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 - 哭泣的色彩

作者: 百合23,033】字 目 录

试的暧昧。

果然,凌力又开口了:“苒青,是否孤单?”他的声音有种诱惑。如果是别人,在别的时候问苒青这样一个问题,她肯定会流泪的,可是在这个时候,她知道,她得清醒。

“是的,可是,不是现在。”苒青断然地说。即使此时此刻,她也孤单,特别是当有关过去的和未来的思绪野马般奔腾的时候,她更觉得天地间空空荡荡只有自己一人,没有人走近她,没有人听到她的呼唤,没有人回答她,没有人和她对话。

凌力又沉默了一会,说:“苒青,如果什么时候,你觉得孤单,寂寞,或者--”他顿了顿:“或者,你希望有人陪你,就告诉我一声。”

一种受辱般的感觉袭击着苒青。她一字一顿地调侃道:“那么,你将怎样帮助我?”她提高了声音:“多谢你关心。但是,再寂寞再孤独,我也不会……我宁可,我宁可--”宁可什么,苒青并不知道。也许,这种帮助是必要的?但决不会是凌力。他太“俗”,帮不了苒青。

“晚安,”她不想再多说。但她无法使自己静下来。直到天快亮时,她才浅浅地睡着。可是,这些乌鸦--她又一次觉得,死了会轻松的。活着是这么艰难!几只小小的乌鸦,居然能使她疯狂!怎么忍下去呢?

苒青不知道来美的目的,一点都不知道。她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出。以前,她只是寄希望于张帆,希望张帆出来后,她可以来陪读。她怕独自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她不想独自地去应付什么困难。她常觉得对于那些即使是很熟悉和习惯的一切,她也无能为力。她总想逃避什么。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希望能有什么人为她安排好一切,她只需过种既定的生活。她吃不了任何苦头。

苒青不想读书,不想做任何动脑筋的事。她知道,即使自己拿到博士学位,也没什么用。多少年来,她唯一的梦想,就是能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有一屋子她喜欢读的书,她只需呆在屋子里读书、编故事。她不知道怎样才能实现这个梦。也许,该嫁个有钱的丈夫?

对于苒青来说,婚姻常使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在很小的时候,她常会想象嫁给一个很穷很穷的男孩,就象七仙女和董永一样,然后奇迹……

[续哭泣的色彩上一小节]般地给他一种幸福快乐的生活。随着年龄慢慢增长,感情上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纠葛,苒青终于发现,她永远不可能在婚姻中找到归宿。她可以死命地去爱一个人,在这样做的时候,她也会想和这个人永远相守。可是,一旦想到婚姻,她总觉不可靠,不可信。她不相信世界上有永恒的情感,而婚姻,实际上是使某种东西变成两个人的永恒。

但她还是结婚了。在她的手中,有一份花了十七块人民币得来的红缎面结婚证书。张帆也有同样一份。可它从未使苒青产生一种神圣的感觉,即使在刚刚拿到手的时候。她只觉得很滑稽。苒青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结婚,她总也想象不出自己是一个男人的妻子,和一个男人是自己的丈夫的那种情形。但因为要出,因为结了婚张帆就可以陪读来美,而张帆好象把来美作为他生活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为了报答他曾在她痛苦的初恋结束后给予了她安慰,她才有了这张证书,有了一个结婚的概念。没有婚礼,没有蜜月,没有洞房花烛,什么什么都没有,她便已是人妻,但她并不为此觉得幸福和自豪。而且,就在她和张帆去领结婚证那天,她和张帆在路上因为要乘车还是要走路去这么点小事大吵一场。当他们板着脸,填好表格,拿到各自的结婚证书时,她笑了:“这就算结婚了?”当然,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她要嫁的人的话,那个人就是张帆。张帆是实实在在地疼着她爱着她让着她的。

转眼之间,苒青来美已经一年。这一年,在苒青的生命中,也许是最困难的一年。出以前,她以为美是天堂,她会在这个自由富裕的度里自由自在地成长和创业,来了以后才知道,她得独自面对怎样的困境!金钱上的贫乏,学业的繁重,生活上的不适都没什么,最使苒青绝望的就是孤独和寂寞。这是一种她坚信永远克服不了的孤寂,不是因为没有朋友,不是因为独,而是一种文化上的寂寞,一种漂泊异他乡的孤独。没来几天,苒青就发现,美人节奏很快,情感也是粗线条的,而苒青又是多愁善感惯了的,她觉得自己是被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大沙漠中。在写给内朋友们的信中,她大骂美文化是“杂种文化”。她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使得她和那么多同胞想方设法地来到这块土地上,而且,好多人还想在这里扎根。仅仅是因为所谓的“自由”和“富裕”?

