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里也没有这样的奇遇哩!
梦!是的,这一点也不必诧异。这是梦中的事,梦是与现实相反的。梦是理想的实现,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样的事,现实是永远不会有的。
只有在梦中才会有这样的事!梦啊,我但愿永远在你的怀抱中不要醒来。
我自己是一点没有经验的,仅是从旁人的口中和书上才知道,现实实在是最残酷的一个名词。一踏上现实的路,什么美好的梦儿都要消灭了。
十八岁的年纪,未蜕化的蛹儿一般,不仅对于人心世事,就是所谓爱的问题也是一点没有认识。我的小小范围内的一点爱好,譬如对于昙华君的倾慕,虽是坏嘴的雪田每提起了总要对我取笑,我听见了也会脸红。其实实际上我对他的倾慕,不过是从文章上所引起的共感,因而联及写那些文章的人罢了。这与花的香,鸟儿的歌声,因而引起我对于它们的爱惜都是一样的,我不知道什么是两间的爱!
什么是爱,什么是男,这些都与结婚和爱一样都是我不知道而且也不愿知道的问题。
这或许为一般人所耻笑,我确是甘愿永藏在孩子天真的懵懂中而不愿做通达世故的成人。经验实在是最不幸的字,经验是要以代价换得来的;经验愈深的人,天真和童心便也丧斫得愈尽。
柔爱的鸟儿为什么不肯依人,为什么见了人便要惊飞,这都是人所赐的经验啊。鸟儿最初未尝……
[续处女的梦上一小节]不曾大胆的栖在人的肩上,但是受了一次不文明的(这正是人的文明)拘捕以后,它便不敢再尝试了。人啊,有经验的人啊,你看,这都是你们的成绩。
我的爱,我愿以晶的心,冰雪的手,将明净的天空作纸,用晚霞抒写我的心曲,借天风作我的邮使,不着痕迹的悄悄的向我要诉的人的心上吹去。天黑了,月儿升起,清光洒到我的上,梦之神甜蜜的燃起他的魔杖,我们便在他的翼荫下彼此相见。不说什么,不必说什么,晶的心在月光下正没有一丝一毫的隐蔽。
用世俗的称呼,艳的纸张写情书,约期在什么地方相会,见面后浅薄的情话,不见面毁约时的愤恨,金的赠礼,悦目的诱惑,这些他人认为不可少的过程,我对我自己说,我若有一日也会有——也会有爱人,我第一件要避免这些乏味的事。
我若有爱人,他若是我的爱人,我若将这些意见对他说,我知道他一定是同意的,他或者会不待我说就先向我建议也未可知。
什么是爱人?谁是你的爱人?孩子,早些住笔罢,你看,月姊也为你害羞得躲在云里去了。羞!羞!
早起在枕上读完昙华君的《甜蜜》。母没有起来,陈还不曾进来扫地,屋内悄静无声,我一人躺在上,觉得眼前的情调有百般的恋惜,一时懒懒的不想起来。
从这册小说上,益发觉得昙华君为人的格可爱。这册小说虽是用女第一人称写的,但是从一位男的笔下写出这样一位多情的女,描写这女的男本身的格从这里面也可略见一斑了。
这确是掩饰不住的事,近来更渴渴的希望能与昙华君认识。本不难寄一篇稿子,或者写一封仰慕的信去,借作认识他的机会,但是我终踌躇不决。
几次写好的信,临寄时又突然中止。几次将一叠原稿拿出,自己重读了一遍又不愿再寄。
旁人要对我说:这是你的害羞,这是你的胆怯。
但是我知道,我自己这样,一,我是珍重我这个梦的实现。二,我是想等着等着,等上天赐给我一个最好最好的机会。
什么机会才是最好?什么时候才有这最好的机会?我反问着我自己,我自己也不知道。真的,我当然不会知道。我若知道,我早竭尽我的力将这个机会拖到眼前来了。
一人这样睡在上漫想,不知怎样,嫂嫂走进房来竟也不曾知道。
“好啊,小,早上一人睡在上不起来,想些什么?”
这样突然的一声才将我从沉思中震醒。我想不到嫂嫂这时会来,听了她的话,好像她已知道了我的秘密一般,我一时脸红着竟找不出话来回答。
“竟这样用功,早上睡在上就看书,看的什么书?”嫂嫂看见我里合着的书便问。
“《甜蜜》,也是你喜欢读的作者做的。”不知怎样我竟没有勇气讲出昙华君的名字。
“啊,甜蜜!怪不得早上睡在上舍不得起来。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甜蜜?”
