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的艺术发现,都透露着作家的艺术个性,都能听到属于作家自己的主题颤音,都能看到属于作家自己的艺术形象。因此,它久演不衰,具有一种持久的艺术魅力。正如阿·尼柯尔所说:“伟大剧本的大部分力量就在于它们的诗,这里用的是诗这个字的一般涵义,以适用于一切富有想象力的创作;而且,正是它们的这些优美的诗,才使它们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从创造它们起,直到今日——作为充满生气的东西被保存下来。”①的确,他写的是戏剧的诗,诗的戏剧。当他的艺术个性为强大的文艺思潮——那种高扬着政治思想的唯一尺标的思潮所包围时,他以为他过去的都错了;他要校正自己,但却又感到迷惑。对于一个具有才华的艺术家来说,这种校正未免太勉强了,而使之失去艺术的自信和胆识。《明朗的天》是一种勉强但却真诚适应时代的产儿。
尽管这出戏受过称赞,也获得奖励,但却不是一部具有艺术生命力的作品。对曹禺来说,其中有许多值得探讨的教训,而对于研究者来说,他的创作上的经验教训就更令人深思了。12月间,正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上演《明朗的天》的gāocháo期间,接到继母逝世的消息,他和方瑞立即赶往天津参加继母的葬礼。
继母曾来京治病,那时他就知道她得了癌症。眼看着继母瘦枯的身躯,憔悴的面容,他难过极了。他想尽了各种办法,细心地照料着她,尽了他的一片孝心。母親病重,他正在写《明朗的天》,急着回到天津,看护母親。为了更好地照顾她,他在母親床前铺上一张席子,睡在母親的床前,一边看护着母親,一边坚持写作,虽说他早就有了思想准备,而继母的逝世,使他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勾起他绵绵的回忆和无量的伤感。
尽管他从小就知道失去了生身的母親,自童年就因此而苦闷伤感;但是,继母对他的抚爱是他永远不能忘怀的。是继母给他播下喜爱戏剧的种子,是继母教他背诵诗词,是继母料理他的生活,还给他以生活的勇气。曹禺回忆说:继母曾给我许多鼓励,我胆小,继母曾对我说:“添甲,你出去,你放心出去,该做就做,你父親没有做过缺德的事。我们的积蓄都是你父親的薪水,盖的房子也是用的积蓄的钱。他没有杀过人、骗过人,你放心做事吧!”她常对我说:“你胆子要大一点,心肠要宽一点。”我这个继母很不错,我是非常怀念她的。①一幕又一幕的童年生活的片断又浮现在眼前了。
在南开中学读书时,每当他放学晚点回家,继母就不放心了,一回来便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出了什么事?”她是不放心的,南开中学周围的环境比较乱,又是在一个偏僻的小胡同里,离家又远,她怕家宝出事。她是很能体贴曹禺的心情的:曹禺在中学读书时,常把吃点心的钱省下来,有了十几个铜板,就分给胡同里的穷孩子。给了这个孩子那个还要,那个给了这个又要,没完没了,结果钱都没有了,人家还不放他走。回来跟家里说起来,继母从来不怪罪他,只是一笑了之。
有一次,他从学校乘洋车回家,拉车的慢慢地走,跑不起来。他就问车夫:“你怎么不跑?这还没有走得快呢?”说着,拉车的哭了,才告诉曹禺,她是个女人家。车是丈夫的,因为丈夫拉车累得吐血了,躺在家里,车没人拉,家里揭不开锅,实在没办法,才穿上丈夫的衣服,出来拉车。曹禺听了,心中十分难过。他总是心疼穷人,回到家里就找继母要钱,继母问明原由,就给了他五块钱。他把这五块钱给了那位拉车的婦女,还从家中拿了些吃的东西给她。在这些事情上,他常从继母那里得到支持。
继母从年轻时就守寡,支撑着这个家。他很体恤继母,对继母是很孝顺的。他的侄子万世雄说:“我曾听祖母说过,叔叔很懂得人情,祖母过生日,他总要给家里寄点钱。其实这些钱本是家里寄给他的,而他却节省下来,再寄给祖母,为她过生日。老人家是很高兴的。”一个曾在他家做过事的女仆王振英回忆说:“曹禺是很孝顺他的母親的,他出去做事后,常给老太太寄钱来。在美国时,也常写信给老太太。信中说,他不能去看姆媽了,现在一个地球要走半个才能见到您,还把他的照片寄给老太太。曹禺离婚后,老太太对郑秀也很好,认她作干女儿,把她当親人看待。方瑞生万方时,老太太还去北京照料过。”难得的是,继母也能理解曹禺写的戏,她看过《雷雨》,也看过曹禺主演的《财狂》。看过《雷雨》回来,她跟家里人说:“人的感情被挤到那份儿上了,就要发生那样的惨事。”在曹禺的成长中,他曾得到继母的默默地抚爱和支持。
如今,继母安详地躺在那里,一个平凡的母親,永别了人世。在曹禺的杰出剧作中,也有着继母的心血。曹禺说:母親死后,还有些股票,给了嫂嫂。我要了《湖北先正遗书》,这是一个很有名望的人出钱编辑的丛书,有一百多本。收集的都是湖北的先正,也是先贤的著作。像屈原的《离騒》、杜甫的诗,凡是湖北的哲学家、作家、诗人、文章家的作品都收进来了。这是母親为我留下的。继母还细心地保存下《雷雨》的手稿,嫂嫂不懂,烧毁了一些,也是继母给我留下的。《雷雨》的手稿,后来给了北京图书馆。①
临离开天津时,他特意嘱咐侄儿说:“虽然你的母親不是生身的母親,但你要格外照顾好她。她把你们拉扯大很不容易。”他还拿自己来打比方,说自己的母親也是继母。叮嘱他们照顾好他的寡嫂。他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怅惘和感慨的心情,离开了这个家。他的“家”在时代的动蕩和自然的淘汰中解体了,分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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