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绿,阳光照亮了她的面颊和身影。她的脸孔陡然变得美丽起来,的确非常美丽,尽管很庄重,但却闪烁着内心和外表的光芒。查尔斯回想起,在比利牛斯山的加瓦尼市附近,有个农民说他看见圣母玛丽亚站在路旁的一个斜坡上……那件事发生在查尔斯经过那儿时的前几个星期。人们把他领到那个地方,自然那里是一无所有。可是,假如眼前这个身影当时站在那儿的话呢!
然而,眼前这个身影显然有一个很平常的使命。她的双手在大衣的两个口袋里摸索着,随后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完好的微星体烤钵石送到他的面前。他爬到上面离她很近的地方,以便弄清它属于何种标本。接着,他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她毫无笑意的面孔。他记起来了,那天上午在波尔蒂尼夫人家,他曾扼要谈起过古生物学,谈起过海刺猬的重要性。他再次吃惊地望着她手中的两块小化石。
“您不要么?”
查尔斯伸过手去。她没有戴手套,他们接触到了对方的手指。他的眼睛盯着两块化石,心里却想着接触到的那冰冷的手指。
“太感谢您了,它们非常完好。”
“它们是您要找的东西吗?”
“是的,的确是。”
“从前它们是海生贝吗?”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然后指着较完整的一块化石说:这是嘴,这是肛门。他介绍着,莎拉聚精会神地听着。不多一会儿,他心中原来不打算跟她长谈的想法就烟消云散了。这姑娘的外表象是有些特别。但是从她提的几个问题来看,她的脑子根本没有什么毛病。最后,他把两块化石放进口袋。
“谢谢您费心找到它们。”
“这是我最高兴做的事。”
“我刚才正要回去,我把你送回原路好吗?”
但她却一动不动。“我刚才也正要谢谢您,史密逊先生,谢谢您……说要帮助我。”
“您上次拒绝了帮助,这次又给了我化石,我更应该感谢您了。”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绕过她的身旁,向上走了几步,用木棍分开大片常春藤,以便让她走过去。可是她一动不动,仍站在那儿向下望着那片空地。
“我刚才不该跟着您。”
查尔斯很想看看她的面部表情,但她低着头,他无法看到。
查尔斯说:“我想我先离开这儿可能如此。”
她没有吭声。查尔斯转向常春藤,正准备离开,但他不由自主地又最后看了她一眼。莎拉也扭过头来望着查尔斯,但她没有转身,只是扭了一下头。她的目光中含有责备的成分,但更强烈的却是恳求。她的两眼里充满了过去的痛苦……也流露着现在的痛苦,含有一种倍受凌辱的神色,一种被无情摧残过后的软弱。她的目光并非指责查尔斯凌辱她,而是指责他没有看到那种早已开始的凌辱。他们两人相互望了很久,随后,她望着两人之间的地面,红着脸说:
“我没有人可以依靠。”
“我想上次我已说过,特兰特夫人——”
“有最善良的心。但是我不需要善良。”
沉默。他站在那儿,用木棍分开常春藤。
“我听说这儿的牧师非常明白事理。”
“就是他把我介绍给波尔蒂尼夫人的。”
查尔斯站在常春藤边,恰似站在一堵墙前。他躲避着她的目光,搜肠刮肚,寻找打开僵局的话。
“倘若我可以代您向特兰特夫人说说,那我很高兴这样做。但是,这件事如果由我来出面,恐怕很不恰当,因为……”
“因为那样的话,别人就看出您对我的事情继续感兴趣。”
“是的,我刚才也想这么说。”她听后把头转向一边,因为他的话伤害了她的感情。慢慢地,他放开分开着的常春藤蔓,让它恢复到原来的位置。“您还没有考虑我的建议——我曾建议您离开这儿。”
“要是我去伦敦,那我知道我会变成什么人。”查尔斯听到这儿心里一震。莎拉接着说:“我就会就成大城市里许多失去名声的女人变成的那种人。”她的脸变得绯红,“我就会变成莱姆镇上有些人已经把我叫的那种人。”
查尔斯想,那太残忍了,太不体面了。他轻声说:“亲爱的伍德拉夫小姐……”他自己也脸红了。
“我很软弱,谁能保证我不会那样呢?”她又痛苦地加了一句,“我已犯过罪了。”
一个姑娘在这样的环境中竟向一个陌生人讲自己的心事——这把查尔斯对她的好感全给一风吹了。本来,查尔斯见她那样专心致志听他讲关于海刺猬的情况,是对她颇有好感的。虽说好些;可是查尔斯摸着口袋中的化石,觉得莎拉有些依靠他,于是他内心里又隐隐约约地感到洋洋得意,这正象一位牧师发觉自己关于道德问题的建议被采纳时所感觉的那样。
他低着头,瞅着木棍上的铁箍。
“就是担心这个,您才决定不离开莱姆镇吗?”
