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9月15日星期六
周六下午自修课,洁岚的表妹容子到初二(1)班的教室门口探了一下身子,就小鹿一样蹦跳着消失了。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细细长长的身架,两只手习惯地交叉着,护着胸,很纤秀的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她在探身进来的刹那间已经同洁岚交流过眼神了。
在舅舅家,容子是惟一使洁岚留恋的人。容子比洁岚小一个月,在邻近的卫民中学念初二,是重点中学的品学兼优的学生,就是从不肯多说话。舅媽对洁岚的种种作派,使这小姑娘很失望,她也许更喜欢有个心地美丽的母親,所以她总用冷淡母親来声援洁岚。
洁岚向班长请个假,跟着容子的踪迹出了校门。容子就像那种羞怯的小动物,她怕跟任何陌生人交往,所以就只能这么逃来逃去。天已有些凉意了,容子穿着厚料子的裙子,露出两条细而矫健的双腿,她靠在学校的院墙上喘息。
“容子,你来了!”洁岚间,“家里都很好?”
容子说:“媽媽居然把你气跑了——我和她的灵魂不同,所以没有共同语言。”
“别为我不平,我现在很好。”洁岚说。
“我也恨你!”容子说,“你一走了之,爸爸很难过,成天生闷气。”
洁岚眼前浮起舅舅那张隂郁的脸,她知道他是无可奈何被变成这样的,但是他把周围的快乐都熄掉了,她不喜欢在他身边,她有点可怜容子。她一走了事,可容子至少得年满十八岁才能离开。
“爷爷来信了,问到了你,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容子说,“我抄给你他的地址!”
“信呢?”
“给我媽媽烧了。”容子又一次将手护住前胸,“她没料到我抢在她前头看了信。”
“容子,你真好!”
“好什么?我就喜欢做媽媽反对的事。她喜欢爷爷永远恨你媽媽!”容子脸上一片浅红色,“爷爷很古怪,他与众不同,但我不喜欢他!”
正在说话,黄潼低着头闷闷地从马路过来,他有些神情沮丧,背包的带子放得长长的,拖拖拉拉地拍打着胯部。容子忙一闪身,躲在洁岚身边,小声嘀咕说:“这个人来了,我不愿见他!”
“你认识他?”洁岚诧异极了。
“我们是一个文学班的,你不知道,他有说不出的讨厌!”容子说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水汪汪地扑闪着,显得机灵又调皮。
黄潼走近了,他的目光掠过洁岚的脸,猛地避开,高高仰起,挺着胸,旁若无人地抬着头走进校园,两个大褲腿飘飘慾仙的样子。
“他会不会已经看见我了?”容子若有所失,“如果那样就糟了,他会误会的。”
洁岚没说话,黄潼那个怒气冲冲的样子真令人费解。听说他知道雷老师出面要求取消处分时,非但不感谢,反而固执地说怪话,觉得这是校方证据不足的表现,还坚持要澄清事实。
“真是怪物一个!”洁岚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说。
“是个怪物,坏蛋!一点不错!”容子狠狠地说,又笑了,捂住嘴。
洁岚只觉得孤独的容子现在变得容光焕发了,活泼得像只乌,也笑了。下雨了,洁岚用手去接小雨点,她根本没料到,又有一场风波尾随而来。
容子用手抹抹脸上的雨丝,就低着头飞快地走了,她永远同这一类麻烦无关。也许,她的运气决定她是个单纯文静的小姑娘,各处都受到照顾,不像洁岚,注定辛苦奔波,独挡一面。
洁岚返回教室,接近放学了,有些闹哄哄的。她坐回去看书,听见后座的黄潼和他的同桌打起扑克来,示威似的僻僻啪啪地把牌甩得很响亮。她悄悄地回过头去,看见黄潼正在与同桌耳语。
临近放学时,忽听黄潼拉开嗓门猛唱两句信天游:我家住在黄土高坡——整个班级沸腾了,全都舒畅地摇头晃脑起来。在喧闹还未结束时,洁岚忽听黄潼急促地叫她:“郑洁岚,郑洁岚!”
洁岚回过身去,只见黄潼把一厚叠扑克牌推过来:“这副扑克还给你!”
郑洁岚敛起眉正迟疑,忽听从门口响起了不动声色的叫声:“黄潼!你玩得很开心!”
进来的正是被噪音惊动的雷老师,此刻她感情激奋,那意外发现,像气流冲击着全身,顶得她人都有些随着情绪前后微微地摇撼。洁岚想回转身来,但黄潼猛地把牌推过来,霎时,扑克牌散落一地。
“上自习课先是迟到半小时,再就是打扑克,这可真是新发明!黄潼,请你来一下!”
“迟到半小时是因为文学班今天同作家见面,我请假你不准,我只能旷课;至于扑克是洁岚提供的,她邀请我们打扑克来着。”黄潼挑战地说。
雷老师的目光焦急地落在洁岚脸上,而洁岚完全是惊呆了,黄潼的活像一个响雷,震得她差点要捂住耳朵。那头的雷老师显然是感到棘手,说了声:“这不可能!你说话要负责!”便改变了主意。把黄潼撇在一边,而把黄潼的同桌叫了出去,大概想各个击破。
黄潼的同桌外号耗子,是个脸瘦瘦嘴尖尖的男生,他崇拜黄潼,但永远成不了黄潼这样的人,因为什么事他都是缩头缩脑,从来没成什么气势。耗子出门前还开心地笑着,五分钟之后,脸灰灰地回来了,大概是被训斥到痛处了。
他一屁股坐在座椅上,吸着冷气:“雷老师真厉害,追恨刨底!”
“你就说实话嘛,我们三人做事三人当!”黄潼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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