实际上,苒青不应多愁善感,她不应有时间多愁善感。即使不吃不睡,她应付起功课来也是力不从心。她不应有空闲多愁善感。可她实在是孤独、寂寞!孤独寂寞时她就拼命怀念,怀念另外一块土地上她曾有过的那一切。因为怀念,这里每一个日子都变得越发单调、漫长起来。

为了使自己轻松些,苒青选了英文课。她的英文本来就糟,来到这里后,不知是一种什么心理,她总是对英文有一种抵触情绪。在她看来,英文也和美人一样,太粗糙,不象中文,可以表达出那么复杂细腻的情感。她不想承认有这种感觉是因自己的英文太差。

英文课得常写作业。苒青记得第一次写作业,她的题目是《中女人的情感危机》。她故弄玄虚地胡乱写一气,象“沟”、“婚姻与爱情的分离”、“男人心理的回归母倾向”等等。英文老师很感兴趣,苒青却在心里不停地骂自己。她觉得,写这类题目仿佛是在出卖作为一个中女人的人格,无耻透了。她当然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责备自己。

英文老师很胖,却喜欢穿得鲜艳,苒青觉得她至少有五十岁了。她很会说,也很能说,苒青坐在那里,看着她,灵魂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她的目光总是空空洞洞,英文老师也总是问她:“苒青,你还在这里吗?”苒青抱歉地笑笑,把眼睛盯在书上,却不知在看些什么。

苒青知道英文老师不喜欢她,什么样的老师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学生。可苒青觉得英文老师很伟大,因为她告诉过苒青,在她读研究生时,丈夫便为了别的女人和她离婚了。她自己带着三个孩子,从两岁到八岁,硬是念完了学位。苒青想象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日子。她觉自己太无能。

苒青很喜欢英文老师办公室墙上的那幅画:紫的天空,金的星星,一个黑的被夸张得变了形的人。苒青觉得这幅画里有一种无法言传的深奥的哲理。每当她凝视这幅画时,她就会感到一种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想爆发,想渲泄,可那只是一种内心的挣扎。即使自己痛苦得扭曲变形,她也只能扯过一片忧郁的紫,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那些金的星星,只是一种诱惑,一种诱惑人去梦想却又无法捕捉的空朦!

那时,苒青还没有毕业,读研究生二年级。她总想画点什么,她觉得,若是蘸着自己的鲜血,在一片黑上随便一抹,便会诞生一幅惊天动地的杰作。自从那时,她便有了个总也摆不了的愿望:切开自己的手腕,让殷红的血流淌。

为了她,张帆可以摘下天上的星星。苒青有时觉得他很可怜。为了让苒青快乐,他想尽了办法。记得有那么一连几天,苒青忽然来了兴致,画了好多鬼。三只眼的,两个头的,没有的……苒青竭尽了自己的想象,她觉得很开心。苒青难得有那样心平气和的时候。

张帆高兴得不知怎样讨好苒青,为她买了许多作画的白纸,为她削铅笔,还把那些画一张一张地钉在墙上。嘴里不停地说:“苒青,你真聪明,真有天才,你该去学艺术的。”

苒青于是也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忽然萌发奇想,要学时装设计。因为张帆夸她对彩敏感。她兴冲冲地去买了一套日本出版的《文化时装讲座》,又去时装设计班交钱报了名。可是,没过两天,她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

苒青对英文老师说:“苏珊,我以前见过你的,真的,好久好久以前了。”英文老师的头发是少女般的童花式,并且染了黑。她穿着一件火红的恤衫,一条蓝底印有大朵红郁金香的裙子。这身打扮,让苒青觉得忙乱不堪。更让苒青觉得烦躁不安的是,英文老师前别着一只大大的金光闪闪的猫型饰品!