“这是部分原因。”
“您上次离开时告诉我,说他已结婚了,别人知道吗?”
“要是别人知道的话,他们会不失时机地告诉我的。”
更长时间的沉默,象收音机调频那样的时刻来到了人类关系之中。有的事情在此以前似乎还是客观的,大脑只是用无关痛痒的半文学术语将它描述一番,只值得人们随心所欲地将它归类到什么范围之中(例如把某个男人归类到酗酒成性的人之中,把某个女人归类到有着不幸过去的人之中,等等。)但经过调频,它变成了主观的东西,变成独特的东西,通过心理学上的移情作用,变成了共同分担而不是袖手旁观的东西。当查尔斯望着眼前那个罪人垂着的脑袋时,他的脑海里发生的就是这种变化。象我们大多数人面临这种情势时一样(谁没喝醉过呢?)他找到了一个虽然婉转,但却能尽快解决现实问题的一个办法。
“我为您的处境感到难过。但我必须承认,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设法……就算是设法吧……使我成为您的知音。”
她立即(似乎这一问题早在意料之中)急切地讲起来,象是在背育一篇讲演稿。
“因为您旅行过,见多识广,因为您受过教育,因为您是位绅士。因为……我说不清。世人都说我周围的人是善良、虔诚的基督教徒,但照我来看,他们比最残酷的异教徒还残酷,比最愚蠢的动物还愚蠢。我并不甘心,我不相信生活中没有真正的同情与怜悯,不相信就没有真正通达的人来理解我所忍受的东西,理解我为什么忍受这一切。还有,不管我犯了什么罪,我不该忍受那么多痛苦。”一阵沉默。她如此清晰地述说自己的情感,这大出查尔斯的意料。她的智力超出一般人(这一点查尔斯已猜到,但还没亲自领教过),刚才的一席话便是证明。查尔斯面对这种情况,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她转过脸去,稍微平静地说:“我唯一的幸福是在睡梦之中。我一醒来,恶梦便开始了。我好象被扔到荒岛上,被监禁、被判了死刑,而我自己却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查尔斯惊愕地回头望着她,那样子就象一个即将被山崩所毁灭的人。他想跑开,但又跑不动;想要说话,但又说不出。
她的眼睛突然盯着他,问道:“我为什么生来就是我?我为什么生来不能是弗里曼小姐?”可是这个名字刚一讲出口,她便转过脸去,意识到这个比喻讲得太过分了。
“最好不要提那个问题。”
“我的意思并非是……
“妒嫉是可以谅解的,因为在你这种环境……”
“不是妒嫉,而是不理解。”
“这个问题我无力帮您的忙。恐怕需要比我聪明得多的人才能够帮助您。”
“我不——我不相信这一点。”
查尔斯对女人开玩笑地反驳他是有体验的——欧内斯蒂娜就常常如此。但那是在开玩笑的情况下进行的。当一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时候,女人除非措辞十分谨慎,否则她是驳不倒男人的。莎拉却似乎感到自己跟查尔斯的智力不相上下;再说,处在她这样的环境中,假如她想找到出路,本来应该抱毕恭毕敬的态度,可是她并没有那样做。因此,查尔斯感到受了侮辱,感到……他也说不清楚。他这种感觉合乎逻辑的结果本应是冷冷地抬抬帽子,表示谈话就此作罢,然后迈开带铁钉的大靴子扬长而去。但是他仍站在那儿,象是脚下生了根似的。
莎拉轻声说:“我让您生气了。”
“伍德拉夫小姐,您使我困惑不解,我仅仅口头上想帮助您,但是没有成功,您希望我做什么呢?这一点我实在不知道。我想您一定明白,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们之间任何进一步的密切关系……不管用意多么纯洁……都是不可能的。”
沉默。在某个绿荫的角落里,一只啄木鸟发出声来,似乎在嘲笑站在它下面的两个呆呆的二足动物。
“假如我不是完全绝望,我怎么会……这样哀求您的怜悯呢?”