嫂嫂的嘴很利,我知道此刻不能再放松她了。
“怎样的甜蜜?我可不知道,这要问哥哥去。”我笑着说。
“很好,问哥哥去,哥哥是甜蜜的。我倒要先问你,女孩子家怎这样的内行?”
嫂嫂竟这样,我倒真对她没奈何了。
“走,走!不同你多说,哥哥喊你哩!”
其实嫂嫂也知道我是倾慕昙华君的,她自己也是他的作品的爱读者,但是我总怕向她提起,怕她会对我那样不留情面的取笑。
我能背了人,一人在枕上将昙华君的名字诵上一百遍,我不敢当了人的面讲出他的半个字。
下午约雪田到上海书局去买书。我的意思是想看昙华君有没有什么新的著作出版。其实我知道他是没有的。他新著作的广告在报上从不曾在我眼中漏过,但是我仍止不住要去看。人的心真是没有用的东西!
走过一家报馆的转角,一个服褴褛的小贩低声问我可要买一本新出的史。我红着脸向他瞪了一眼,他才一声不响的走开。以前的史我是看过的,但我对于这类的书感不到多大的兴趣。我始终不明白以前的几个同学为什么那样昼夜不离的喜爱这类的书。一个刁嘴的同学笑我第一层爱的经验还没有经过,当然不会了解这类的书。真的么?我但愿我永远不要有这样的经验!
我但愿我的心永远浸在爱的领域里,永远不要让的恶魔来侵扰。
许多人或要笑我见解的薄弱,这是当然的。十八岁的我,子的心,什么也不曾经验过。我哪里能有多少伟大深刻的见解?但是我甘愿保持我这样纯洁的浅薄。
到了书局里,昙华君的著作果然是没有。雪田对我微笑,我自己也暗里向我自己好笑。书局里面立了一位穿着黄西服的青年。我向伙计问着昙先生可有新的著作时,他突然将脸掉了过来。很清秀的脸,很灵活的眼睛,深深的向我望了好久才掉过去。这人真好古怪,我问昙先生与他有什么相干?若不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浮滑的表现,我真要上前向他去质问。
不意的被不相识的人望了一眼,我的心止不住尽是跳着。
出来后雪田笑着向我说这或者就是昙华君也未可知,问我为什么不上前去,跪在他的脚下。我打了她一掌,这决不是的。为什么不是,我自己也讲不出来,但是我知道这决不是他。
今日是星期日,路上的人很多,回来时有两个西装的青年跟在我们的后面。从电车上一直跟到我的家里。一路在后面讲了许多不堪的言语,真比乞丐还要讨厌。自言自语的一时又是几点几刻要到哪里去看影戏,一时又是当心前面的汽车。
这样的事时常会遇见,会遇见。你想在公园里安闲的坐一刻,傍晚你想在路上散散步,不要多少时,后面总有一个人来跟着你不离,使你心神不安的只有往家里跑。这些浮滑的青年真讨嫌!但愿有一天女也能大胆的跟在你们的后面,让你们来尝尝这个中的滋味。
每次跟着我们的总是穿西装的居多,西装实在是青年浮滑的表现。父曾说拦路的强盗向来是不劫西装青年的,因为西装青年除了一身服之外大多是不再有钱,常常是穷而无聊。啊啊,穷而无聊,你们竟拿我们来作每天消磨时间的工具了。好一个西装里面的灵魂!
但是,女甘心引诱男来跟她的也未尝没有,着西装的青年男也未必人人都是穷而无聊,我也不能一笔抹杀。
朋友说,昙华君也是着西装的,那未……
雪田又说书局里的那个青年一定是昙华君,怪我当面错过了我的机会。不,不是,决不是!我虽未见过昙华君的照片,但是这样的事决不会有,何况他的态度又与我梦见的不像。
我敢说,要是真的昙华……
[续处女的梦上一小节]君,他一见了我,他自然会向我微笑,我也会自然的向他微笑。
为什么?因为我们彼此的心久已相识。
霆的天气,傍晚终于下起雨来了。黄昏中当窗独坐,望着紧急的西风从窗外夹了雨丝斜掠而过,在窗上留下纵横的泪迹,后园中几株衰柳都倦在灰黯的空气中模糊不清,使人起了哀思。
一张落叶随风粘在窗上,不久又被雨点打去。从窗中见了这情形,觉得这正是飘泊的人生被命运驱使着的写照,什么也不曾定夺的我,见了这情形,想到缥缈不安的未来的命运,很想痛痛快快的哭它一下。
无名的彷徨!无名的悲哀!