苒青坐在她面前,眯起两眼,直直地盯着英文老师不断翻动的两片薄。其实,她内心很明白,自己从没见过她,只是这种感觉,这种坐着听一个人不停地讲什么而什么也没听见,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的情形,以前一直有。

英文老师吃惊地瞪大眼睛。她的眼睛是蓝的,是那种幽幽深深的蓝。上课时,它们常能使苒青想起苏联电影《第四十一个》中女主人公开枪打死爱人后令人心碎的凄唤:“我的蓝眼睛!……”如果只是这双眼睛,是富有诱惑力的,苒青想。蓝的眼睛会……

[续哭泣的色彩上一小节]使人有一种想走进去沉睡不想醒来的慾望。如果英文老师是个男人,而且是个不太老、不太胖的男人的话……苒青最不喜欢的就是胖男人。胖男人令她想起褪光了毛的猪。英文老师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却掩盖不了褐的老人斑。薄画成了两条血线。苒青很喜欢白人婴儿,皮肤白得透明,可以看见底下蓝莹莹的血管。仿佛用指甲轻轻一画,那皮肤就会破裂。而且,每个婴孩的眼睛,竟是那么清澈无邪,折射着太阳和彩虹的颜。

英文班上有个日本女孩,叫和子。长得还可以,只是妆化得很浓,两个眼圈涂得蓝蓝的,嘴上抹着荧光膏。她对苒青倒挺客气,有事没事会聊上几句。可是,对日本人,苒青总是有种不友好的态度,她认为日本人生野蛮凶残,不然,二战时他们怎么会杀了那么多中人。

和子喜欢谈论她的丈夫。她总说他“非常漂亮”。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苒青的印象里,好象难得有那样好的天气。英文课后,和子邀苒青去“艺术广场”坐坐。那儿实际上只是一片巨大的草坪,有深灰的柏油人行道纵横交错。天蓝得可怕,透明一般,苒青觉得它不是在头顶,而是在脚下,直有种想跳进去的冲动。广场旁教堂的钟楼庄严肃穆,尖顶直刺而上,犹如一冲天的怨气或怒气。远群山起伏,湖面波光鳞鳞,苒青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席慕蓉诗中那种“山川庄严而温柔”的感觉,而是觉得自己周围的一切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是绝对值不真实的。

她和和子相对而坐。和子的手里,折着一只漂亮的红纸鸽。苒青仰头看着天,风吹过的时候,头发便乱乱地遮住了半边脸。她总试图从万里无云的晴空中看出点什么。

“苒青,喜欢这儿吗?”和子有一搭无一搭地问着话。她的头发很长,很柔。日本女人似乎都有一头漂亮的黑发。

“不,我会死在这里的。”苒青的神情很严肃,她的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眉毛也随着紧皱到一起。

“为什么?”和子的声音里有种夸张的不解。她把折好的纸鸽放在掌上,歪着头仔细打量着。

“不知道。感觉而已。”苒青冷冷地说。她讨厌和子的做作。她总觉得和子在刻意表现一种女人气,日本女人气。

“你不该这样,苒青,康奈尔是所著名的大学呢,况且你又是博士生,还有资助。”和子很认真地劝慰着。

苒青开始有些不耐烦。她最恨听这些话。她觉得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她不喜欢什么康奈尔,博士,资助,她可以不要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并没使她高兴。她不知她要什么,也不知什么会使她高兴。

远,两个光着膀子的美男孩在玩飞盘,金黄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白的飞盘旋转着,在绿的草地映衬下,好象某种系着梦幻的东西,在两双手中飞来传去。苒青好象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在好多好多年以前。她的心里,掠过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的痛楚。

她轻轻地叹口气,对和子说:“你有你丈夫的照片吗?能不能给我看看?”和子从书包里掏出皮夹子,抽出一张照片递给苒青,脸上是一种期待和愉悦的表情。

苒青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满眼是泪。“哦,和子,这就是你漂亮的丈夫吗?哈,多么丑陋的日本人!瞧他的眼睛,细得象一条线,还恶狠狠的,鼻子朝天,雨可以滴进鼻孔里,牙齿暴突,门牙大得吓人,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田嘛。”苒青只是知道,田总是小时候看的电影里那些呲牙瞪眼拿着刺刀对中人骂“八格呀噜”的日本军官。

和子的脸涨得通红,她一把夺过照片,大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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