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的,”雷老师总这样说,“肯定会的!”
“各种滋味我都想尝尝——不尝白不尝。”黄潼后来出黑板报时,每次都写下些向雷老师挑战的诗句。全班都意识到了,班中许多親黄潼的同学更是欢欣鼓舞,每逢换了新板报时就挤在前面大声朗读,把这些诗当一个宣言,弄得雷老师威信直线下降。
不久,黄潼的负责版报的班委之职莫名其妙地被撤掉了。可是最近,黄潼又在酝酿办一份油印的校报,这次是受校团委委托,完全越过了雷老师的管辖,据说,固执的雷老师十分恼怒。
“你坏了大事了,我得提醒黄潼一下。”郭顺妹急得直抹汗,“一分钟也不能停。”
“这……”
“放心,我绝不会提到你的名字!”郭顺妹冷冷地说,眼神中突然多了一种蔑视。
郭顺妹的心急火燎使洁岚感到惶恐。在班里所有男生中,黄潼确实出类拔萃。他演的库尔班大叔热情奔放,还别出心裁地弄出点雞胸,在全校联欢会上大受欢迎。又因为他是新疆返沪借读的,所以荣获了“库尔班大叔”的美称。黄潼就坐在她的后排,个子不高,脸很黑,眼睛小小的,可以说其貌不扬,可他总穿大大的褲腿的便褲,走起路来步子又急又大,特别是他对大家都很友好,从不鬼鬼祟祟,又很有思想,所以一眼看去就像个有志青年,让别人生出崇敬。洁岚同他的交往虽不多,但她也知道他有一双善良的眼睛。
忐忑不安地挨过两节课,上完课间操,郭顺妹气急败坏地赶来,一把拉住洁岚,说:“我问过黄潼了,他说他从来没有碰过烟,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否认吗?可我是親眼看见的!”洁岚也急了,“烟头还冒烟呢!”
“我不知道相信你们哪一方。”郭顺妹很难过,“我很矛盾。”
“我不会造谣的,从来不会。”
“可是,黄潼说,那是有人存心同他捣乱!他还说,查出是谁他要同那人决斗!”
洁岚清楚自己被卷入漩涡。在父母身边时,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她也不怕,有慈爱的父母担着一切,可在这儿,她自己得一手撑天,她忽然觉得无法承受这压力,一时间,急得眼圈都红了。
郭顺妹叹了口气,说:“算了,事情已出了,黄潼比你压力更大,学校可能要处分他。”
果然,黄潼没来上第三节课。校长室就在这一层楼上,从那里隐隐约约传来黄潼激烈的争辩声,可惜,听不出他说话的内容。整个班级的人都预感到黄潼这库尔班大叔出事了,连上数学课的雷老师,讲着平面几何,一下子就断掉了,屏声敛息地听着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她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她努力在课堂上站得笔直,但有些掩盖不住的不自然,下课铃响时,她把目光停在洁岚脸上,几秒钟后才不易察觉地朝她点点头,径直回办公室去了。
很晚了,黄潼才被准许回教室,他的嗓子全哑了,人显得很疲乏,见大家围上来,他就一个劲地苦笑说:“说我态度不好,多新鲜,给我弄个假证,说我在教室里抽烟,还要我默认下来。”
“找证人当面对质嘛!”有同学叫起来,“库尔班大叔不是吃素的!”
黄潼苦笑笑:“说是要防止打击报复,不能公开嘛。想想,库尔班大叔的智商也不至于那么低,明知道学校规定不能抽烟,还会大模大样地把烟头扔在教室里!”
“就是嘛。”又有人声援,“造谣的同学也太蠢了,智商准保只有五十!”
“还说从我课桌里发现烟斗。奇怪,演大叔时的道具变成罪证了!”
洁岚再也坐不住了,慢慢地站起来,挪到门口,大步往外走。她不知自己该去投奔哪儿,但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不由自主地坐了车,径直到了刘晓武他们的车队。那儿停了几部车,但售票员一张张脸都是陌生的。她又去调度室张望,里面一个胖胖的老头叫道:“喂,你有事吗?”
“我……找人。”洁岚小心翼翼地说,“找刘晓武!”
“哦,这儿找不到他的,”老头审视着她,差点没让她掏出户口簿来,“他今天下午旷工半天。”
“旷工?”
“对,他自作主张,每周一下午都旷工半天!”老头怒气冲冲一挥手,“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对证,他就在区业大里混,离这儿两站路!”
