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你们说到昙华君,所以我才冒昧嘴。我是认识他的,我也喜欢他的作品。”
“你也喜欢他的作品么?”
“你说他不漂亮么?”提到昙华君,我们不由的感到了兴趣。
但是他只是微笑着不回答我们的话。
“请问你,你们两位贵姓?”
在一点传统的猜疑消灭之后,人与人之间本是没有什么隔膜的,因此我们也大胆了起来。
“请问你,你姓什么?”
“我后说,你们先说。”
“我姓黄,她姓谷。你呢?”
“我不知道。”他笑了起来。
“你这不忠实的人,第一句就是谎话。”天真的雪田这样向他责问。
“好,好,我告诉你们。”他笑着这样说,一面从袋皮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反着递给我们道:
“拿过去反过来看,两人一同看,要慢慢的,快了会跑走的。”
在这样的交谈中,我们忘记了一切,绝不曾顾到院中旁人对我们的注意,我们真的将名片慢慢的反了过来:
易……昙……华……
天天天天天……不中用的心,又跳了起来!
是的,就是这样。这就是今天影戏院里遭遇的一幕。由这样便认识了我朝夕仰慕的昙华君。
清秀的脸,聪明的眼睛(一定是聪明的灵魂)!我才知道前次在书局里看我的就是他。想到那样许多好文章都是从这样的两只手下写出,我很想学古代人见了先知一般,跪下去抱住他的手吻它一下。
讲了好多的话,最后他将地址写下给我们,叫我们明天下午到他那里去玩。
走出电影院恍恍惚惚的像做了一场好梦,丽玲甘许做了一些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
是的,一点也不知道!我还要再知道什么?我的梦实现了,世上的一切我也都知道了。
我知道月亮是为我而圆,好花是为我而开,幸福是为我而有,青春是为我而来,昙华君是为我而存在。
我?我更是为他而存在。
涂口红的时候,我不觉感到了特别的兴趣。平常这样的东西我是不喜欢搽的,但是今天止不住搽了粉,嘴上又搽口红。
士为知己死。女为……
极力的自己掩饰,但是今天一个早上照镜了的次数一定比以前一星期还多。
安安静静的握住了舵儿向目标前进,我从此不再是彷徨的人了。
我寻到了什么?我讲不出。
我只知道我的梦实现了,我不再在黑暗中摸索了,我已有了我的光明,我将向着我理想的前途进取。失业了几年的人一旦得着了他理想中适意的职业,这就是我此刻所得到的快乐。
幸福的心啊,我祝福你,我愿你永护着你的寞巢!
你这小麻雀,你在窗外斜了头向我望些什么呢?难道我还比不上你的幸福吗?
淘气的雪田,十一点钟了,她还不来。
昨日在电影院相识的两位女士今天应约来看过我了。
素昧生平因倾慕而来看我的人当然不止这两个,但是同时对于这来访的人我也能感到兴趣的今天则是第一次。并不是因了女;不相识的女来看我的很多,但从没有这样的天真不带虚伪,给人以一种人与人之间毫无隔膜的美感。
我不愿在此多所臆谈,一切的事都不妨付诸时日的酝酿;但是从下面的一段诉说中,可以看出说这话的人的心境是如何的坦白。至于我自己对于这段话作何感想那可无容多说,说这话的是莎瑂女士。
在她临行时留给我的一篇《访问之前》上,她说:
“我从不肯相信梦想的事真没有一点实现的可能。果然,此刻我的信仰证实了,我实现了我的梦境,我在梦中认识你,我此刻真的认识你了,昙。”
“想到认识的情形是那样的微妙而巧合,我真要相信这事的发生决不是偶然。”
“不是偶然,难道是……?”
“咳,不说了罢,话说得太多而过分了,虽明知你决不会笑我,但怕旁人见了要嘲笑哩!”
“总之,昙华君,蕴蓄了多年的梦境如今竟一旦能实现,十八龄子的心房中,那一种微羞的欢乐是到了如何的地步,你善谅的心儿自当知道,我不再多说了。”
“我并没有旁的希望和野心,我只想能认识你。如今我认识你了,这就可说完成了我的希望。至于以后一切旁的事,那是造物的主权,不是人们,尤其不是微弱的我所能为力,我不愿再去多想。”
“昙华君,天高秋远,圆月清风,我的梦实现了,我好快乐。我愿将我心中的快乐整个的献给你,作为我们初次相见的纪念,藏在整个的心里的整个的快乐……”
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五夜离别
听车楼之前夕,倚装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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