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二楼确实是个问题。”店长沉吟着。
“这样试试看好不好。”穿着笔挺西装,戴眼镜的高木君忽然开口了:“星期天,厨房里的各种准备工作--该洗的,该切的,都提前多准备出来一些。这样,在二楼最紧张的时候,就可以临时抽出一个人手去帮忙。等高峯过去了,再回到厨房来。”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长得象个电影演员--大家全这么认为--有神的大眼,清秀的眉毛,轮廓分明的鼻子和嘴,方正的前额,以及高大厚实的身板,使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俊气。
他是个独生子,今年二十二岁,是上智大学历史系三年级的学生。他的家经营着一个豪华的“生鱼片“餐馆。父親已经答应明年送他去美国留学,并为他支付一年二百多万日元的学费。这么一位“公子哥儿”怎么也来打工呢?他告诉我:
“我想多了解一些社会,也想有意识地锻炼锻炼自己。”
“你到美国以后,还打算做打工吗?”
“当然。我要用自己的劳动挣生活费,就跟你现在一样。”
这位家里的“嬌少爷”,在味道园从来也是“指到哪儿打到哪儿”,脏活儿累活全不含糊的。
“对,这倒也是个办法。”店长点头道。
“另外,工作方法还可以再研究研究。”早稻田大学法律系的二年级学生大上君发言说,“我看二楼应当有个人专门负责从升降机里取菜和跟桌子对号的工作。其他人光管给客人送就可翌这样做,恐怕可以减少混乱拥挤,也能节约时间。”
大上君虽然才刚二十一岁,却常常能提出些高明的见解。他穿着一件织着花纹的铁灰色毛衣,那毛衣的颜色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透露出一种深沉而又正直的气质。它甚至会使你联想到“法律”二字的严峻与公正。
“你很想当律师,是吗?”我曾问过他。
“是的,那是一种神圣的工作,需要正义感和勇气。不过要当上一个律师极难极难,得通过日本国内难度最大的考试。而且,所有学法律的人之中,仅仅只有2%的人能够取得参加律师考试的资格。”
“如果将来当不上律师,学法律不是白搭了吗?”
“不能这么说。日本是个法制国家,干什么都不能不懂法律。比方要开办一个公司,就需要大量的法律知识……”于是他这个“法”那个“法”地说了一大堆,弄得我晕头转向。末了他来了一句:
“你们中国不也是这样吗?”
“啊--哦,对对对。”我也不知地点头好还是摇头好了。
“我说,关于二楼客人的鞋的问题。”坐在角落里的三城君发言了:“客人多的时候,台沿下摆不了,我们最好能给放进鞋箱里。不然,连个走路的地方都没有,常常象踢球似的踢过来踢过去,又碍事又不礼貌。”三城君地东京电机大学物理系三年级学生。
他有着一双深深凹进去的大眼和一副宽宽厚厚的肩膀。如果说,铃木具有典型的日本女子的气质,那么三城君就是具有日本男子气质的另一个典型--象一部机器似地百分之百地绝对服从命令。特别是接到店长“令箭”时,那一声饱满的“是!”必定伴着“刷”地一个立正,“刷”地六十度鞠躬。简直就是武士道的活标本。
“还有,咱们的擦手巾有个别洗的不那么干净。”拓殖大学经营系的三年级的山本君说:“这件事是否需要跟洗衣店交涉交涉。”我们店的擦手巾是每天送到某家洗衣店洗的。
“有这样的事?”老板注意地问了一句。
“是的。有一次一位客人要求换擦手巾,说有怪味儿。我闻了闻,确实有。”山本的口齿不太利落,两颗门牙在最近一次的柔道练习时摔掉了。他酷爱柔道。跟松下一样,对业余爱好的兴趣大大超过所学的专业。一次他的腰扭伤了,伤得挺厉害,可还来打工。瞧着他那副咬牙忍痛的样儿,好几次“你歇会儿吧,悠着点儿干”的话已经到了我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不来则已,来则拼命”是这里的规矩。
“今天就算了吧,腰好了再来干。”我改口这样说。
“没事儿,活动活动有好处。”他强笑了笑。可我清楚,他是需要钱。他那在乡下的家生活本不算富裕,而母親又病重住在医院……
