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忘了那天晚上的尴尬,口气中充满自信。
像被一只手牵着,丛雪顺从地坐上了车,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扶在他的腰际。凌君一身线条明快的休闲服给人一种青春的气息。其实他依然年轻。
凌君娴熟地发动起车来,一加油门,车猛地向前窜去,丛雪不由得抱紧了双手。
丛雪感到腾云驾雾一般,风吹得她那满头秀发飞舞,裙据似欢快的浪花跳跃着。凉爽的风让人心胸顿时开朗起来。
……
远远地,一条绿色的行蛇般的大堤展现在眼前,这便是被唤作母親河的黄河了。
丛雪迫不及待地除去鞋袜,牵起裙角,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奔向河边,那凉丝丝的感觉使她感到一阵快意,沿着水边欢快地跑起来,身后激起一阵水花。
凌君也像个腼腆的大孩子走到水中,挥舞着手臂大声吟道:
“一片落花像江上扁舟飘流而去,天地很大,潇潇洒洒高歌出口,豁然脾脱,落日古风般苍茫。望空挥袖,才发觉自己是最风月的浪子!”
“大有傲视千古的豪情,”丛雪挪揄道。
“孤芳自赏而已。”凌君抚一抚被风吹乱的头发,笑道。
“你一直没有女朋友吗?”丛雪小心翼翼地问,这可是一直堵在她心口的疑问。
“有过。”凌君脸上掠过一丝隂影。是的,“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心境也不是没有过,可到头来落了个“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曾经和一个像你一样清纯的女孩子苦恋一场,也曾有过山盟海誓:你愿做我生命里永远的江河,陪我共鸣满腔的豪迈与悲歌;我愿做你岁月里无悔的渡人,陪你沉浮一生的荣耀与坎坷。可读完博士后,还不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新加坡。哎!”
凌君苦笑一声,不置可否地摆摆手。
浑黄的黄河水缓缓东流,诉说着千年的沧桑,凌空飞渡的斜拉索桥气势非凡,沉默成一道风景。
“人情翻覆似波澜,不提过去啦。世事浮云何足问,不如高卧且加餐,来吧。”
凌君从行李箱中拿出一块干净的餐布铺在地上,又变戏法似地掏出瓶瓶罐罐的饮料和食物向丛雪招呼道。
“哇,好丰盛呀,你是有备而来啊!”
“难得如此好的心情,好好放松一下。”
凌君除去外套,露出里面鲜艳的t恤衫,坐下来,点燃了一支香烟。
丛雪的胃禁不住誘惑,拿了一罐饮料来喝,又打开一罐递给他。
“谢谢你。”凌君一副感激的样子。
河边密密的树林里,悄无声息,只有轻爽的风吹送着。浓浓的隂凉罩着两个人和一摊食物。河水静静地流淌着。一群鸽子从空中飘然落下,在水边走动,时而机警地望望四周,时而嬉戏一番。
团团烟雾在凌君面前腾起,隂郁了他略显疲惫的脸,仿佛有着满腹心事。
“我的大学上得很不易。我们家兄妹多,负担重,母親又常年有病。多亏了父親,以坚强的毅力支撑着这个家。自从我到外地求学后,父親的信就像系着放飞的风筝一样紧紧地系着我。父親的信其实如同他本人一样朴实,我却能感到平凡的话语和浅显的道理中不平凡的分量,父親的来信成了我寻求安慰的乐土。直到有一天,父親因积劳成疾,溘然去逝。那时,我才明白,那每一封充满坚强话语的信中都流淌着父親的血,像夕阳一样鲜红的血。在毕业生情况表中,我将父親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家庭成员一栏的首位,因为我知道,这一切不能没有父親。父親的形象永远都清晰地印在我心中……”
丛雪静静地听着,隐隐有泪水涌出。
“如果那时有钱……所以,我对钱有很深的印象。钱对我来说很重要。没有钱,许多已经立项的科研课题就无法进行,而那些陈旧资料的更新也要用钱。我还想设立一项基金,用来帮助那些有困难的学生。我的大学就是靠学校的困难补助和打工熬过来的。”
凌君幽幽地诉说着,仿佛要把心底深处的沉重都倾述出来。他的眼睛盯着夕阳出神,神色哀怨而宁静。
“你们那些同学现在都怎么样了?”丛雪换了一个话题,想让他从那份压抑中摆脱出来。
凌君不由得苦笑一下,叹道:“怕听《阳关曲》怎奈笛声又起。年来岁去,朝生暮落,人似吴潮辗转,天遥梦飞不到,但滔滔岁月永东流。”
他一仰头把一罐啤酒喝干,眼神有点飘忽。
