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眉大眼,没有戴女仆常戴的那种花边帽。事实上,要是她没有穿围裙的话,查尔斯还真不知该如何称呼她呢。
“请问,您的名字是……”
查尔斯注意到对方略去了‘先生’二字。可能她不是女仆。她的口气比女仆的口气高傲得多。他把名片递给对方。
“请告诉她,我是经过长途跋涉来见她的。”
她毫不客气地念起名片来。她不是女仆。看来她有点迟疑不决。这时,大厅的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声音。有一个男子站在门口,他人约比查尔斯年长六七岁。那姑娘殷勤地转向他,说道:
“这位绅士想见莎拉。”
“噢?”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查尔斯脱下帽子,隔着门槛对他说:
“如果您允许……有一件私事……她来伦敦以前,我跟她很熟悉。”
那男子打量了一下查尔斯,打量的时间虽短,却非常认真,那样子叫查尔斯感到很不舒服。他看起来有点象犹太人,服饰很华丽,但穿得随随便便。总之,这个人有点象迪斯雷利年轻时的派头。那个男人望了望女仆。
“她在……?”
“我想他们在说话儿。没有别的事。”
“他们,”查尔斯心想,显然是指莎拉教的孩子们。
“那么带他上楼吧,亲爱的。请吧,先生。”
那男子微微躬身致意,便突然转身走了,就象他露面时一样突然。那姑娘向查尔斯示意,叫他跟在后面。查尔斯跟在她身后,随手关上门。她上楼梯时,查尔斯乘机望了望琳琅满目的油画和素描。他对现代绘画艺术略知一二,足可以认出大部分的画属于哪一流派。事实土,几幅画上还有那位曾经是名声煊赫现在已是臭名远场的画家的署名呢。二十年前那位画家所引起的狂热现在已烟消云散了。那时看上去能值大价钱的作品现在只能付之一炬了。那位手里握着笔的先生看来是一位美术收藏家,收藏着一时难以确定价值的作品。
他看上去是个挺有钱的人呢。
查尔斯跟着那姑娘瘦削的背影,走上了一大段楼梯。他看到了更多的绘画。大部分的作品乃是些未成名的画家之作。不过,查尔斯此时已是满腹焦虑,急切万分,无暇旁顾了。他们爬上第二段楼梯时,他冒昧地问了一句。
“拉夫伍德夫人是这家雇的家庭教师吧?”
那姑娘在楼梯中间止住步子,回头看了看查尔斯,脸上显出感到惊异而有趣的神色。随后,她垂下眼皮。
“她已不是家庭教师了。”
她抬头望了望查尔斯,接着又继续向上走去。
他们走到二楼的拐角处,那位令人费解的向导停在一扇门边,转身对查尔斯说:
“请在这儿等一等。”
她走进房间,让门半开着。查尔斯从外面瞥见一扇敞开着的窗户。春风将花边窗帘轻轻地吹起,远处泰晤士河的熠熠闪光穿过摇曳的树枝透到窗帘上。屋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移动了一下位置,以便往里看得更清楚些。他看到屋内有两个男子,是两位绅士。他们站在一幅油画前。油画还绷在画架上,斜对着窗户,以便让从窗口射进的光线照亮。那位高个子弯下腰来看画的细微部分,这样查尔斯便看清了站在高个子身后的那个人。那人刚巧向外望了一下,一眼看到了查尔斯,两人的目光相遇了,那人微微侧身,瞥了一眼躲在房间另一端的一个人。
查尔斯一下子呆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张他熟悉的脸。这张脸,他曾经有一个多小时听它讲话。那时,他身边还有欧内斯蒂娜。这简直是不可能的,可是……还有楼下那个人!那些油画和素描!他象一个进入(而不是走出)恶梦的人一样,慌忙转向一边,透过楼梯拐角处尽头的一扇大窗向楼下绿色的后花园望去。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想到自己这一假说的荒谬性——失足的女人肯定会继续失足。他感到无限震惊,正象一个人猛然间发现他周围的世界完全翻了一个个儿一样。
一个声响。
他迅速地朝屋内扫了一眼。她已经走了出来,关上了门,身子倚门而立,手扶在门的铜把手上。乍从阳光里出来,她一时看不清楚。