会议继续着。凡被认为是问题的,不管芝麻绿豆,雞毛蒜皮,全都一一摆到桌面上来。就好象在座的每个人都是味道园的经营者似的。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接下去是老板请我们吃饭。到了另一家日本饭馆。当人们脱掉了鞋上了“榻榻米”,跪坐在四方坐垫上时,一个个脸上都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只有我不。我最怵的就是吃日本料理。没味道不说,吃不饱也不说光是那个“跪坐”就足足够你受的--膝盖又疼脚背又抽筋。所以每到这种场合,我无论如何要求取得“老外”的“特殊姿态”权,允许我伸平了两腿坐。
彼此让座。互相斟酒,一阵叮叮当当的忙乱之后,老板带头高举起酒杯:
“味道园,全靠你们,请诸位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高声的应和与酒杯的撞击组成一片交响声。
这是一家典型的日本式小饭馆。不但有纯粹的日本式菜肴,同时还为想唱歌的客人提供卡拉ok。或许是个习惯吧,日本人一喝酒就要唱歌,似乎只有唱起来才能够尽兴。于是,许多为人们所熟悉,喜爱的民歌,流行歌曲之类就被制成了伴奏音乐形式的磁带,甚至带有歌词,映像的伴奏音乐录像带,这转而又成为一些饭馆的服务项目之一。
你瞧,几杯酒下肚,唱歌的慾望就来了。
“怎么样,唱一段儿吧!”不知是谁打了头。
“唱一个,唱一个!”呼声一片。
“第一个,谁?”
“松下,松下来一个!”
“不应该我先来,应该叫咱们老板先来,对不对?”松下说。
“对!老板来一个!”
“来就来。我来完,可就是店长。你们一个个谁也别想跑。”老板倒是蛮大方,拍了拍自己那凸出来的肚子,咳了两声,接住传过来的手持式小麦克风。刹那间,厅堂里响起了立体声音乐。房间一端的彩色电视机亮了,音乐声中画面出现了歌曲标题。接着,画面不断变幻,歌词一行行显现出来:
“那田野的小路,
那绿色的小路……”
老板的歌唱得可实在不高明。音不准拍子更不准,纯属瞎胡唱。可他还抒情抒得猛来劲儿,脖子用力歪着,脸憋得通红。一曲唱完,他掏出手帕揩着满头的汗,用麦克风朝着店长点着:
“这回该你的了,哪首最拿手来着”
“!”其他人齐声替店长回答。
“不行不行,干嘛总叫我唱那个。”店长推脱着。
“还不是你唱的最棒。”松下挤眉弄眼地对店长说。
店长无可奈何地接过麦克风。音乐又响了。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我对你撒了一个谎……”
这竟是店长的声音吗?那么厚实,圆润,音准和节奏也不差。没想到店长还有这么一手。可他为什么非唱这首歌呢?我不喜欢这两个字,再说他的为人也实在与这两个字风马牛不相及。如果要想选拔出一个从没撒过一句谎的人来,我一定投店长的票。他说话,从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实实在在。有一次我问他:
“你为什么不上大学?”
“曾经想上,可分数差,没考上。”
“是不是你考的那个大学和那个专业太难了?”我想帮他开脱开脱。可他却很认真地一摇头:
“不难。我挑的就是最容易考的大学和专业。我这个人在学习上太懒。”
店长身材矮小,貌不惊人,但心地之善,待人之好,加上对自己工作的满腔热情都使他有着别人没有魅力。山本曾对我说过,他以前在很多店打过工,但没见过象店长这么心好的头头。这话我完全相信。
记得刚来店不久的一天。我往冰水箱里放啤酒,不小心把水箱底上的塞子弄开了。刹时“大坝决堤”,我怎么堵也堵不住,等店长跑来帮我堵上后,店堂满地客人脚下也是“洪水泛滥”。闯下如此“大祸”,等待着我的惩罚该是什么呢?辞退?扣工资?严厉的训斥?……可店长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拿个盆,几块抹布,跪在地上一股劲儿地收拾。看着他一边连连地向客人道歉,一边在客人脚下爬来爬去地擦,抹,我心里的那番滋味……
还有一件事令我难以忘怀。正好是我过生日那天,我去上班。一走进更衣室我就愣住了:更衣室黑板上竟然写满了祝贺我生日的话。正当中一行红笔写的大字:“祝小陈生日快乐”,四周是每个人用不同笔体写的祝辞:
那棱角分明,笔体刚劲的一行字是“热情开朗的小陈,祝你在日本永不感到寂寞!”落款:店长。
