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晏子春秋不當列入墨家,而非墨者之徒為之審矣。若謂非毀孔子為墨家之言,殊不知此為外篇,厪一至五六章耳,此顧廣圻所謂不合經術者是也,奚足據哉?至於上同、兼愛、上賢、明鬼、節用之言,間亦有之,據此即以為墨者之徒為之,亦非持平之論。蓋孔子亦有類上同、兼愛、上賢、明鬼之言。韓愈氏不云乎:「孔子畏大人,居是邦不非其大夫;春秋譏專臣,不上同哉?孔子泛愛親仁,以博施濟眾為聖,不兼愛哉?孔子賢賢,以四科進褒弟子,疾歿世而名不稱,不上賢哉?孔子祭如在,譏祭如不祭者曰:『我祭則受福。』不明鬼哉?」(見昌黎文集)至于非樂、節葬之言,晏子春秋無稱焉,吾不知子厚何所據而云然。必不得已而求之,吾於景公夜聽新樂而不朝晏子諫,與景公欲厚葬梁丘據晏子諫與景公欲以人禮葬走狗晏子諫三章得三事焉。雖然,晏子之諫,異乎墨者之所謂「非樂」與「非厚葬」也。蓋諫夜聽新樂章所以諫聽新樂也,非「非樂」也,其餘二章所以諫厚之不當,非「非厚葬」也,亦與儒者何違哉?若乃「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聽」,為「禮之經」,此尤合于儒說之顯然者也。其他類似之例,誠比比皆是,子厚特舉什一之墨說而抹殺儒論,而謂「墨者之徒有齊人者為之」,吾故曰:子厚之論非也。
二管 同
管同之論,亦非也。何以驗之?太史公曰:「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軼事」者,書內之軼事,抑管仲、晏嬰之軼事,史公未言也,故同之據為書內之軼事者,非也。縱令軼事為書內之軼事,而管同之論亦自欺而欺人者也。同曰:「仲之傳載仲與鮑叔事獨詳悉,此仲之軼事,管子所無。」噫!管子何當無是事乎?大匡一篇載有二說,小匡篇內亦稍稱焉,又於柯之會曹沫以劍擊桓公之事,史遷記之,管子亦載。(管子大匡篇內載為曹劌,按左傳孔安國疏謂「曹劌即史記所稱之曹沫」,是仲之軼事,管子所有也。)同又曰:「薦御者為大夫,脫越石夫于縲絏,此亦嬰之軼事,而晏子春秋所無也。」是又不然,蓋晏子春秋亦記此事,見卷五第二十四、二十五兩章,開卷即得,胡謂嬰之軼事晏子春秋所無耶?然則「軼事」之不訓為書內之軼事,亦於此可見矣,同特憑空取巧耳!且同之謂晏子春秋為六朝後人所為者,亦非也。按晏子春秋內有與王肅孔子家語同者(如晏子春秋卷五曾子將行晏子送而贈以善言章雷同於孔子家語六本篇,又同卷晏子居喪遜答家老仲尼善之章雷同于孔子家語子貢篇),又李善註文選亦嘗引晏子春秋以釋六朝人之句義(見江淹恨賦)。王肅魏人也,江淹梁人也,是則晏子春秋已成于六朝人之前,而非出于六朝後人為之者亦明矣。甚矣!先言之足以蔽明也。或曰:信如子之言,是書既非古本,又非出于墨者之徒,然則是書果出于晏嬰乎?曰:非也。晏子書內稱其死後之事甚多,如卷一「景公沒,田氏殺君荼立陽生,殺陽生立簡公,殺簡公而取齊國」,又「及晏子卒,公出背而泣曰:『嗚呼!昔者從夫子而遊公阜,夫子一日而三責我,今誰責我哉』」等,又稱「仲尼聞其道而稱之」與「墨子聞其道而稱之」(具引于前),此皆非晏子所得言者。吾疑是書晏嬰死後儒者為之,墨者損益之歟?雖然,吾未敢自信也。
五有關晏子春秋考辨
一晏子之書稱春秋說
虞卿著書,名曰「春秋」,魏齊曰:「子無然也!春秋,孔聖所以名經也,今子之書大抵談說而已,亦以為名何?」答曰:「經者,取其事常也,可常則為經矣。且不為孔子,其無經乎?」齊問子順,子順曰:「無傷也。魯之史記曰春秋,經因以為名焉;又晏子之書亦曰春秋。吾聞泰山之上封禪者七十有二君,其見稱述,數不盈十,所謂貴賤不嫌同名也。」
儒家者之說「春秋」也,以事繫日,以日繫月,言春以包夏,舉秋以兼冬,年有四時,故錯舉以為所記之名也。苟如是,則晏子、虞卿、呂氏、陸賈其書篇第本無年月,而亦謂之「春秋」,蓋亦異於此者也。
二史志著錄
七略:「晏子春秋七篇,在儒家。」
漢書藝文志諸子略「儒家」:「晏子八篇。」班固自注:「名嬰,諡平仲,相齊景公,善與人交,有列傳。」師古曰:「有列傳者,謂太史公書。」
隋書經籍志子部「儒家」:「晏子春秋七卷,齊大夫晏嬰撰。」
唐書經籍志子部:「晏子春秋七卷,晏嬰撰。」
宋史藝文志子部:「晏子春秋十二卷。」
崇文總目:「晏子春秋十二卷,晏嬰撰。晏子八篇,今亡。此書蓋後人采嬰行事為之,以為嬰撰,則非也。」
郡齋讀書志:「晏子春秋十二卷。右齊晏嬰也。嬰相景公,此書著其行事及諫諍之言,昔司馬遷讀而高之,而莫知其所以為書。或曰:晏子之後為之。唐柳宗元謂:遷之言乃然,以為墨子之徒有齊人者為之,墨好儉名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為己術者,且其旨多尚同、兼愛、非樂、節用、非厚葬久喪、非儒、明鬼,皆出墨子,又往往言墨子聞其道而稱之,此甚顯白。自向、歆、彪、固皆錄之儒家,非是,後宜列之墨家。今從宗元之說云。」
中興書目:「晏子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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