华一宗以挽救国家安危。日莲大师的立论虽纯粹是从宗教的宗派观点和教义出发,但其爱护国家民众、不顾自身安危而排众立言的爱心与勇气与鲁迅先生实有共同之处。

池田:说得一点也不错。"日莲其身遭大灾,已历二十余年,却从无退意。"对于恶是正面攻击,决不妥协。其精神正与鲁迅的"以笔为武器"殊途同归。使"世界公民"人才辈出的竞赛

金庸:不久之后,日莲宗领导生活困苦而不满的普通民众及下层武士、城市工匠,对压迫者奋起抗争,发生所谓"法华暴动"。强调爱国主义、重视众生平等而同情贫民的痛苦,一直是日莲宗传统的宝贵精神。

池田:这确是日莲宗的特质。但是,对于权力的斗争有时就如间歇泉一般喷涌出来,说到底却是玉碎之主义,并没有在广大民众中扎根成为时代精神。以至在近现代中,曲解了大圣人的教诲的某一侧面,被指为过激的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原理。这一点令人感到非常遗憾。

金庸:我对日莲大师及日莲宗所知甚少,或者有不正确的地方,敬请池田先生指教。先生在《日莲大圣人御书全集》汉译本的"序言"中说:"《立正安国论》是说出把战争这个人类的宿命由根底来转换的方法,为了实现和平而作的一篇谏书。这里有国际创价学会和平理念的根源。"相信是说:"如果天下多数人信奉正确的佛法,则全世界都是佛国宝土,自然不会有战争发生了。"这是实现世界和平的根本道路。釜底抽薪,抽去战争的因子,虽然任备艰巨,任重而道远,但多走得一步,也多了一份和平的力量。

池田:"釜底抽薪",说得好,我们正在努力推进的运动正是此意。以日莲大圣人的佛法为根柢,在全球展开建立内涵的价值体系——我将之称为"使世界公民人才辈的竞赛"。如何在"世界公民"中兖实其内涵,筑起精神的基盘是重要焦点。那么,要怎样筑起这个精神的基盘呢?这里有宗教所要承担的任务。为了和平而合力,我想无论在政治、经济、文化、教育方面都是责无旁贷、很有必要的。但是另一方面,宗教应当怎样从人群中培养出多少有深度精神的人,这是最大的焦点吧!在这个意义上,宗教在构筑世界和平中能够贡献的地方很大,我对此确信无疑,宗教一定要成为因应那个时代的要求的宗教!

金庸:是的,我想其中佛教的精神价值之光在今后也会大大照亮世界。对于佛教中各宗教之类教义的争执,我向来缺乏研究,也没有多大兴趣。但是如果佛教能对世界和平、大众幸福作出积极贡献,我是极愿尽一已微力的。

池田:能操流利的日语,对日本宗教十分了解的比利时宗教学者杨·斯恩各特曾这样说过:在创价学会中有信仰的确信,还有作为宗教的核心。这是与历来日本人一谈起宗教就将之无所不包,马马虎虎的"什么都好的宗教心"大异其趣的……日本是所谓"和"之国,但那"和"是只局限于日本的"和"。然而,创价学会所主张、实践的"和"则是以全世界为对象的和平之"和",我认为这是在日本宗教界中显示非常大的变化的运动。他还认为,创价学会超越了日本历来的宗教的框架,持有"精神之力"和具有世界性。为了不辜负金庸先生等许多朋友们的期待,我们要为此而奋斗不懈!

