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 - 那个炎热的夏天

作者: 黄蓓佳8,357】字 目 录

方则触电般地停了一下慢慢地转过身来。转到一半,突然又停住了,重新转了回去,迈着碎步匆匆地走进电梯间,没有一点声息。

不会认识我的。我没有照片在他手里,怡月怎么会认识我5而巨,在意识深,她总觉得,他不会跟怡月停仔细细地谈论她。他们之间不是少男少女花前月下的逢场作戏,他们互相需要,互相依附、抚慰、温存,如饥似渴地盼望一次次见面机会。

两根生命之藤死死地、颠三倒四地纠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除非有一根死了,枯萎了。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心绪,他怎么能轻易告诉给第三个人听?

晚上,她和这群年轻画家们到顶楼的咖啡厅去喝冰。咖啡厅内部还在装修,没有对外开放。可是他们能得到特殊的优待。因为在预定的合同中,有一幅大型壁画便是为这个咖啡厅而作。

温度宜人的厅堂里有一漆皮和金属的味道。她在几个加班安装电话的工人中又发现了怡月。真是鬼使神差!她无可奈何地想道。她扭过脸,故意和坐在旁边的殷勤的画专业研究生大声说笑。这个小伙子有一副忧伤的面容和一派放荡不羁的名士风度。曾经有一个时候,她故意地专门去跟这种类型的小伙子接近,以期望他们在某种气质上把她压下去。她讨厌那……

[续那个炎热的夏天上一小节]些高个儿的、着漂亮整洁、眉眼含有某种挑逗质的年轻人,因为他们常常使她想起他,这会使她喉头哽咽,泪眼模糊,心脏他长得并不年轻,也不漂亮。他的皮肤相当粗糙,汗毛很重,牙齿参差不齐。他一笑起来,脸颊就挤作两个小球。一道深深的笑纹从眼底延伸下来,把小球划为两半。这使人联想到一只会讨人喜欢的猫。“我怎么会喜欢上他的呢?”她奇怪地问自己。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握得她几乎要大声呻吟出来。她觉得她的五个手指大约已经牢牢粘在一起,再也撕不开来了。

“你会把我的手捏碎的。”她幸福地抗议说。

“怎么会呢?我的小姑娘!你不知道我多么喜欢你。我认识那么多的女孩子,我们学校里有那么多漂亮的女孩子,可是我偏偏就喜欢你了。从看见你的那个瞬间起,我就觉得我已经把握不住自己。你感觉到我的目光了吗?那次你在台上讲课,你注意到我的凝视没有?”

她语无伦次地回答:“不,不知道……也许……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后来,她知道他已经有了一个女朋友,在那个海滨城市里。

他学校里所有的老师同学都知道他有一个女朋友。对此她没有感到特别吃惊。根据她的接触,二十岁以上从工厂考进大学的学生,几乎没有人是一张白纸进校门的。

但是她怎么办?她拿他们两人的爱情怎么办?在那些令人窒息的炎热天气里,她浑身冒汗,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这两句问话。她开始感到绝望,感到自己正在陷进一个莫名其妙的险境之中。但是她越来越怯弱地紧靠在他身上,生怕他什么时候把她丢弃,她会孤独无援地死去。

怡月。他拿照片给她看,告诉她,女朋友名字叫怡月。“我已经不再爱她了。她对我也失去了兴趣。春节回家时,眼看见她跟一个陌生小伙子一块儿逛马路。哦,我真是气坏了!

她那年真傻。要是现在,她会不动声地反驳说;“不对吧;你还是爱她的。不然你怎么会嫉妒呢?应该高兴才是。”可是那年她不懂这些,她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为他忿忿然。

“她是个很风流的女人吗?”她问。

“哦,不是。可是她没有吸引力了。像你说的那样,是打开了一年的香槟酒。我不会跟她生活在一起的。你耐心点儿,我就会跟她彻底断绝关系了。我已经写过了信。你耐心点儿等着蓝天鹅。”

“行吗——”她拉长了声调,显得像个多疑的老太太。

“当然行!他有把握地回答,“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她也并不爱我呀!”