她的衣服!衣服跟从前毫不相同,以致于他在片刻间还以为她是另外一个人呢。在他的想象中,她总是穿着先前的衣服;他想象着,那张令人难以忘怀的脸孔总是从一片黑暗中渐渐升了起来。而眼前这个人,全身穿着“新型妇女”的衣服,对有关妇女穿着的现行正规观念来了个全盘否定。她的裙子是鲜艳的深绿色,腰间用一条红皮带束着,皮带上镶着一个金星皮带扣。粉红条子和白色条子相间的绸外套也扎在皮带里面。外套的袖子很长,飘飘荡荡,领子小巧别致,镶着白花边。领子上还别着一枚小徽章,起着领结的作用。头发上扎着一条红缎带,蓬蓬松松地披在脑后。
这种令人震惊、豪放不羁的装束在在尔斯身上立即引起两种反应。一是她看上去不是年长了两岁,而是年轻了两岁;二是似乎不可思议地觉得,自己并没有回到英国,而是经历了一次往返旅程,又回到了美国。在美国,许多时髦的年轻女子在白天正是这样打扮自己。她们懂得这种衣着的妙处。她们抛弃了那些裙子衬架、腰垫、紧身胸衣之类的东西,感到新式衣着给人以明快、美丽的印象。查尔斯在美国见过这种服饰。这类服饰巧妙、含蓄地卖弄风情,暗示着其他方面的解放,叫人看了不禁为之动情。查尔斯此时虽是满腹狐疑,脸上却不知不觉地涌起了两片红晕,和她衬衣上的红条子一样鲜红。
她现在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真叫人惊讶不已。尽管如此,查尔斯心里还是一块石头落了地。那双眼睛,那嘴巴,那种微微外露的蔑视神色……一切的一切,都还在。她确实是他记忆中原那个不同凡响的、可爱的人儿——不同的是,她象鲜花一样盛开了,象朝阳一样放射的光彩,象黑色的蛹虫长出了翅膀,任意飞翔。
约有十分钟的光景,两人谁也没说一句话。末了,她窘迫地用手握住镀金皮带扣,垂下眼皮。
“您怎么会到这儿来,史密逊先生?”
这就是说,信不是她寄出的。她没有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她这样提出问题,就象从前她突然来找查尔斯时,查尔斯向她提的问题一样,不过现在查尔斯对此已经忘记了。然而有一点他是感觉到的:他们两人的关系已奇怪地倒了过来,即他变成了乞求者,她却成了不情愿听对方谈话的主人。
“有人告诉我的律师,说您住在这儿。我不知道谁告诉他的。”
“您的律师?”
“您不知道我已解除了跟弗里曼小姐的婚约吗?”
这时,轮到她大吃一惊了。她疑惑地盯着他,过了好久才垂下眼皮。她根本不知道此事。查尔斯向前移了一步,低声说道:
“我把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搜索过了。我每个月登一次寻人启事,希望……”
这时两人都呆呆地望着他们之间的地板,望着楼梯拐角处铺着的漂亮的土耳其地毯。他尽力用平静的声调说:
“我看得出,您……”他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儿,但他的意思是“全变了”
她说:“我现在过得不错。”
“这里的那位先生,他是不是……?”
他说出一个名字,但眼睛里流露着怀疑的目光。她点点头,肯定了那个人就叫那个名字。
“那么这所房子属于……”
她微微吸了口气,因为他的语气里含着责怪。这时,他的脑海浮现出一些无聊的风言风语。这些闲话不是说的他在这间屋内看到的那个男子,而是他在楼下看到的那一位。莎拉没有打个招呼,就朝上一层楼的楼梯走去。查尔斯一动不动。她转过身,迟疑地朝下望了他一眼。
“请上来吧。”
他跟着莎拉走上楼梯,发现她走进一间朝北的房间,这间屋子俯瞰着一座大花园。这是一间画室。门旁的桌子上堆着一些素描。在一只画架上绷着一幅刚刚开头的画,画面上只画了一些草稿,但已可以看出画的是一位年轻女子。那位女子正在悲伤地低头望着什么,头的背后轻轻描着一些枝枝叶叶。另一面墙上挂着翻转过来的油画。还有一面墙上有一排钩子,上面挂着各种颜色的女裙、围巾、披肩。画室里还放着一只大瓷缸。几张桌子上摆着各种用具——油彩、刷子、颜料盘等等。屋子里还有一尊女子雕像和一些别的雕塑品。有一只水缸里养着水烛花。总之,屋内到处堆满了物件,简直找不出落脚的地方。
莎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我是他的抄写员,他的助手。”
“您当他的模特儿?”
