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于山东,名于天下矣。臣等沿清泉河而北,过漏浮关、药局、新开上闸、卫河厂、板下闸、大浮桥,至清源驿前留宿。
朝,大雷电以雨,午后阴。有辽东人陈玘、王钻、张景、张升、王用、何玉、刘杰等,以商贩事先到于此。闻臣等之至,以清酒三壶、糖饧一盘、豆腐一盘、大饼一盘来馈臣及从者,且曰:“我辽东城,地邻贵国,义同一家。今日幸得相见于客旅之中,敢将薄物以为礼耳。”臣曰:“贵地即古高句丽故都。高句丽今为我朝鲜之地。地之沿革虽因时有异,其实同一国也。今我喘息九死之馀,漂泊万里之外,四顾无相识之人,得遇诸足下又受厚惠,如见一家骨肉之亲。”玘曰:“我于正月起程,二月初吉到此,四月初旬间回还,恐不得再相见也。若先过贱地安定门内,问有儒学陈瀛者,吾儿也好传吾消息”云云。相别而去。臣等撑舟至下津厂前留泊。
过武城县。是日晴。沿卫河而北至裴家圈铺。东为夏津县地方,西为清河县地方。过巡检司、孙家、新开口、草庙、黄家口、平河口等铺至渡口驿,又过商家道铺至武城县。河抱城,西隔河有进士二门,又有祈雨堂,彻夜行至甲马营驿。
晴。朝,过郑家口、河口铺、陈家口铺,至恩县地方。过白马河口铺,又过下方迁、五谷寺、河口铺,至梁家庄驿。移棹过钟阁,夕至故城县前留泊。臣谓傅荣曰:“今夜月白风便,何以不去?”荣曰:“你见此河中有漂尸三个乎?”臣曰:“见之。”荣曰:“此皆盗杀之也。此方连遭凶歉,相率而为盗者多,又不知你等为漂流行李扫地,反以为异邦人必赍贵物,皆有欲利之心。又前路人烟鲜少,盗多肆行,故不去也。”臣曰:“我之此行,已遇宁波府之盗,平生不愿相逢者盗也。”荣曰:“大抵中国人心北方则强悍,南方则柔顺。宁波之盗江南人也,故虽或为盗类,皆劫而不杀人,你所以保其身也。此北方人劫则必杀人,或置之沟壑或漂之河海,今日所见漂尸可知矣。”
过德州。是日晴,大风扬沙。平明,过盂家口、兵河口、马家等铺、四女树、文英门、刘皮口铺、得意门、大浮桥至安德驿。陈萱问臣曰:“贵国人对客酬酢用茶否?”臣曰:“用酒不用茶。”萱曰:“我地人对客皆用茶。若有情厚远来人,则或有用酒者。”臣问傅荣以上国伞、盖、冠、带、带牌之制。荣曰:“伞与纱帽无等级。盖:则一品二品,茶褐罗表、红绡里、三檐银浮屠;三品四品,与前同,而浮屠则红;五品,青罗表、红绡里、二檐红浮屠;七、八、九品,青油绡表、红绡里、单檐红浮屠。带:则一品玉;二品犀;三品花金;四品光金;五品花银;六品光银;七、八、九品角。牌:则文职自一品至九品皆有锡牌,一面楷书所任卫门,一面篆书‘常川悬带’四字,皂隶背之;武职有皂隶、衙门皆佩之。”臣又问:“鞑靼或有入寇否?”荣曰:“彼时有之。今各边有分方镇守总兵军马常样守御,故不得来犯。”夜过德州城。河抱城,西而北。城即古平原郡也,土广人稠,商旅所会。至泊名不知河岸。傅荣谓臣曰:“大上皇帝同母弟有贤德,封鲁地,号鲁王,在此德州境三百馀里之地,故时人称为德王。”臣曰:“德王何以不在京师,在外方乎?”荣曰:“亲王在内,恐有他意,故待年十六岁以上者,皆封为王,出之于外。”臣曰:“德王在山东所辖腹里之地,亦自擅号令政事乎?”荣曰:“王府各司之官掌诸政,有教授之官,有护卫之官,王与之讲诗书、阅射御而已。号令政事,王不得有为,一出于朝廷。”
