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也,齊千里之塗也,泯子午以萬乘之國為不足說,以千里之塗為不足遠,則是千萬人之上也,且猶不能殫其言於我,況乎齊人之懷善而死者乎!吾所不得睹者,豈不多矣。」
晏子使於楚,楚王聞之,謂左右曰:「晏子,齊之習辭者也,今方來,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對曰:「為其來也,臣請縛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為者也?』對曰:『齊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盜。』」晏子至,楚王賜晏子酒,酒酣,吏二縛一人詣王,王曰:「縛者何為者也?」對曰:「齊人也,坐盜。」王視晏子曰:「齊人固善盜乎?」晏子辟席對曰:「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今民生長於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耶?」王笑曰:「聖人非所與熙(『熙』即『嬉』之假字)也,寡人反取病焉。」
欒高既敗,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飭法,而群臣專制,亂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貨,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吾聞之,廉者,政之本也;讓者,德之主也。欒高不讓,以至此禍,可無慎乎!廉之謂公正,讓之謂保德,凡有血氣者,皆有爭心,怨(『蘊』通)利生孽,惟利可以為長存,且分爭者不勝其禍,辭讓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
晏子 羅焌
晏子名嬰,字平仲,一云字仲,諡曰平,萊之夷維人(夷維今山東高密縣)。晏桓子弱之子,歷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於齊,顯名於諸侯。後人輯其行事,為書八篇,劉氏敘錄及七略併題曰晏子春秋,漢志題曰晏子,而皆列諸儒家(隋、唐、宋志皆同)。至唐代柳宗元辯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者之徒有齊人者為之……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為墨也,為是書者墨之道也。」宋代晁公武、馬端臨所輯書目,均從柳說,清孫星衍譏其無識,蓋力持晏子儒家之說者也。然清修四庫全書以晏子春秋移入史部傳記,其提要云:「晏子一書,由後人摭其軼事為之,雖無傳記之名,實傳記之祖也。」是則晏子春秋始由儒家而入墨家,復由子部而入史部,迄今蓋尚無定論也。
史記孔子世家記晏子阻齊景公以尼谿田封孔子曰:「夫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倨傲自順,不可以為下,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為俗,游說乞貸,不可以為國。自大賢之息,周室既衰,禮樂缺有閒,今孔子盛容飾,繁登降之禮,趨詳之節(『詳』讀為『翔』,『翔』謂行而張拱也),累世不能殫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君欲用之以移齊俗,非所以先細民也。」案:此事見今晏子春秋外篇第八,字句小異,而義大同。晏子尚儉約,又非毀孔子之盛樂繁禮,崇喪厚葬,實為墨學之所自出,故墨子非儒下篇亦載此事。又載齊景公問晏子孔子為人何如,晏子對以孔丘非賢人,與白公無異一章,是晏子近乎墨家,其不得列於儒家審矣(司馬談引「累世」二語譏評儒者)。雖然,晏子亦不純乎墨家也,近人劉師培曰:「墨子之學以敬天明鬼為宗,晏子書則不然,如諫篇上諫誅史祝,諫信楚巫,諫祠靈山河伯,諫禳彗星熒惑,問篇上諫以祝干福,雜篇下言徒祭不可益壽,均異墨氏所言。又諫篇上言樂亡而禮從之,禮亡而政從之,亦與非樂殊旨,不惟居喪盡禮誌於雜篇上,異於墨子短喪也。」(左盦集七晏子非墨家辨。案晏子居喪盡禮,又見左氏襄十七年傳,諫禳彗星,亦見襄二十六年傳)然則非儒非墨,晏子殆無家可歸者乎?而不必然也。