此时若有一位知心的朋友来伴着我,我们一定在欣赏着这秋雨潇潇的情调,决不会引起凄凉无依之感。想到自己的孤独,我不觉又想起了……啊啊,我寝席不忘的昙华君,我愿你平安,我愿你幸福!我对你并没有过分的奢望,我知道我自己的浅薄,我只愿能认识你,使我的精神有了寄托,使我的寂寞有了慰藉,使我在孤独恐怖的时候,能喊到你的名字以伴我微颤的心,昙华君!昙华君!
我不愿有旁人会笑我这样。心的寂寞,这里面的滋味实在不是外人所能了解的事。能了解的只有我自己这十八岁女的心。
心,你的梦境何时才能实现?
黄昏中不要灯火,我尽是在秋雨浙沥的窗下这样的希望着。
雪田遣人送了一封信来,问我日来的心情如何。她说:愁人的秋雨已两日未止了。假若明日放晴,她当来约我看电影去,以消心上堆集着的愁绪。最后她又录了李后主的一首长相思词给我,这里面的用意是很明显的:
云一娲,玉一梭,澹澹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如和,帘外芭蕉三两棵,夜长人奈何?
乖巧的雪田,朋友中能了解我心情的只有她一人,她此刻虽很幸福,但她以前也是曾经度过寂寞岁月的,因此她对我的苦闷很能谅。
雪田呵,我若能有实现了我的梦境,戴上玫瑰花冠的一天,我要祝我的幸福永作你的幸福!
虽是到了此刻,柔嫩的心儿,仍是快乐得扑扑的跳个不住。
十四将圆的秋月,清光凝在窗上楚楚的摇颤,似乎在思量着自己的幸福,又像在向房内的灯光夸耀:不要再在我面前示威了,我明晚就有一个新的世界。就是今天,也并不比你缺少光明!
是的,我愿将这样的话也向世界上一切的人宣布,我并不再惭似你们,我已获得了我梦寝希冀着的幸福。
笑,笑,笑。幸福,幸福,玫瑰的幸福,甜蜜的幸福。百花艳放的春天,银光皎洁的雪夜,小孩子的新年,一对情人的结婚日,那教徒的圣诞节,一切人间天上共庆的最快乐的最幸福的佳节!
是的,这一切的快乐日都不足再使我艳羡仰慕,因为我已寻得了我自己的幸福,我已获得了我不安定的灵魂。
我究竟要怎样写才好?
红,甜蜜,陶醉,玫瑰,幸福,一切都是幸福。是的,怎样写!就是这样。一切都是幸福,我实现了我的梦,我认识了我的昙华君。
雪田下午来看我。天晴了,我们一同到飞灵顿去看电影。
今天的片子是丽玲甘许的白姊,我们怕好片子人多拥挤,所以去得特别提早。但是又怕去早了闲着无事可做,因此想带一本小说去看。带什么呢?选来选去,终于带了一册读过的昙华君的《甜蜜》。我们想乘此机会彼此交换本书的意见。
也许是时间还早的缘故,戏院中的人并不多,我们坐下来便开始目空一切的乱谈,从文谈到作者,从作者谈到作者的格,从格推测到作者的嗜好,从嗜好推测到作者的面貌……
“是的,我想他一定是带眼镜的,文学家不带眼镜的很少。”
“而且一定也很漂亮……”
雪田的这句话才讲出,突然从我们座后有人接了一句:
“谁说的?”
我们同时将头掉了过去,一怒气冲上了我们的眼睛。从直觉和经验上我们知道今天在影戏院里又算倒霉,又在后面遇着了一个无聊的东西,因为这样被人顺口接话的事是时常有的。
但是掉过来的第一眼,后面那个人的一双熟识的眼睛和一张优秀微笑的脸,看不出一点下流气,便打消了我们一半的怒气。在一切未想到之先,他又说道:
“请两位原谅。我是无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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