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 - 追你到天涯

作者: 黄蓓佳14,294】字 目 录

彭卫仁第一次出现全班同学面前的时候,是在新生人学一星期之后。他的父死了,身为长子的彭卫仁不得不留下来料理丧事,以至拖延了人学报到日期。

彭卫仁那天穿的是一件中式对襟棉袄,藏青涤棉罩褂明显看出来很旧了,却极为平整干净,右胳膊上醒目地套着一只黑袖章,无言地诉说一种哀痛。他中等个头,年纪在二十五岁上下,有一张极平常的农村知识分子的清秀面孔,很做作地对大家微笑着,眉宇间却是掩盖不住的忧伤以至拘谨。

那时候我们大家见面都有一种拘谨。所有的人都没有见过见面,因而总是害怕自己的行为不合规范,为人耻笑。彭卫仁是地道农村出身,猜想他的害怕或许要比别人更甚。

我曾经在。篇文章中说过,初进大学中文系的日子,是被诗经》和《楚辞》淹没的日子。对于学习,大家认真到了虔诚,偶尔一堂课上老师顺便说了应该熟背一些古典名篇,于是背书便成了班上的头等大事。吃饭也背,睡觉也背,走路也背。你背给我听,我背给他听,全班背成了一锅粥。

彭卫仁极快地在全班同学中颖而出,成了众目所瞩的人。

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背熟了全本《诗经》和《楚辞》,甚至《左传》和《史记》中的很多段落。他用浓浓的乡音从间一个个吐出那些艰涩难解的字句,轻快地像报出一篇流帐目。他不卑不亢,神态自若,告诉我们说他从小就有这种过目不忘的本领,否则他不可能从那个偏僻的乡村跃上龙门。他又说他祖的,相信自己的才华能够为他挣来必要的一切。事实上我们都认为他日后成为大教授大学者是没问题的,他根本不需要靠女朋友发迹。

此后彭卫仁又在多方面表现出他超众的记忆和逻辑思维能力。一段时间班上的同学热衷于计算一些趣味数学题目,以此来抵消背诵《楚辞》带来的单调乏味。所有这些迷宫一样复杂的题目只要到得彭卫仁手中,没有解不开来的。他解开来之后就回过头一步一步演示给大家听,没有人不佩眼他的思路的周密和精确。大家都遗憾他读错了专业,说他读数学系其实更合适,学中文实在用不着这么聪明的脑袋。他笑一笑说,读什么还不是读大学?当初在乡下填志愿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高低深浅,随手填了个中文系,就这样进来了。

“五四”的晚上系里搞了个联欢晚会,几个学生干部煞费苦心收集了百来个谜语,一条一条写出来挂在墙上,猜中的人可以领取一份小礼品。彭卫仁进得大门顺次序一张一张扯下那些纸条,然后就报出谜底,领到了一大堆瓜子和糖块。纸条被他扯完一半的时候,全同学哇哇大叫,齐声向他发出抗议,要把他驱逐出会场,不得再碰那些纸条。他也就顺从地笑笑,用一张报纸包起那些瓜子和糖块,心满意足出门走了。在这之后,官到晚会结束,墙上的纸条便消失得极慢,最终还剩下十来张没人能猜出来。

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四门功课他囊括冠军。全同学也没有惊讶,知道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人们出奇地平静,因为大家早已习惯了屈服于他的智慧。相反,如果考试中谁的分数超过了他,倒是会叫人大惑不解,怀疑那人是作弊了或者什么什么。

放暑假之前学校来了个通知,说暑假不回家的同学可以在学校里勤工俭学,除杂草或者搬砖头;五毛钱一天。

五毛钱那时候相当于男同学一天的伙食费,不算太多但也很让人动心。

全班报名的结果却只有彭卫仁一个人愿意干。学文学的终归是死要面子,怎么也不肯在别人的面前承认自己的贫穷。彭卫仁肯报名,说明他当时家境实在艰难,他实在是无路可走了。

那时谁也没有想到这就是他命运的契机。他坦然地选择了为工俭学,是否也因为冥冥之中预感到幸运在前面等待着他?

※  ※ ※

分配给彭卫仁的任务是到南苑清除杂草。南苑是一个僻静的教授住宅区,背傍湖,中间地势稍稍隆起,平常学生很少走到这里。大约因为教授们大多年老弱的缘故,杂草在夏日里长得蓬蓬勃勃,肆无忌惮,且盘根错节,异常顽固。彭卫仁出身农村,自然干活是一把好手,除草这活几根本算不得什么。

只是手里的工具很不得劲,只一把小铁锨,还钱得不成样子,怎么使唤怎么不中,气得他把铁锨当成砍刀,呼呼地挥舞起来,胡一乱在草丛里砍、铡、刨,累出一身大汗。正是中午两三点钟的样子,抬眼看看附近,除了寥寥几个于活的男生,再不见什么,人影,他索扒下身上的汗褂于,随手晾在一根小树枝上,汗淋淋的皮肤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惬意地拍拍口,觉得光身子出汗也很舒服。

闷着头干活也不知过了多久,偶然立起身子,就看见了山坡下默默注视他的那一双温柔的眼睛、他认出来那是本系汉语专业的女同学,著名《红楼梦》学者詹天白教授的女儿,叫詹小雨。他想她家大概就住在南苑某一栋幽静的小楼吧。他盘算什么时候找个借口拜望一下她的父,以便三年之后报考詹教授的研究生。至于别的,彭卫仁暂时什么也没有想到。他虽然聪明过人,却是个老实本分、很有分寸的人。

彭卫仁无论如何没有料到,正是他在阳光下光着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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