以晏子行事攷之,大戴禮記孔子曰:「其言曰君雖不諒於臣,臣不可以不量於君,是故君擇臣而使之,臣擇君而事之,有道順命,無道衡命,晏平仲之行也。」(衛將軍文子篇)論語:子曰:「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人敬之。」(公冶長篇,「人」字從皇疏本補)史稱齊晏平仲為孔子所嚴事(史記列傳第七),蓋以此也。史記又云:「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邪?至其諫說犯君之顏,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管晏列傳第二)此以論語、孝經之義稱贊晏子,蓋謂其有合乎儒行也。(其願為之執鞭者,蓋有感於晏子之延罪人為上客,薦僕御為大夫,借以發其積憤耳。)則晏子之列於儒家,亦得夫子、史公而名益彰耳。
若就晏子春秋攷之,四庫提要云:「是書所記,乃唐人魏徵諫錄、李絳論事集之流,特失其編次者之姓名耳,題為晏嬰撰者,依託也。其中如王士禎池北偶談(卷二十一談異二)所摘齊景公圉人一事(今本晏子作『羽人』,蓋同音通假字),鄙倍荒唐,殆同戲劇,則妄人又有所竄入,非原本矣。」(景公欲殺羽人事,見晏子春秋外篇第八「景公蓋姣」一章)四庫簡明目錄云:「書中皆述嬰遺事,與著書立說者迥別,列之儒家,於宗旨固非,列之墨家,於體裁亦未允,改列傳記,庶得其真。」案諸子書中述遺事者甚多,不得以此援子入史也。況子家敘事,多涉寓言,尤未可據為信史乎!今案:晏子一書,所載行事及諫諍之言,大抵淳于髡、優孟、優旃之流,故當時稱為天下之辯士(韓詩外傳卷十)。擬之唐魏鄭公李相國,殊未當也。清儒馬驌氏著繹史,多采晏子春秋,而於晏子使吳章(內篇雜下)則謂其詼諧;於晏子使楚章(同上)則謂其以謔對謔;於諫景公飲酒七日七夜章(內篇諫上)則評曰「談言解紛,滑稽之所以雄也。」(繹史卷七十七)晏子嘗譏儒者「滑稽而不可軌法」,不意後儒之反脣而相稽也。今以諸子十家衡之,當屬俳優小說一流(俳優即古之稗官,說詳後)。非晏子為小說家也,輯是書者小說家數也。茲姑仍漢志,附之儒家,其學說亦互見焉,不具述也。
晏子春秋辨證 嚴挺
晏子春秋一書,先儒皆列于子部(或丙部)「儒家」,如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儒家」曰:「晏子八篇(名嬰,諡平仲,相齊景公,孔子稱善與人交)。」又如隋書經籍志曰:「晏子春秋七卷(齊大夫晏嬰撰)。」亦屬於諸子儒家,唯隋志著稱「晏子春秋七卷」,與漢志稱「晏子八篇」有所不同耳。其後如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經籍志,皆同隋志,而列晏子春秋於儒家,唯遜清紀盷等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則列晏子春秋於史部傳記類。提要曰:「案晏子一書,由後人摭其軼事為之,雖無傳記之名,實傳記之祖也,舊列子部,今移入于此。」陳直則駁之曰:「案列國以來,『春秋』名書之義有三:有紀一人之事者,晏子春秋是也;有成一家之言者,虞氏春秋、呂氏春秋是也;有記一時之事者,楚漢春秋、吳越春秋是也。名雖同,而派別微異,此書(晏子春秋)即後代別傳之胚胎,實為子部支流,紀盷四庫全書提要入於史部,未免循名而失實矣。」夫晏子春秋之為子為史,籀其書者即可洞然,無足深論。獨怪後世好勝之徒,以晏子春秋為墨者之徒為之,而以其書入於墨家,此猶掩耳盜鈴,抑何不思之甚耶?雖然,為是說者,由來亦久矣,原其始,始于墨子與楊子法言,墨子非儒篇載有齊景公問孔子於晏嬰,嬰毀仲尼之事(原文過長,不便抄引),而法言五百卷則曰:「莊、楊蕩而不法,墨、晏儉而廢禮,申、韓險而無化。」非儒記晏子毀仲尼,法言以晏、墨並稱,於是世人遂謂晏子通于墨子,而以其書入于墨家。殊不知非儒之作,墨者之徒痛擊當時儒者之弊習,借晏子以為證耳,非誠有其事也。偽孔叢子詳辨之矣(見孔叢子後卷詰墨第十八,原文共十章,以過長,不便徵引)。至於晏、墨並稱,亦非晏子通于墨子之證也。蓋古人常有孔、墨並稱者,如史記魯仲連列傳曰:「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于讒諛。」又如同書平津侯主父偃列傳曰:「非有孔、墨、曾子之賢。」又如漢書鄒陽列傳曰:「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于讒諛。」然則即據此而謂墨子通于孔子,或孔子通于墨子可乎?因復列墨子於儒家或論語于墨家可乎?吾知其必不可矣。稍後,復有柳宗元著辨晏子春秋曰:「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為之,墨好儉,晏子以儉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為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者,是皆出墨子。