他细长柔软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滑动,这使她全身神经都引起了反应,感到无可名状的快意。“你的皮肤真光滑像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的皮肤,这真叫人高兴。”他贴着她的耳朵,梦呓一般地说。

现在她又回到她那个调和谐的房间里。她关上门,弹簧镇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于是一切都被隔绝在门外。

可是走廊里的说话声还是清清楚楚钻进来了。是几个女人的声音。一个高昂清脆,一个浑厚悦耳.还有一个有点暗哑,像怀着满腹心思。这里有没有怡月呢;

她不恨怡月,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她竭力要认定是这个女人挡在她和他之间,使他们相爱却不能结合。可是后来她不这么想了。怡月并没有特别地要他怎样,如果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她多考虑一点,他和怡月完全可以断开的。但是他能这样做吗?当初她有没有看错了人?当你发觉你所钟爱的对方是个自私、软弱、不肯为别人牺牲一点的人的时候,你心里是否会有一种失望、郁闷、惆怅、恨其不争的感觉?

可是她又觉得他也很可怜。说到底.她还是爱他的.她希望他一切都能如愿,包括他想得“金奖”的理想。

“下次开全文代会的时候,我们要能在会上相见就好了。”她真挚地对他说。

他只是笑笑,笑完,就算了,什么也没回答。大概他并不特别盼望有那么一天。他只是希望自己成功,却并不看重她的努力。不过,他承认她有灵气。他会一张一张审视她的画稿,然后惊讶地说;“你这可爱的脑袋瓜儿里怎么就能冒出这些奇特的念头!真叫人难以相信……”然后他就会坐下来,若有所思地凝视她的脸,很久很久。她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走到小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从梳妆台上那面大玻璃镜里望得见自己的睑。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让手指从脸颊上轻轻滑过。皮肤还是那么润泽,紧密,有弹。三年了!她难道没有一点儿变化吗?

在那年夏天长长的暑假里,他留在学校里写论文。她想他没有回到那个海滨城市,一定是不愿意丢下她一个人生活。她认为他是个很懂得温存和贴的男人。

他总是出其不意地来敲她房间的门。她有个小小的、凌乱而人情味儿很浓的房间。在那一年,他给她拍了很多照片,作画的、看书的、微笑的、怒容满面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照片几乎一张也没有冲洗出来过。事后想起来,她常常觉得奇怪;当时为什么谁也没有想到要去冲洗它们呢?

她把着他的手教他画画,画一只两只前爪举着照相机的狡猾的猫。他们开了录音机听交响乐,也面对面坐着唱歌,猜谜,像两个快活的孩子一样地大笑。

“我笑起来真像个傻子。”她说。

“你是个最最可爱的傻子!”他绷紧了面孔大声宣布。

“可是,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到你的宿舍去呢?”

他微微地愣了一下。

“如果你想去,当然可以。可是你觉得有必要把我们的关系公开吗?我快要毕业了,你是知道的。我想分回去。没有比我们那个电影厂更好的地方了。人人都知道我有女朋友在那儿;他们会照顾我的。你不希望我分到一个满意的地方吗?”

“哦,不!”她急急忙忙地说,“我不要去你们宿舍,那么远,男同学宿舍又那么脏。”

他笑了,在她的头发上温柔地吻了一下。

他们骑自行车到郊外的公园去爬山,顶着烈日去游泳,打羽毛球。无论到哪儿,他总是尽量避免人多的地方。他满不在乎的外表下掩藏着警惕的神情,仿佛随时准备在熟人没有发现他们之前逃跑。这一点,她看出来了。她心里很不舒服,有一丝酸酸的苦味。“你不觉得做得过分了吗?”她在心里委屈地叫道,“何必呢?何必这么胆战心惊?何必把自己弄得像一对偷情的傻瓜?”