过良店驿。是日晴。早发,过皮口铺、高家凤铺,至吴桥县地方。又过罗家口、高官厂等铺、关王庙,至济南府地方良店驿。又过桑园儿、薄皮口铺、狼家口销、郭家口铺、旧连窝铺至连窝驿。又至连窝递运所而泊。
晴。晓,过王家口铺,至景州地方任家口铺。又过东光县,县治在河之东岸。又过油房口铺、北下口铺,至南皮县地方。过北下浅铺,又至交河县地方。过曹道湾、薄头镇,至新桥。又过镇武庙、药王庙、戚家堰、军屯,夜二更至泊薛家窝里前。
过沧州。是日晴。早,过三镇道、冯家口、杨桥口、砖河南、砖河南口等铺,至砖河驿。又过王家圈口、罗家圈口、红披口、南关等铺、长芦巡检司、盐运司、递运所、踵武科门,到沧州拨夫厂。州城临河之东岸,即汉之渤海郡也。河边有望竿,上悬人头以示众。傅荣谓臣曰:“彼乃强盗首也。汉之龚遂以单车入此地平群盗,有卖剑买牛之说。此地盗多劫杀人,自昔犹然。”又过联芳、应奎、司谏等门,至泊长芦递运所前。臣问诸傅荣曰:“自过淮河以后,若兵部、刑部、吏部等各司之官之船络绎不绝,何也?”荣曰:“今天子圣明,朝臣以旧日所为,或致小过者,皆降贬之。河路中带锡牌而归者,皆见贬下乡朝士也。前日在绍兴府问你所从来之总兵官黄宗亦贬罢归。”臣曰:“朝臣贬秩者多,何以不斥宦寺之徒,使得意以行?”荣曰:“宦官见杀降贬者,亦不可胜计。今在□(此处原文为方框字)进京者,皆先帝所差,回则亦难保。前日相见太监罗公、聂公皆因回迟,贬作奉御之职。”臣曰:“当今天下再得尧舜之君,举元凯,黜四凶,朝廷肃清,四海妥帖,不亦贺乎!”荣曰:“正是,正是!我皇帝远之者小人与宦官也。日亲经筵,与阁老学士讲诗书,论政事,亹亹不已。以今三月初九日躬幸国子监,释奠先圣,崇儒重道之意亦至矣。”臣戏之曰:“天子亦拜于列国之臣乎?”荣曰:“孔子万世之师,岂以人臣之礼待之乎?但天子当释奠时,赞礼官曰:‘鞠躬拜!’天子欲拜。旁又有一赞礼官曰:‘孔子曾为鲁司寇。’赞礼官又唱曰:‘平身礼!’当拜而实不拜,此尊先师、尊天子之礼两不悖也。”臣曰:“孔子之道大于天地,明于日月,信于四时,达之天下万代而无穷。卿大大、士庶人学其道以修其身;诸侯学其道以治其国;天子学其道以平治天下。则自天子以至于庶人皆当事以先圣先师之礼,又何举鲁司寇之称当拜而不拜乎?若举司寇以称孔子,则孔子是一小国陪臣,又安可屈天子之尊以祀之乎?”荣嘿然。夜间,荣又来语臣曰:“方才京中来者言,有一尚书与一学士对立,不知所言。校尉拿告于天子,命下锦衣卫监问所言何事。学士身居内阁,至尊有大小事皆与议,今与尚书相对言,尤恐有私嘱,故问之。”