那老头的话让洁岚感到一阵阵的不安,仿佛四周全是危机。她看了看表,知道赶回去上课已经太晚了,于是索性跳上电车,寻到了区业大。业大的门紧闭着,看门的是一个脸相敦厚的北方人,他告诉洁岚,刘晓武正在上课。
“那……”洁岚迟疑着。
“你坐着等一会儿,还有半小时就打下课铃了,”那人说,“你也是黑龙江回来的?
不容易!你父母到东北揷队,你们又回上海来揷队!哈哈,都是走南闯北的。“
洁岚坐等在那儿,不时地抬起手腕看手表,手表嘀嘀嗒嗒走着,一下子又勾起她的回忆。这块手表是去年爸爸送给她的,爸早就许愿,待到她进中学时给她买块表。一个星期天,爸去地区买表,吃午饭时才回家,回家后他便忙着整理下午去广州出差的行李。
洁岚索然无味,几次间爸几点钟了,想引起爸的注意,可是爸爸笑笑,就是不提手表。
她生气了,想到爸一定是忘记买表了,所以躲在小屋里看书,爸跟她道别,她也爱理不理,直到爸走后,她才发现桌上有块亮铮铮的手表。
爸爸为什么不把手表当面送她?后来她问爸,爸就笑;媽解释说,爸特别喜欢女儿,所以故意逗她,现在想来,爸真是世上最聪明的父親,这块手表就此变成了一个纪念物,有它在身边,她会感到自己是个被人珍爱的女孩。
终于,下课了。传达室的北方人自告奋勇去把刘晓武找了来。他进门见了洁岚,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她的肩,仿佛她是个幻觉,一松手就会逃走似的:“是你!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出现!”
刘晓武的大手那么有力,热乎乎的,却抓得她肩快要散掉了,她掰汗他的手。
“对不起,我大激动了!”刘晓武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有事吗,等了一堂课吗?”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也不等洁岚回答,就又旋风般地跑回教室去了,顷刻之间又奔回来,宣布说:“我请了假了,我们可以出去走走,做自由人。喂,你去过外滩吗?我们到外滩去!”
他们坐车去了外滩,黄浦江畔停靠着各种游艇和轮船。有的轮船本身就是一家商店,长而宽的舷梯加上宽宽的跳板,直伸到江岸上。沿着这一条街走,一边可以饱览黄浦江水上的风光,另一边则是高大的建筑,这些建筑是许多年前列强造下的,这地方三十年代时是外国公共租界地。走到一个新建的音乐喷水池边,洁岚提议坐一会儿,因为一路上刘晓武就只是领着她走路,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沉闷中她简直走不动了。
坐下后,刘晓武才打破沉默说起话来,他的口才仿佛只有在身体别的部位都安顿下来时才能调动起来:“热不热?我猜不透你怎么能找到我的,所以一路上都在费脑筋!”
洁岚笑笑,遇事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这个人,待到真正碰见时,又觉得彼此原来很陌生。她把经过说了一遍,又问:“为什么你去读书要算旷工呢?”
“他媽的,头儿们不同意我上业大!你碰上的正是我们的大组长,顶头上司!”
“读书是好事呀!”
“理由是说工作不对口。岂有此理,哪有什么售票员专业!关键是他们不相信我会有出息。以为我这外地的中学毕业生没水平,是装时髦。”刘晓武说,“真是没劲,这儿的人并不理解我们。有时,想想真寒心,四周全是谈不通的生人!”
“你也有这种感觉?”洁岚说,“跟我的一模一样!”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刘晓武轻轻地吟诵着:“我母親在我很小时就教我念这个,她留恋上海,希望我在这儿扎下根,其实作为我,在哪儿也无所谓。”
坐在绯红的夕阳下,听着不时传来的粗犷、忧郁的齐秦式歌调的曲子,洁岚有些顾不上伤感了,仿佛灵魂已飞走了,而坐在那儿的只是个空空的壳,落寞地观看着灵魂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刘晓武挥着手说:“那算什么?今天下午很快乐,我们就快乐些。你找我,一定有事吧?”
洁岚这才想起原意,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刘晓武点着她说:“你单纯得像清水,介入到这里面去,会把人都得罪光的。你现在就得去跟那个郭顺妹说,让她千万不能暴露你!否则,全班同学都会恨你的。”
洁岚跳起来就想走,刘晓武霍地站起来,挡住她,说道:“等会儿走,今天我不能放你走,我要请你吃蛋糕!昨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下了班就来请你,一直等到天黑,才见你们的门锁打开。”
她想起他匆匆赶来又独自赶去的昨夜的情景,忽然有些心酸,说:“你应该早告诉我,昨天晚上我就会留下来庆祝你的生日。那个女孩她有那么多人陪伴,我去了,不过多一个人!”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刘晓武急急地说,“今天就算是补过生日,行吗?”