“离别苦是一个吟唱不绝的命题。这几年,我常常思念我们那一届的同学,毕竟我们厮守了四年的青春时光。一听到那些校园怀旧歌曲,我就会莫名地流泪。我知道在我心中一个不可触摸的地方,还珍藏着我们那帮同学的动人笑靥和美丽伤感的故事。这是我赖以生存的精神动力。”
丛雪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沮丧万分的男人,这个貌似坚强却又脆弱的男人,这个看似富有内心却很贫瘠的男人,心底涌起一阵浅浅的温柔,用温情柔和的目光盯着他。这给了他很大的信心和勇气。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一抹夕阳在西天静静地燃烧,映红了河边的树林。那座飞架南北的大桥静如剪纸,给人一种雄伟粗犷的美感。一种母性的温柔与爱抚在静静流淌的黄河水中慢慢升起。
两个人沉浸在这份静寥中。时而静静交谈,时而踏水慢跑,时而放声大笑,惊起的鸽群,在空中打个旋又轻轻落下……
黄昏,是雞栖于埘,羔羊迷途的时候。
车在灯火阑珊的城市中徐徐穿行,两人都静静无声,仿佛在感受着彼此的孤独,倾听着彼此的心跳。
空蒙的夜色中,飘蕩着一首哀怨的曲子——
请你再为我点上一盏烛光
因为我早已迷失了方向
我掩饰不住的慌张
在迫不及持地张望
哪怕这一路是好梦一场
你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轻易就把我困在网中央
我越陷越深越迷们
路越走越远越漫长
如何我才能捉住你眼光?
情愿就这样守在你身旁,
情愿就这样一辈子不忘,
我打开爱情这扇窗,
却看见长夜的凄凉,
问你是否会舍得我心伤?
……
几乎没有半点的不情愿,丛雪被凌君轻轻地拥着走进那座大厦的电梯间。突然的失重使她不由得拥紧了他,仿佛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电梯徐徐上升……
装饰考究的房间,因主人的寂寞而透出一份冷清,使人感不到温暖。
凌君打开电视走进了套间。房间里顿时被音乐声充斥着,夹杂着电视剧里男女主人公的对白,房间里有了点生机。丛雪走到窗前,看着那一片灯火闪烁的黑黝黝的校园,仿佛离得很远,看起来不那么真实。
天花板上几盏桔红色的小灯幽幽地照着,显得一团迷惑,让人如走进梦中,步子有点发软。一双有力的大手一下子把她揽进怀中,丛雪低低地叫了声,挣扎了两下,便浑身酥软在一团迷雾中……
无意是有意的面纱,偶然是必然的珠链。
被膨胀的意念支配着的热情使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股热流在体内燃烧着,全部的热情消融在眩晕的奇妙感觉中。
双chún被一股热浪包围着,那种蛇行的感觉让她一阵阵颤栗,只感觉灵魂飞出了体外,在外面漫游,那团桔红色的雾更浓了……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只因激动而颤抖得发凉的手探人她的衣内,丛雪触电似地一把推开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也许我该回去了。”丛雪理了理凌乱的衣服,慌乱地跑出门外。
凌君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你终于引火烧身了!
从那座大楼中走出来,凉凉的晚风让她清醒,但是,她懒得多想。
该来的就来,随它去吧!
也许真的被火烧着了?丛雪感觉心中好似被野火烧过的草地,只剩下光秃秃的一片,空蕩蕩的。
人一旦濒临险境,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最让自己感到安全的地方。丛雪便想到了那间又窄又挤的“文学社”。
好久没到这地方来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推开门,一股久违的油墨的清香沁人心脾,让人心旷神怡。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屋内的角落里,程伟正卖力地摆弄着那台老掉牙的油印机。
“哈,印《挺进报》哪!”丛雪故作轻松地和他打招呼,“大编辑,忙得不轻吧。”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瞎忙呗!”