又罪孔子,好言鬼神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者。自劉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錄之儒家中,甚矣數子之不詳也。若非齊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則其言不若是,後之錄諸子書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為墨也,為是書者墨之道也。」(柳子厚文集)自子厚之論出後,於是晁公武讀書志、馬端臨經籍考遂入晏子春秋于墨家,斯誠子厚之忠臣,抑未深辨乎晏子春秋者也。迨於遜清管同讀晏子春秋,乃謂:「吾謂漢人所言晏子春秋不傳久矣,世所有者,後人偽為者耳。何以言之?太史公為管晏傳贊曰:『其書世多有,故不論,論其軼事。』仲之傳載仲言交鮑叔事獨詳悉,此仲之軼事,管子所無。以是推之,薦御者為大夫,脫越石父于縲絏,此亦嬰之軼事,而晏子春秋所無也。假令當時有是文,如今晏子,太史公安得稱曰軼事哉?吾故知非其本也。……然則孰為之?曰:其文淺薄過甚,其諸六朝後人為之者歟?」(因寄軒文集)此二說者,有同有異,其謂書非晏子自為,此柳宗元、管異之之所同也;若一認為墨者之徒有齊人者為之,一認為六朝人為之,一則證于晏子春秋,一則旁考于子長史記,此又柳、管之所異也。雖然,二子之論皆非也,請更端言之。
一柳宗元
子厚之論,異之已辯之矣。其言曰:「唐柳宗元者知疑其書而以為出於墨氏,墨氏之徒去晏子固不甚遠,苟所為猶近古,其淺薄不當至是。……且劉向、歆、班固父子,其識皆與太史公相上下,苟所見如今書多墨氏說,彼校書胡為入之儒家哉?」(同上)惟異之之論,憑空取巧,不足以服子厚之心,實則證子厚之論為是為非,予意當求之晏子春秋焉。今觀全書,言儒者多,言墨者少,臚列如下。
(一)書內稱仲尼聞其道而稱美之者
卷一景公衣狐白裘不知天寒晏子諫章:「孔子聞之曰:『晏子能明其所欲。』」
卷二景公冬起大臺之役晏子諫章曰:「仲尼聞之,喟然嘆曰:『古之善為人臣者,聲名歸之君,禍災歸之身,入則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則高譽其君之德義,是以雖事隋君,能使垂衣裳朝諸侯,不敢伐其功。當此道者,其晏子是耶!』」
同卷景公嬖妾死守之三日不殮章。(以下原文皆不具引)
卷四梁丘據問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對以一心可以事百君章。
卷五晉欲攻齊使人往觀晏子以禮待而折其謀章。
同卷晏子使魯有事已仲尼以為知禮章。
同卷晏子居喪遜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卷七仲尼稱晏子行補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章。
(二)書內引詩以資解釋證明者
卷一景公愛嬖妾隨其所欲晏子諫章曰:「詩曰:『哲夫成城,哲婦傾城。』今君不免成城之求,而惟傾城之務,國之亡日至矣,君其圖之。」
同卷景公貪長有國之樂晏子諫章曰:「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不能終善者,不遂其君,今君臨民若寇讎,見善若避熱。……」
卷四景公問賢不肖可學乎晏子對以勉強為上章。(以下原文不具引)
同卷魯昭公問魯一國迷何也晏子對以化為一心章。
同卷叔向問齊德衰子若何晏子對以進不失忠退不失行章。
同卷叔向問人何以可保身晏子對以不要幸章。
卷五崔慶劫齊將軍大夫盟晏子不與章。
同卷晏子飲景公酒公呼具火晏子稱詩以辭章。
卷七景公飲酒命晏子去禮晏子諫章。
(三)書中引大聖文王以資證明者
卷二景公春秋遊獵興役晏子諫章曰:「晏子曰:『昔者文王不敢盤游于田,故國昌而民安。……』」
卷三景公問古者吾民用國不危弱晏子對以文王章。
(四)書中稱曾子事者
卷四曾子問不諫上不顧民可成行義者晏子對以何以成也章。(以下文長,皆不具引)
卷五曾子將行晏子送而贈以善言章。
同卷晏子居喪遜答家老仲尼善之章。
據此,則是書之有涉于儒者甚多,而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者則厪二見耳。舉如左:
卷三景公問聖王其行若何晏子對以衰世而諷章。
卷五景公惡故人晏子退國亂復召晏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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