“我明白你的意思。”
“有时当?”
他的两眼直勾勾的。说得更确切些,他从眼角里看到门旁桌子上的一幅草图,画的是一个裸体女人——腰部以上裸露着的女人。那面部看起来不大象莎拉,但体型却很象她,因此很难说那不是莎拉。
“您离开埃克斯特后就一直住在这儿吗?”
“我是去年才住到这儿来的。”
查尔斯真想问问她,他们是怎样相识的,他们以什么关系待在一起。他迟疑了一下,随后便把帽子、手杖和手套放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这时他可以看见,她满头秀发,几乎披到腰间。她似乎比他记忆中的娇小些、纤弱些。这当儿有一只鸽子飞到窗槛的光亮处,接着又惊慌地飞走了。楼下传来开门声和关门声,还可以隐隐约约听到有几个男子边走动边说话的声音。而他们二人好象与其他屋子隔开了,和世界的一切隔开了。沉默变得叫人难以忍受。
他来的目的本是要将她从一贫如洗之中拯救出去,从一所破旧房子中的一个可怜的工作中拯救出去。他全副武装,准备斩杀食人的巨龙,救出落难女子——可谁知一切都出人意料。他看到的不是锁链,不是啜泣,不是求援的双手。他来到这儿,象是正式参加社交晚会,觉得马上就要进行一场化装舞会似的。
“他知道您没有结婚吗?”
“我自称是寡妇。”
他的下一个问题提得很笨拙,谈话的技巧这时已完全忘光了。“他的妻子大概死了吧?”
“她死了,但却活在他的心里。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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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上文提到的画家即当时英国著名的诗人、艺术家但丁·罗塞蒂。(1828—1882)。罗塞蒂的妻子伊丽莎白·西德尔能赋诗作画,对其夫早期的艺术创作有一定影响。1862年妻子去世,罗塞蒂以早期的诗稿殉葬,因此这儿说“她死了,但却活在他的心里。”下文讲到罗塞蒂的弟弟,即约翰·罗塞蒂。也是当时有一定成就的文人。
“他没有再结婚吗?”
“他跟他的弟弟一起住在这所房子里。”随后,她说出了另一个住在这儿的人的名字。她的意思她象是说,查尔斯那种几乎难以掩饰的担心是毫无根据的,这儿住着两个男子便是证明。不过,她说出的那个名字使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末任何体面的维多利亚人听了都为之乍舌,对其嗤之以鼻。他的诗歌所引起的恐慌已由约翰·莫利①公开地揭露过。莫利算得上他那个时代高贵阶层的代言人之一。查尔斯还记得莫利的那篇讨伐文章中的警句:“一群色情狂所推崇备至的淫荡诗人。”而他竟是这所房子的主人!不是听说他服用鸦片吗?他似乎看到了四人一户之中的放荡行为。不,如果把那个带他上楼的姑娘算上,则是五人一户!可是莎拉的外表并无放荡的迹象。她主动提到那位诗人,这反倒说明了她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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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约翰·莫利(1838—1923),英国政治家、文艺批评家、传记作家。
这位艺术家和批评家的思想尽管有些华而不实,但他却受到广泛的尊重和敬仰。假如有人从这所大房子的门口向里张望,他们会怀疑,这样一个人在这个邪恶的洞穴里究竟干什么勾当?
当然我是过多地强调了反面的东西。这只是查尔斯一时的想法,是他跟莫利相同的地方。查尔斯那善良的自我正在尽力排除这些怀疑。想当初,正是他那善良的自我使他立即透过莱姆镇的恶意,看清了莎拉的真实本性。
他开始以平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经历。然而在内心里,他却恼恨自己的语气太拘谨,恼恨有种障碍使他无法讲清他那无数孤独的白昼,寂寞的夜晚,无法说清她的精灵是怎样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围绕着他……还有那些眼泪,而且他也不知道如何把“眼泪”二字说出来。他对她讲了那天夜间在埃克斯特的经历,讲了他的决定,讲了萨姆的无耻背叛。
他本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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