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 - 冬之旅

作者: 黄蓓佳23,112】字 目 录

应在内)习惯于把团委书记当艺术团的头儿,有了矛盾去找他解决。他来了,总是随随便便往桌上一坐,双眼迅速地扫视四周一遍,说:“好吧,听听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吧。”学生们立刻就雀跃起来,你说这个他说那个,叽叽喳喳吵成一锅糊涂粥。小应站在后面,连连叉着双手,无可奈何地望着团委书记,仿佛对这种场面有点内疚,又仿佛在说:“你瞧,就是这些爱争吵的家伙,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团委书记就朝他笑笑,并挤挤眼睛,表示能够理解。等大家吵得累了,再没什么可说的了。团委书记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惊讶地望望大家;“怎么?就这些吗?”大家顿时就不好意思,就笑。团委书记这时却严肃起来,腾地从桌上跳下地,站在人们中间,简单扼要的几句话使人们心眼口服。这位年轻的团的领导人实在是聪明机智,他那副脑袋瓜子里永远装着数不清的花花点子,随时随地都会抛出几个。他又仿佛是世界上最懂得“适可而止”这个词的人,几句话说完,推说有事,抬脚便走,决不多作停留。

他懂得领导和群众要保持一种距离感的艺术。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小应来做了,他自然会按照书记的指示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没有人再表示反对。

很快就到了全市各高校汇演的日子。正式演出之前在校内作了一次公开的彩排,几个食堂前刷出了大幅海报,校刊上预先也写了介绍文章,发过剧照。结果彩排那天到了大批热心的观众,把小礼堂挤得满满登登。演出时间持续一个多小时,小应神经绷得快要爆炸,一颗心又随着剧情的起伏或喜或悲,或冷或热,受尽了折磨。可怜一个壮壮实实的小伙子,一场戏下来已经接近瘫软,走上台去接受校领导祝贺的力气也没有了。白发苍苍的石副校长特地到后台找到他,握住他的双手连声说:“奇迹]奇迹!我们的学生能演出这样一台节目是个奇迹!”老校长双手发,泪光盈盈,是发自心底的欣喜,惹得小应眼圈也跟着红了一回。

汇演结束,《五四之歌》自然成了一颗令人瞩目的明星,惹得各校演出队议论不止,小应和他的伙伴们高高兴兴捧走了包括剧本、音乐在内的四项一等奖,几家报纸和电台采访报道了他们,中央电视台还播放了节目片断。于是艺术团名声大振,好些高校竞相邀请他们去演出,算是对学生的传统教育之一。整整半年时间小应和小纪领着一帮学生南征北战,出尽了风头,听够了好话。那段日子无疑是小应一生中的华彩乐章。

暑假小应没有回家,他已经连续三个假期没有回家了。那时我正好在家探休假,发现旧日的朋友和同学都有了孩子,变得一副为人父母的模样。我的父母整日在我耳边唠叨岁数呀、结婚呀这些事情,听得我厌倦不已,后悔作这一趟忧伤的旅行。于是我打算收拾行李提前回北京。父母有点不高兴,我推说报社里事情忙,他们也就无可奈何。

临行前一天卉忽然来访。我一看到卉的模样真是大吃一惊,她出乎意料地变得丰满起来,皮肤白如凝脂,脸上的红晕妖艳异常,竟比两年前出了许多。她站在门口,穿一身淡绿真丝连裙,无领无袖,阳光从她身后透过来,隐隐照出她小丰腴的身躯,每一根线条都柔软圆润,令人赞叹。我真是想不出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姑娘怎么会突然之间鲜花开放。

她说话之前先对我笑了笑,笑得似乎有点寂寞.她看上去并不想在我面前掩盖她的失望。她问我什么时候去北京?我说明天吧。

“你认识他住的地方吗?”