过兴济县。是日阴。晓,过安都塞口铺、清水王家口铺,至乾宁驿。兴济县之治在驿之后。驿前有巨家。陈萱曰:“此新皇后张氏之私第也。初,新皇帝为皇太子时,钦天监奏:‘后星照河之东南。’先帝命选河东南良家女子,三百馀人皆聚京师。先帝与皇太后更选,张氏中选,封为正后。后之祖知凤阳府,父无职,旧为国子监生,今特拜为都督”云。过左卫铺、柳巷口铺、三圣祠、盘古庙、高土岗,至芦台旧城。城北接青县之治,俱在河之西北岸。县前,通真、保定、滤沲三河所会,故谓之三汊。又过钟楼阁、社稷坛、峭帆亭、中州集,至河间府地方。府城在河之北七八里许。又至流河驿,日已昏暮。过流河铺,夜二更,至泊夏官屯。
过静海县。是日晴。丑时开船,过钓台铺、南家口铺、双塘铺至奉新驿。驿在静海县治之前。臣语傅荣曰:“愿学水车之制。”荣曰:“你于何地见所谓水车乎?”臣曰:“曩者过绍兴府时,有人在湖岸运水车以灌水田。用力小而上水多,可为当旱农稼之助。”荣曰:“其制木工所知,我未之详。”臣曰:“昔嘉祐中,高丽臣属乇罗岛人,樯摧桅折,风漂抵岸,至苏州昆山县。知县事韩正彦犒以酒食,见其旧桅植舟木上不可动,使工人为治桅造转轴,教其起倒之法。其人喜,捧手而碾。乇罗即今我济州也。我往济外见漂来此,亦与其人一般,足下亦以韩公之心为心,教我以水车之制,则我亦捧手而喜。”荣曰:“水车只用汲水而已,不足学也。”臣曰:“我国多水田,屡值旱干,若学此制以教东民,以益农务,则足下一唇舌之劳可为我东人千万世无穷之利也。望深究其制,有未尽则问诸水夫,明以教我。”荣曰:“此北方地多沙土无水田,故水车无所用。此水夫安知其制?我姑思之。”食顷间,荣略语机形之制,运用之方。臣曰:“我所见,转之以足,此则运之以手,且其形制小异,何也?”荣曰:“你所见必是蹈车者。然不若此制最便,止用一人可以运之。”臣曰:“可造以松木否?”荣曰:“松木轻,不可造。其机通上下用杉木;其肠骨用榆木;其板用樟木;其车肠用竹片约之。前后四柱要大,中柱差小。其车轮腹板长短广狭如之。如不得杉榆樟等木,须用木理坚韧者方可。”又过独流巡检司、沙宁铺,至武清县地方。过杨青递运所,人定时,至杨青驿,——地名都是杨柳青也。——留泊。移时,三更复开船而行。
过天津卫。是日阴。晓,过直沽城,——河名即沽水也。——至天津卫城。卫河自南而北,即臣所沿来之下水也。白河自北而南,即臣所溯去之上水也。二河合流于城之东以入海。城临两河之会。海在城之东十馀里,即旧时江淮以南漕运皆浮大海复会于此,以达京师。今则疏凿水道,置闸闭纵,舟楫之利通于天下。城中有卫司及左卫、右卫之司,分治海运等事。城东有巨庙临河岸,大书其额,臣远而望之,其卜“天”字,其下“庙”字,其中一字不知某字也。溯河过丁字沽、海口里、河东巡更所、桃花口、尹儿湾、蒲沟儿、下老米店,至杨村驿。驿西又有巡检司。
阴。早,经上老米店、白河里、南蔡村、北蔡村、王家务、杜口双浅、蒙村、白庙儿、河西巡检司,至河西驿。驿与递运所相距七八步。傅荣谓臣曰:“浙江三司奏你等漂风之事表,本限在四月初一日。我奉表而来,恐未及限,自此驿乘馹先到京师。他日于兵部前相遇,莫敢揖礼以示相知之意。新天子法度严肃故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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