“你这些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干嘛去啦?可别让人家给拐卖了。”程伟关切地望着她说。
“我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怎么会呢。”
“你还别说,就有这种稀罕轧前几天报纸上刚登的,说是一个被绑票的幼儿园小男孩智斗歹徒而安然脱险的事。那个女研究生被拐卖的案件你又不是没听说过。况且,你还只是个本科生,说不定你被拐卖了还帮着人家数钱呢!”程伟说得语重心长,话里有话。
“该不是提醒我注意和凌君的事吧。”丛雪不以为然地想,“别人想要我也没那么容易。”
看来,昨天晚上那一段传奇经历是不能对他讲了,要不然还不把他的眼镜吓掉!
是啊,人生许多时候,有些事是非要一个人去面对,有些路是非要一个人单独去跋涉。路再长再远,夜再黑再暗,也得独自默默地走下去。把自己太多的忧虑说给别人,让别人也背负沉重,不是太残酷了吗?
“你的事业进展得怎么样了?”丛雪边整理桌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稿纸,边关切地询问他。
“你问哪方面呢?爱情吗?人说爱情是口陷阱,我又怎能眼睁睁地往里跳呢。让自己再年轻几年吧。”
“你对校园里聊聊我我的现象怎么评价?”丛雪饶有兴趣地问。
“除了人比较庸俗之外,哪儿都好。情人眼里出西施嘛!”
“你不感到校园里西施泛滥成灾了吗?”
“可以理解,孤男寡女,又没有共产主义理想作指导,除了吃喝、学习之外,能干什么呢?”
“你说这样爱有价值吗?”
“你是说,爱得值不值?这个可无可奉告。”
“你在逃避现实。”
“人有些时候还是糊涂点好。把一切想得太清楚了,反而觉得一切索然无味。‘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还是年轻点好,不要把自己搞得像在更年期挣扎似的。”
油印机又给卡住了,程伟低头摆弄。
“那么,事业上该是如日中天吧?”丛雪又问。
“怎么说呢?既然把灵魂交给了缨斯,就得为她卖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最近又有什么大作问世?”
“偶尔有几篇见不得天日的东西,不足挂齿。就如蒋光头所说的曲线救国,权且为了生计。这几天正帮人编写一部伟人传。这年头,是吃名人的时代,拼拼凑凑就成书了。天下文章一大抄嘛!”程伟絮絮叨叨,斜靠在椅背上,显得苍白而软弱,好像一匹颠簸许久的白驹,疲软地伏于草地上。
爬格子实在是件要人命的事,无意中走入这条被弹壳覆盖的坎坷路,想退回来已经晚了。程伟不胜疲惫,心中压抑许久的无言的寞落好似潮水般涌来。
沧海桑田一飘摇,客旅天涯思难消。
望月犹梦人千里,晓风吹泪满目憔。
当我们被世故和世事缠得不堪沉重而又无所排遣时,最忠实的朋友便是泪了!
丛雪默默地倒了杯水递给他。
人总有最脆弱的时候。当我们孤独地投身于人群,而人群又投以我们更深的孤独时,那份痛是刻骨铭心的!
“是啊,生活总是期而不至,生活又总是不期而至,不必仰视上苍,去寻求某种答案,我们是自己永远的上帝。”丛雪看着窗外那无边摇动的绿色,仿佛自言自语。
天空中有雨点飘落,敲打着窗玻璃。
“你那部写你,写我,写我们青春岁月的书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丛雪闪着秀丽的眸子问道。
“没时间,只感到成天奔波,却不知道忙些什么。等待机会吧。”程伟一脸的无奈。
等待往往是漫长无期的,而爱找不到它的门。生活永远在等候,等候下一个漂流;生命永远在忍受,忍受下一个伤口。
有一种声音潜潜流动,有一首歌慾言又止,有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到,却又真切地感受着,这便是爱。小雨如酥,泥土濕软,一颗因爱而悸动的心,满腔热情,却又无语默默。
这就是做人的悲哀。当我们滔滔不绝地开导别人要活得轻松自在时,自己却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冥冥的痛苦中。
佛说:“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佛在骗人!他也并不是真正的法力无边。
“从窗子到门是七步,从门到窗子也是七步。这就是我们的生存空间。”程伟叹了口气,打了个地地道道的榧子。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抓不住高尚,就投身鄙俗,两者的距离仅有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