“我毫不怀疑您的绝望心情。但至少要承认,您的要求是不可能的。”最后,他又加了一句:“我对您的要求并不十分了解。”
“我要求理解。我愿把十八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
沉默。她抬头看他有什么反应。查尔斯又呆住了。无形的链条断裂了,他的传统思想占了上风。他挺直腰板,满面疑惑,很不高兴。然而他的眼睛却闪着疑惑的光芒,在向她探索,想找到答案,找到动机。他想,她马上就要再讲下去,于是他想立即穿过常春藤,一声不吭地走开。但她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抢先急匆匆地做出了最出人意料的事:她跪了下来。
查尔斯惊得目瞪口呆,他想,如果有人偷看,那么人家会怎么想呢?他向后退了一步,似乎生怕别人看见似的。奇怪的是,她好象很镇静。那种下跪并非是歇斯底里。她的目光十分强烈,虽不象阳光那样刺人,但却象月光那样永不熄灭。
“伍德拉夫小姐!”
“我求求您,我并没有发疯,但是,假如我得不到帮助,我一定会发疯。”
“您要克制自己。要是被人看到……”
“您是我最后的指望了。您不冷酷,我知道您不冷酷。”
他盯着她,慌乱地朝四周归视一下,走上前去扶她起来,僵硬的手托着她的臂肘,带她走到常春藤的枝叶下面。她双手捂着脸,站在他的面前。查尔斯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思想紧张地斗争着,他虽然把她扶起来,但尽力不跟她的身体接触。
“我并非是对您的痛苦麻木不仁。但您必须明白,我——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急忙轻声说:“我所请求的只是您跟我再见一面。我每天下午都可以到这儿来,谁也不会看见咱们。”他想劝慰她,但她不想停下来,却继续说下去。“让我说完。您是善良的。您的理解力超出了莱姆的任何一个人。两天前我几乎被疯狂所压倒。我觉得非见到您不可,非跟您谈谈不行。我知道您住在什么地方。我本来是要去找您的,但是,我心里最后的一点理智将我……阻挡在门口。”
“这种做法是不能原谅的。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您现在是想用制造丑闻来威胁我。”
她猛烈地摇着头。“您这样看我,我宁肯死去。是这样……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我好象被绝望弄昏了头,没有细想过这类可怕的事情。我自己过后想想也不寒而栗。我不知道出路在哪儿,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帮我……请想想……您还不明白吗?”
查尔斯这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摆脱他已陷入的困境,摆脱那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目光是真诚的,但却毫无悔改之意。
“我得走了,她们正在布罗德街等我呢。”
“但您要再到这儿来一次,是么?”
“我现在还不能——”
“我每星期一、三、五下午都来这儿散步,那时候我没有别的差事。”
“您这种提议是……我跟您说过,特兰特夫人——”
“我不能把自己的事告诉特兰特夫人”
“那么,讲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听——况且与您的性别不同,您认为合适吗?”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不同性别的人……判断最少偏见。”
“毫无疑义,对您的事情。我愿从慈善事业方面做出安排,但我必须再次说明,令人迷惑不解的是您居然——”
她仍在抬头望着他。他没有说下去,却变沉默了。
查尔斯可谓具有多种性情的人,读者诸君或许已经看出。他上午对仆人萨姆是一种性情。在愉快地吃午饭时对欧内斯蒂娜是另外一种性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