“不认识。”

“听说在他学校附近。”

“用不着认识那地方,去学校我他也一样。他平常一个人,总在办公室的时候多。”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仰脸望望我,又低头看看她的淡绿的连裙,最后下了决心,说:“明天我跟你去北京。”

说老实话我当时并没有吃惊。既然卉和小应是这么一种关系,小应不肯回来,卉盯紧点儿是人之常情。如果是我在卉的位置上,我大约也会找上门去的。我就说:“好吧,明天赶早班汽车。”

我们坐汽车到省城……

[续冬之旅上一小节],又排两小时队买着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因为没有事先托人,买的当然是坐票。这已经就算运气不错了。

一路上卉很勤快,抢着帮我倒开、买饭、买点心小吃什么的。我心里想,小应如果不计较那件事,卉其实不失为一个温柔可爱的妻子。白天我们面对面坐在敞开的车窗前,阳光时而照在我们身上时而又移开,混合着尘土的热在车厢里翻卷,烤得卉满脸发红,眼睛灼亮冒火。她喜欢讲话,絮絮不停在讲她大学里的同学,讲县城里的熟人,开始我们都小心翼翼避免碰到那个话题,后来她忽然就猜到我知道这一切事情,便索大大方方讲了个明白。

“如果你是男的,你会怎么看我?”她紧盯着我的眼睛问,一副苦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我想了一会儿:“大概……也会恼火吧?不管怎么说,你起码是伤害了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她用眼睛望着桌上茶杯里的残茶,叹口气:“是啊,小应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我心想这就对了,你不能完全责怪小应的冷淡,他在感情上接受不了这件事。卉接下来往后一靠,头仰着,呆呆地望着车厢顶上的吊灯和污迹,表情有点沮丧。

车到北京,天气炎热异常,车站前的广场上阳光一片白亮,无数着凌乱、满脸油汗的人挤来挤去,汗味葱味汽油味尘土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想吐。齐站在出口,脸发白,迷迷糊糊地望着车站前被烈日烤得几乎死去的几排植物,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我知道她心里有些慌乱。她第一次来北京,面对着这么庞大这么喧闹的首都,她不知道往哪儿走才好。

“唉,算了,还是我送你去吧。”我心一软,又折回到她身边。

她扭犯起来:“啊呀,这多不好意思,你还要上班呢。”

“谁叫我们是老乡的呢?”我说。

她朝我讨好地一笑。这一点使她浑身上下发射出一种磁力线,刹那间让我晕晕乎乎的。我突然意识到,守不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的领为隐藏在身里面,不注意的人也许就察觉不到。难怪我第一次看见她时惊讶小应的选择。

我们一共换了三趟车,才到了小应的那个学校。一路上车挤大阳晒,还时时为爬不上车门焦躁气恼,那滋味真不是好受的。我好几次在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何苦大家都拥在北京受罪?

找个安安静静的城市生活工作不好吗?然后又想:那么我呢?现在要让我回家乡去当个秘书办事员什么的,我甘心吗?唉,人哪人哪,人就是这样:又尊贵又下贱。为求得那份尊贵,再下贱的罪都肯去受。这么想着我就在心里苦笑。

我估计小应那会儿应该在学校,就带着卉直奔他的办公室。

团委和学生会共用的小楼里静悄悄的,几乎每扇门都关着。我忘了小应在二楼的哪个房间.就挨个儿看门口挂的牌子。后来我看到了“文化部”这三个字。

“就是这间屋子。”我对卉说。

“好像没人?”卉望望我。

门关着,听不见一点声音。我估摸小应也许到图书馆或者游泳去了,就不抱希望地敲了敲门。谁知觉传出来小应拖长的声音;“进来——”

“他在呢!”卉兴奋地说,一扫刚才的疲惫,连忙用手指去梳理头发。

我大声地喊;“看看谁来了吧。”一边就伸手去推门。门很轻,一推就开,我看见小应和小纪面对面坐在办公桌前,表情都有点惊愕。屋里的气氛像是刚刚举行了一场谈判,严肃百巨微妙。窗户大开着,一架十六时的绿电扇嗡嗡地转来转去,把桌上的纸啦墙上的宣传画啦吹得刷拉刷拉直响。

小应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开身上。一瞬间我说不出来那目光是惊讶是嫌恶是慌乱还是欣喜。我真的不会形容那样一种复杂的含义。小应咳了一声,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怎么……

突然就来了?”

卉殷勤地笑着;“你很久不回去了,我不放心你。”

“咳!这不是好好的吗?”小应微微皱了下眉头。

“好好的那就更好。你你爸整天在嘴里念叨你,怕你有什么变故。”卉仍然笑微微地,并不看小纪一眼。

“我能有什么变故。”小应嘟囔着。

小纪这时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说:“这就是你的女朋友吗?