那用流利的英文写的一行是:“青春永远属于你!”落款:高木。
那用中文写的一行是:“你好,小陈!”落款:山本……
这是怎么回事?哦,有一次聊天店长使业纳帐羌冈录负e。我忽然明白了,这是店长的精心安排!对他这一片好心,我说不出是多么感激。这一天,店里每个伙伴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都是“祝你生日快乐。”临末了店长还笑吟吟地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大蛋糕和一大束璀璨的鲜花给我:
“这是咱们老板和老板娘送你的生日蛋糕。鲜花嘛,就算我们大家的一点心意吧。”
“谢谢!”我深深地鞠躬,只觉得沉浸在一片温暖的海洋中……
店长的歌唱完了,响起一阵喝彩。接下去就是副店长,主任,山本,铃木……一个接一。个不管唱得好赖,拿起麦克风张嘴就唱,谁也不推脱。看来即使是在这种场合也没有人愿意由于自己一个人的扭扭捏捏而影响了在座全体的情绪。
这时我注意到老板和店长并没有听别人唱而是从这里到那里地分别跟每个人进行个别交谈。“他们可真会抓紧思想工作呀。”我喑暗地想。不一会儿,老板转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我准备听他来一番训话,结果呢,他却极随便地跟我聊起天来了,他说,他最感兴趣的事是读书,读书是一种享受。历史啦,经济啦,小说啦,什么书都读,也读过许多有关中国的书。他说,他十分赞赏孔子的思想,认为中华民族是个有着伟大思想的民族……我一边无拘无束地跟他漫谈着,一边还竖着一只耳朵听那边的演唱。
现在轮到山川君唱了。山川君今年二十二岁,在一个面包公司工作,我们当中唯有他不是学生。他为了多赚一点外快,每天晚上来打工。这个人极老实。老实到了接近“笨”,接近“可怜巴巴”的程度。他眼睛小,鼻子小,脑袋也很小,别人戴着都挺合适的工作帽到了他头脑上--仿佛成心欺负他似的,总是连眉毛带眼睛都罩住。他干起活来特别慢,板是板,眼是眼。人家三下五除二就干了的事,到了他手里非费上好一番功夫不可。为此整天挨主任的训,挨同伴的埋怨,往往满头大汗地完成了一件工作后接着就吃一顿批评。可他从不会生气,也从不跟人记仇,任凭怎么挨呲儿,干起活来照就还是他那个板他那个眼。
一次在更衣室,我看见山川工作服兜里露出来个油腻腻的卷成个卷的笔记本,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用他那笨拙的笔迹记的每一道菜的做法,程序。例如:卡路比库巴:香油一勺半,包括店长在内,没有一个人做过这样的笔记。诚然对于聪明人来说,一道菜的做法学上一两次,实践上四五回就不成问题了。然而一个“笨人”却不甘落后,以自信的认真和努力去完成工作,不是尤其值得尊敬吗?打从那天起,我对山川就产主了几分敬意。
山川正在唱歌,唱得很不错,很有感情。他对我说过,他非常喜爱音乐,只可惜没有条件学习。他的家在日本的边远山区。
松下君登台表演了。今天他没背吉他来,可谓一件憾事。不过音乐一响他还是拉开了弹吉他的驾式,并且两个胯骨随着音乐的节拍左右的扭摆起来:
“你就是我的心,
你就是我的魂,……”
他闭着眼,紧锁着眉,咧着嘴。他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喊”歌。为什么要故意把声音扯得这么难听呢?又为什么要摆出这么一副痛苦不堪的表情来呢?唱这种歌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我真不明白,也毫不欣赏。无病[shēnyín]就免不了装腔作势,装腔作势就免不了让人讨厌。不过松下挺能代表这么一部分日本表年,他们有着他们的所谓“追求“。有一次松下面问我:
“你们中国的女人是不是不准穿袒露的衣服?”
“谁说的?”我没弄明的他的意思,“无领衫,短裙都穿呀。”
“那么,能露出这个地方来吗?”他拍拍自己的胸,又拍拍自己的屁股。
“干吗要把那些地方露出来哟?”我反问。
“美呀!那是女人最美的部分。”
对于这种无聊的问题,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