金庸:中国近代著名的佛教领袖太虚法师,以及当代学问最好的出家人印顺法师都提倡"人间佛教",主张佛教须要入世,要为社会、人群作出贡献。我觉得他们的主张适合时代要求。大乘佛教本来反对小乘的"独善其身",而提出"普度众生"的口号。永不言倦:巴金创作的能源

池田:如果再举出另一个"笔的斗士",我难忘的是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巴金先生。我有幸同巴金先生在日本与中国会见过四次。第一次见面时(1980年4月),还有作家谢冰心女士、林林先生等在座。一群女中学生歌咏队正以可爱的歌声欢迎客人,我陪同他们一行走过的时候,巴金先生十分高兴地说:"看到年轻人的成长,真是喜不能言","青年是人类的希望啊!"一副对青年充满着慈爱的心情。在这一点上,他与鲁迅具有一样的强烈信念。

金庸:对。

池田:当时我正是刚刚辞去创价学会会长一年之后,而我与学会正受到那些权威主义的圣职者们飞啄般的诽谤和中伤。巴金先生也刚度过"十年大灾难——文化大革命。"经历过风暴,但什么也没法使之动摇,什么也不再恐惧,这个信念中装满着对人的无限温情。我们因而一见如故。那次会见之时,巴金先生已届七十六岁高龄,现在也该是健康长寿吧!

金庸:去年我以香港作家的身份,受邀作为嘉宾,到北京参加中国作家协会第五次全体代表大会,以及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第六次全体代表大会,作协的主席是巴金先生,文联主席是戏剧家曹禺先生。这两位老先生的才华和人格我向来钦佩,但从未会过面,很盼望这次在北京能瞻仰风采。可惜的是,曹禺先生在大会前夕因久病逝世,而巴金先生也因高龄患病而无法出席大会。作家协会仍选举巴金先生任主席,他答应担任。足见他健康虽不甚佳,但精神与头脑仍好,作为巴金先生的良友,池田先先当可告慰。

池田:谢谢,这样我也放心了。那一次会见,巴金先生这样说过:我立下了一个从七十六岁到八十岁的五年计划。其中之一是要写两部长篇小说,另一件事是想写作《创作回忆录》,还想写五本《随想录》,完成赫尔岑的回忆录《过去与思索》的翻译。看到他那种永不言倦,拥有巨大的创作能源的样子,真使我感叹不已。

金庸:因忆我在中学之时,男女学生读得最普遍的是两位作家,一是巴金,二是俄国的屠格涅夫。对于我们这一代的青年,巴金先生几乎是我们唯一喜爱而敬佩的当代中国作家。鲁迅先生太深刻而锋锐、太强调严肃的社会主义;周作人意境冲淡而念意深远,非我们年青人所能引起共鸣;老舍嬉皮笑脸,似乎不太认真;沈从文的文章美得出奇;但他所写的东西,对于我们江南人似乎充满异国情调;茅盾的革命情怀我们不大了解。

巴金与屠格涅夫的作品引起青年共鸣

池田:您说这些感想是深有体会的,我深表理解。无论是在巴金先生或者屠格涅夫的文学中,对于那些对社会怀着义愤的青年们都有使之感动和"吸引"之处。托尔斯泰在晚年自我否定了此有的创作活动时,在他死去的床边放着屠格涅夫的书,这曾是个有名的话题。屠格涅夫的作品想来因其易懂而较易为许多人所接受。相对于此,托尔斯仄的思想和生存方式是其他人不能仿效的,有一种彻底的精神。正如上次我们所谈到的鲁迅的深刻,可以洞见底部之黑暗。这对于热情而急于改造世界的青年们来讲,也许稍微有一种过重之感。我想志在第三次访问苏联之后又访问了保加利亚(`1981年)时,在日本驻保国利亚大使馆里,谈到屠格涅夫的《前夜》,也忆起这部描写俄罗斯革命前夜的小说。以保加利亚青年与俄罗斯女性为主人公,以为祖国的独立和自由而燃烧的青春之魂的摸索为中心思想,与巴金的《家》有着共通的主题。

金庸:那时我们是一群生活在山温水软、环境富裕的江南,不知天高地厚的幸福青年,若非经历八年抗战的艰苦生涯,恐怕到现在还是浑浑噩噩,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涯。巴金先生所写的《家》、《春》、《秋》,和我们的生活、思想情感很接近,他笔底充满温情,所描述的爱和同情,直接触到我们的心灵。