怎么不介绍介绍?”

“哦,你们在谈工作是不是?我打扰你们了?”卉睁大眼睛,一副惶惑无知的模样。

我忽然听出来小纪和卉的话里都有骨头。我也奇怪小纪这会儿怎么会坐在小应的办公室里,他们不是一向互不服气的吗?

“啊,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我故意大声说,“我得赶紧回去洗个澡,睡个好觉了。路上真累。”我用这话暗示小应赶快送卉到他的住去。

小应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我的话。他抬手挠挠头皮,对卉说:“怎么样?要不先洗个澡去?”

“我也该走了。”小纪站起来,有点不高兴的样于、我下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打断了她和小应的谈话。我觉得她这人过于自负,总要摆出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样子。我接触的北京人中有不少是这样;他们总认为首都是北京人的世袭领地,外省人来了他们就不高兴;若这人在某方面胜过他们,便更要惹得他们忿忿不平。此刻卉和小纪站在一起,卉明显要比小纪美可爱,也许因为这个小纪心里气恼?

我和小纪走了以后,小应就送卉到他借住的地方去。他把那房间的钥匙丢给卉,自己搬到办公室去睡帆布。那些天里他对齐一直客客气气,客气得就像对待一个由父母介绍过来的、自己并不很熟的家乡友。他也带她去颐和园、故宫,也去看电影,甚至还请她在学校附近的个户餐馆里吃过一顿蹩脚的酉餐,却门口不提结婚这个词。

存的狡猾也在这里。小应既然忌讳这个词,卉就绝不把话题在这方面靠。她高高兴兴跟着小应去见识北京城的壮美,一切听从他的安排,又幸福又满足,完全是一副把终生交给小应的模样。她相当出地扮演了一个“小鸟依人”的角。

小应烦恼极了。卉若是个“女强人”之类,赌气跟他散伙,他也就没什么可说的。然而齐偏偏一心不二地要跟他好,她信任他,依赖他,盼望他能原谅她的过错。人的一生中谁能够没有一点过错呢?只是想起那件事来小应就如吞咽一条蛇那般痛楚。明摆着是卉蔑视他的存在,他又怎么能平白忍下这种委屈?

卉在北京住到将近开学才回去。临走前她挂了个电话向我辞行。出于礼貌,我随便说了句:“有空再到北京来玩吧。”谁知她竟回答我说,她也许过不了几天还会再来的。我以……

[续冬之旅上一小节]为是她学校里要组织教师来学习、参观、进修一类,就没有再间。紧接着第二天小应又来电话,问我卉都说了些什么,我忽然想到卉说也许过几天要再来的话,就告诉了他。小应长叹一声:“她是下定决心啦!”就啪嗒搁了话筒。我莫名其妙。

卉果然在开学后不久又到了北京。这次是以休病假的名义来的。她在县医院里不知怎么弄到一份肝炎证明,就向学校请了长假。卉和小应的关系在熟人当中个个皆知,她去小应那儿养病合情合理,没有人觉出这里面有什么不正常的味道。这回下了火车不再茫然失措,她笑微微地直奔团委办公楼去找小应,显出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这回轮到小应手足无措了,他既不能否认卉是他的未婚妻,又不便说出他们之间的芥蒂,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重新把卉安排在他的住,自己又在行军上过起了日子。

小应是个倔脾气,卉二次赴京使他万分恼火。这回他不再带她逛颐和园、吃西餐了,倒过来对她来了个不理不睬。他能够整星期地不往卉那里抬脚。反正卉守着一个煤油炉子,不愁她没吃没喝。

不管怎么样,卉对小应一直是情意绵绵。她三天两头到学校去看小应,给他带去吃的,又拿回去该换洗的。她把这份情意充分表露在小应的领导和同事面前,弄得人们纷纷劝说小应不必过于坚持晚婚。团委书记关切地问小应是不是因为没有房子?小应就胡乱点头。唉,要是因为这个不结婚就有点迂了,团委书记说,夫妻分居两地你还指望分到个什么单元之类?给一间九平米的小屋就算不错了。这事书记帮不上忙,他自己有了孩子也不过住一个单间。小应说那我还是再等等吧。

这样,卉和小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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