可是她仍然顺从了他的意愿。顶多还有一年吧?她想,过了这一年就好了。等他毕了业,他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了但是一年时间真……

[续那个炎热的夏天上一小节]不能算短。她能活到那一天吗?她常常这么怀疑。她不知道怎么常常想到死。有好几次,当她和他长久地互相凝视的时候,她心里窒息得难受,觉得自己似乎就要死过去了。

“我要是等不到那一天怎么办?”她问。

“那么我更加等不到了。我比你大呀。”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里满是汗。她大声地、幸福而又迷茫地叹出一口气来。

暑假快结束时,他告诉她,他要跟一个小分队出去选外景主要地点就是那个海滨城市。

“你早就知道了吗?”她吃惊地问。

“放假前就知道了。”

“哦!我还以为……”

“什么?”

她不说了,觉得心里多少有点失望。

在他回家的一个月里,她突然发现自己连一幅素描都没有画成,“我这是怎么了?我不是曾经把事业看得高于一切吗?”她绝望地撕碎了几张速写草图。可是,当她读着他写来的长信的时候,她又觉得非常满足了。不管怎么样,除了画画,她总还是一个女人,她有权利为她所爱的人担忧、焦虑,成夜成夜不得安眠。至于少画几张素描,这没什么,她会补上来的。工作效率与情绪向来就成正比。

后来,他到底回来了,从车站出来,直奔她这儿。

“啊,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他动情地说。他告诉她:

“我去找了怡月。我跟她说;我们当初是一场误会,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她却什么也不说,这真叫人讨厌。她哪怕哭一场也好!可是她什么也不表示。我不能逼她太狠了,她会闹到学校里来。这个女人,她会做出来的,哦,你不知道我和她待在一间屋里的时候,我心里多么厌烦。我甚至害怕看她一眼……”

她坐在他身后,把他的一绺头发缠绕在指间。“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你想怎么理你们的关系,我不一定要知道,对吗?”

“也好。”他说,“总之,我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我也不想。”

“那会对我将来的事业不利。”

“我知道。”她停了一停,忽然放下手,慢慢地站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我也要让你知道,万一你分到天南海北哪个鬼地方,我是会跟你去的。无论如何,请你相信。”

她终于开了房门走出来。她要想见见怡月,跟她稍稍聊上几句。这真是个奇怪的念头。可是,既然已经想了,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付诸实现。为什么不可以呢?

事实上,要找到怕月并不困难。她就坐在楼道拐弯那个空荡荡的会客室里,双手交叉着放在膝上,身于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堆,睁大了那双微微耷拉着睫毛的眼睛望着门外,仿佛专心致志在等着她来拜访一样。

“我认识你。刚一照面的时候,我就认出你来了。”

“真的吗?这怎么会呢?”她拖长了声调掩盖自己的惊讶。

“我是从一本杂志上看到你的照片的。他把这本杂志带回家让我看。他说,这就是你;是那个又漂亮又有才气的姑娘,这个姑娘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我没有说过这种话。”

“说过的。”

“没有。”

一也许你忘了呢?他这个人倒不至于说谎,我知道。他认为没有什么必要说谎。”怡月轻蔑地笑起来,“你以为,他会珍惜你们的感情,会一声不响地藏在心里的吧?你真是个天真的女画家。”

她也勉强笑了笑。那笑容是硬挤出来的。

恰月沉默了一下,就说:“我知道你是为什么来找我的。你想问问他的情况。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早在一年前就离婚了。”

“奥!”她终于没有忍住这一声惊叫。

怡月蜷缩在沙发上,不声不响地盯住她的眼睛看.她也一动不动地和他对视。她觉得世界几乎就要在这目光的对流中悄然轰颓。

“你是个叫人感兴趣的姑娘。”恰月承认说,“你身上是有点与众不同的气度。“就是这点该死的气度!你明白吗?他本来还是爱我的。就因为你!”

她记得,他也对她说过这句话:“就因为你,我变得瞧不起一切女人了。我整整一年没有挨近过怡月,连面对面坐着说话也没有。我厌恶这一切人。”

她那么真诚地相信了他的话。虽然,当时她觉得这话有点不太叫人舒畅。

“我不知道是这样。可是他告诉我··,…”

“自私!”怡月在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你们俩,你和他,你们都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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