这不容推辞,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么合乎情理!洁岚跟着刘晓武进了一家咖啡厅,她头一次进入这种场合,看到周围的人投来的目光,她连头都不敢抬起。咖啡厅里播放着愉悦的音乐,刘晓武慷慨地点了柠檬茶和一只鲜奶蛋糕。在这种缠绵的情氛中,洁岚觉得有些害羞,仿佛大唐突了些:刘晓武毕竟是一个男孩呵!这样的地方坐的只能是化了妆的珠光宝气的女人,而不是她这种穿白棉衬衫的女学生。
“我想走。”她说,“你不会生气吧?”
“绝不会,我也不喜欢这儿!”
他们胡乱吃了几口,仰起脸喝了那酸透了的柠檬茶,干脆得像喝壮志酒。出咖啡厅时,正巧和一对情侣撞了个满怀。洁岚定睛一看,那个男的是肖叔叔,他身边是个很俏丽的姑娘,洁岚吐了吐舌头,连忙躲开了。
洁岚同刘晓武告别后就直奔她们的新家,远远地看见灯光,走近了还能看见玻璃窗上薄纱似的水汽,她心里泛出一股暖意。推门进去,那几个女孩几乎同时喊起来:“你去哪里了?”
“失踪了一个下午,还旷了课!”
李霞格格地笑个不停:“刚才还怕是人贩子把你拐卖了呢,现在这种社会新闻很多,好笑得要命。”
“你们像我媽媽一样,她就总记着吓人的事!”洁岚笑了。
颜晓新也抢着说:“其实人贩子也不会找上我们的,几个回合智斗,肯定把他们弄到公安局去!”
只有郭顺妹苦着个脸。她本是那种圆脸的女孩,皮肤细腻,眼睛鼻子嘴巴都不大,脸相温柔,只要不开口,就很像有人情味的女孩,但她又喜欢开口说些七上八下的话,所以,就给人一种大老粗的滑稽的感觉。洁岚看看她,恰逢她斜着眼爱惜分明地瞪过来,洁岚的心悠了起来,知道又节外生枝了。
“知道吗,校团委取消了对黄潼的任命,校报要由别人接手了。”郭顺妹怨恨地说,“而且,学校还要给他处分,说不定要记大过。”
“这么厉害!”洁岚喉咙那儿堵住了,脸上热热的一片,“我要去找雷老师,她不应该这样,她只是说别让黄潼染上烟瘾!”
“黄潼,黄潼。”李霞尖刻地说,“你们为什么口口声声就提他,是不是想演个库尔班大婶?”
“别听她的,好洁岚。”郭顺妹挽住洁岚,“我认识雷老师家,我陪你去。我们得帮助黄潼。”
郭顺妹像哄弄小娃娃似的把洁岚拉出房间,一路上都親呢地挽住洁岚,其实洁岚绝不想变卦。她不喜欢郭顺妹的热火朝天,親热得让人很累,可又无法拒绝。两人就像親姐妹一样相互依偎着走了长长的一程,郭顺妹反复地说:“好洁岚,该怎样感激你。”
“为什么要感激我?我们不是都为黄潼打抱不平吗?”
郭顺妹哑口无言,两颊一片潮红,说:“因为黄潼是不懂去谢任何人的,他很耿直。”
郭顺妹带着洁岚弯来弯去抄近道,结果连问了两个过路人才找到雷老师家。郭顺妹轻轻地推了洁岚一把,说:“你上去吧,我在这下面等你。”
“一起去,帮我壮壮胆。”
郭顺妹扑闪着眼睛狡黠地一笑,说:“不瞒你说,下午我已经找过雷老师,再去,她会不欢迎的。”
洁岚沿着暗暗的水泥楼梯走上去,这是一幢普通的老式公房,借着微弱的灯光,能看见两边公用部位的墙面斑斑驳驳的,像雕上的一幅幅壁画。梯子的沿口也磨损得有些残缺,踩上去毛棱棱的,像进山洞的感觉,雷老师家住在四楼,她敲着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责备声。
“又不带钥匙,十五六岁的人了,怎么就这么没有责任心!我说过多少遍了——”
门一下子大开,里面站的是怒气冲冲的雷老师,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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