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灵凤 - 明天

作者: 叶灵凤4,573】字 目 录

丽冰将只穿了一身单褂裤的她的叔父适斋扶到他住的亭子间里以后,自己又轻手轻脚的走回前楼。

大约已经有一点钟了吧,四周的邻居都一点声息没有;这万籁的消寂,像是四周都满伏了无言的恶魔一般,更显得这深夜寂静的可怖。好像在这恐怖的黑暗之中,正不知蕴蓄着多少的神秘和罪恶。

她悄悄的走进了房来,在清冷的深夜的灯光下,望着上紊乱的被褥,和掷在地下的一册幻洲,一切适才的遭遇不觉又在她的眼前浮了起来。

她将两手交压在前,似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缓缓的叹了一口气,将头摇了几摇;回头向房外望去,甬道的壁上还反映着从亭子间里射出的灯光,她走过去轻轻的将门掩上。

什么事都不可做。此刻惟一可做的事,只有去继续睡眠。但是在这样的一次扰乱以后,神经是不期而然的清醒兴奋了起来,要想在此刻再上安睡,是绝对的不可能的事了……

她沉吟了一会,无可奈何的走近侧将一件旗袍披起。上的被单是这样的皱乱,一切的情形似乎更活现的又在她眼前跳跃了起来。

“咳,这样的一个遭遇,真是令人想起了都要难堪的!”

她走近临窗的一张书台,在抽斗中将她每日未曾间断的一册日记簿取了出来。她知道此刻是决不能再继续入睡的了,决定乘此将夜间这些遭遇都补记入今天的日记。

在没有坐下之先。她倚着迎了灯光想将晚间就寝之前自己所记的再重读一遍。心里实在太乱了,被适才的遭遇所激起的速度反常的心跳一直至现在都还未曾恢复。

“今天是我的生日。已经二十二岁了,青春的光消逝得真快。一切女时代的幻梦似乎都还在我的眼前闪耀,然而我已经是结了婚二年的人了。”

“天气不很好,有风,逼人的西风吹得天井里几盆残菊战栗得可怜。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慰祖去×地任宣传科长已经三月零六天了。寂寞的家中,只有适斋叔是我惟一的安慰。”

“今天是我的生日,怎么写出的尽是这些不吉庆的话!”

“上午英、珍、凤,及慰祖的朋友棣等都来向我祝寿,送了许多花和果品,朋友们是这样的为我凑兴,真是难得。适斋叔说今天要好好的热闹一下,好好的欢聚一下。叔父人秋以来精神上似乎很不愉快,似乎很苦闷。这也难怪他,三十岁还是独身,这纵然是学者常有的事,然而人非木石,谁又能不感到寂寞呢?我很为他烦心,我想他还是早点筹个归宿才好。今天的高兴,是他入秋以来的第一次。”

“叫了一席菜,打牌,听无线电,大家一直闹到晚间十点钟才散。叔父今天非常的高兴,酒吃得很多,似乎有点醉了。我也觉得很疲倦,连张都说今天跑得痛。”

“将楼下收拾好,又在叔父房里听他闲谈了一阵妇人的心理学,才回房来睡觉。叔父今晚真有些醉了,谈话里面发出了许多古怪的议论。可是这些议论虽古怪,然而从这里面正可看出他对于心理学研究的有得,也可看出他内心的苦闷。”

“欢闹了一天,一人走进屋来,更觉得格外的寂寞,什么都不能做;兼以疲倦,今晚本要写信给慰祖的,只好待之明日了……”

四周是异常的寂静。照了灯光,身后的黑影漫长的从台前一直延到了上,丽冰这样的立着,寂静中她简直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她将临睡之前自己所写的日记这样读了一遍以后,很诧异自己好像有预知之明一般,怎么夜来的这一幕意外的遭遇,在日记中已经有了不少闪烁的预兆。

“是的,叔父的苦闷,我是早已就看出的了,然而我决料不到会有今夜这样的事发生……”

丽冰想到这里,她禁不住闪眼向上一望,由了上被褥那种皱乱的提示,一切适才的遭遇又都向她眼前涌现了出来。

“这假如是换了旁的人,今夜不知会有怎样的悲剧出现了!”

她想到自己对于这件事的意见,心里便不觉平静了许多,立刻拉出椅子坐了下来,想开始她写日记的工作:丽冰是多少有点文学天才的人,一种异怪的感觉支配着她。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这已好像不是自己身的遭遇,她好像新闻记者一般很冷静的在记叙旁人的事。

她闭上眼睛默想了一刻,想提笔写下去的时候,不知怎样,她又站了起来,轻轻的走到门口,从门缝上向可以通到亭子间的甬道中张望。甬道的白壁上还反映着从亭子间射来的黄昏的灯光,但是什么声响都没有,四周是异常的寂静。她被这样的静点慑住了,走回来的时候,脚步不禁提得格外的轻慢。

这样很安心的再坐了下来,她才开始自己所要写的日记——

“人类实在是最无用的一个东西,没有一点自制的能力,没有一点自己能战胜自己的能力,都在受着外物的支配,都在受着一种不可见的魔力的驱使。没有一个人能有能力抵抗饥饿,没有一个人能有能力抵抗寒暑,没有一个人能有能力拒绝自己内心上的不可避免的要求,一切都在不可拒的一种力量的支配之下,没有一刻能做与自己意识相反抗的事。”

“物质文明与精明的科学都不过使人类益发的顺随了自己的要求。恰当的社会组织与严酷的法律在必要时毫不能阻止一个人的越轨的行动的一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 上一页 1 2下一页末页共2页/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