池田:其代表作《家》在日本也拥有许多读者。

金庸:我出身于一个地主和银行家的家庭,社会地位和小说《家》的高家差不多,不过地处江南小镇,和高家在成都这机关报大城市不同。江南小镇接近上海,风气之开放比成都为早,所以家庭中的封建色彩和高家类似却不如其浓厚强烈。我家里也有不少丫头,似乎没有鸣凤那样美丽而伶俐之人。(我离家时十三岁,年纪太小,还没有兴趣留心丫头的美貌与否。现在回想,好像个个相貌平平,但性格温善,都待我很好。)读到《家》中觉慧和鸣凤的恋爱时,我倒也懂的。当时读《家》,心情和读《红楼梦》差不多,对鸣凤的同情,相当于对晴雯、芳官的同情。

池田:与《家》表现的被封建所桎梏的家庭相比,金庸先生的大家庭有比较自由的气氛吧!

金庸:是,的确自由得多。但少爷与丫头恋爱,恐怕还是不能允许的。巴金先生以"所有破坏爱的东西"为敌人,决心与封建落后的制度作战,这个目标,他的小说是达到了的。他写觉新的懦弱与悲剧,也表明都是腐朽的封建制度所造成。当时我年纪虽小,却也深受其感动,与他看法一致。

池田:《家》是一部富有深刻意义的作品,巴金先生在这部名著的结尾处,写到离家出走,奔向正在孕育着革命的上海的觉慧,在船上望着茫茫的江水流过的光景,他这样写到:他的眼前是连接不断的绿水,这水只是不停地向前流去,它会把他载到一个未知的大城市去,在那里新的一切正在生长,那里有一个新的运动,有广大的群众还有他的几个通过信而未见面的年轻朋友。我曾就这一节请教过巴金先生,他答说:"这时所说的”水”是意味着青年,意味着未来年可能性。"他的回答教我难以忘却。天道是非与社会矛盾的揭露

金庸:他的《灭亡》与《新生》描写革命青年的思想情感,那时我就不大懂了,只对其中一些戏剧性的情节感到兴趣。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两个中篇:《春天里的秋天》、《秋天里的春天》。一部是创作,一部是翻译,因为抒写的是少年人的心怀和轻淡的恋情,少年人觉得自己的事,对于真诚之爱受到挫折的不幸,感角是极深的。

池田:您现在所举出的作品,遗憾的是我太孤陋寡闻而未识其内容,我曾收到巴金先生赠送的《巴金全集》,但他的大部分作品至今还未译为日语。

金庸:《寒夜》、《憩园》这类较后期的小说,情调是更国含蓄了,需要读者有更多深入的理解。艺术性更高,但曲高和寡,欣赏的人反而少了。好像同是贝多芬的音乐,他的钢琴小曲《为爱丽思作》轻松活泼,欣赏的人很多;《第八交响乐》等大型作品,思想深厚、结构沉重,了解不易,喜爱的人自然也少了些。

池田:原来如此,在《寒夜》中是以鲁迅所指出的"黑暗"来对社会从根本上加以揭发的啊!软弱、善良的男主人公哪儿也找不到出路,却糊里糊涂地卷进了婆媳之争,自己也病魔缠身,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妻子虽爱着他却含恨而去。主人公又三贫如洗匠困窘中与盲目溺爱他的老母相依为命,对着不治之病的恶化,面对绝望而无计可施,他的痛恨更因病痛使他失声说不出话来。他想听,想喊,但是他没有声音。没有人听得见他的话。他要求"公平"。他能够在哪里找到"公平"呢?他不能喊出他的悲愤,他必须沉默地死去。他要求"公平"——为什么只有自己才会遭遇这机关报悲剧?是"宿命",是"天命"。这结果是善良之果呢?还是邪恶之果呢?这个发问使我想起,在飞来横祸中身受宫刑留下耻辱印记的司马迁所说的有名的话:"天道是耶非耶?"这种诘问也类似那个在接踵而至的灾厄中挣扎不休、却以必死的精神去不断探索"神"的意图的忠义之人约伯(《圣经·旧约》)的姿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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