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儿,我想发表一个见解--在大学里,一门课程学生喜欢与否(它关系着最后学习的效果),大约要由三个因素构成:首先,学生们对这门课有否兴趣;其次,课上教的内容怎么样;再就是,老师的教授方法如何。而其中的最后一条又至关重要,因为比起单纯的兴趣来,它更现实,更具体,因此也更有力量。
瞧,起先我很想学习汉文。被那位老鹰似的先生这么一“教”,干脆倒了胃口。没有一次预习他的课时不是边预习边骂的。骂老师不通情理,骂日本人把我们不朽的古典搞得这么别别扭扭,还骂孟老三(孔夫子是“老二”的话,孟夫子岂不就该是老三了)写出了这么艰涩的文章来难为我。结果,“汉文”这门课竟变成了我最痛恨,最不想学的课。如果谁问我:一个星期里你最喜欢的是礼拜几?我会说:只要不是礼拜二,哪天我都喜欢。礼拜二怎么啦?有可恨的汉文!你说说,堂堂一个中国人,居然“讨厌”起祖宗传下来的汉文了,孟老夫子在九泉之下想必也得嗟吁长叹了吧!
日本私立大学的讲坛是个绝对自由的天地。政府既不干涉大学的教育,校方也不干涉老师们的授课。一个学校一套,想怎么搞就可以怎么搞。一个老师一套,愿意怎么教就可以怎么教。反正只要进了课堂,老师便是天字第一号,天马行空任你驰骋。教些什么,怎么教法,何种进度,如何考试,考勤……除了任课老师以外,谁说了都不算数。正因为如此,站在讲台上的老师便是百分之百的他“自己”--独有的思想,性格,独有的学术观点,教学方法,乃至独有的为人,全都亮得清清楚楚。
一个好老师的标志是什么呢?我说,是有吸引力--能象一块吸铁石一样,一刻不放松地抓住你的注意力,抓住你的心,叫你身不由己地非得跟着他走,步步深入地陷进他的学术领域(或思想领域里)……能够得到这样的老师,实在不能不说是学生的大幸。
若说东洋大学的老师个个很棒,那显然不符合事实。但若说,造诣深,修养高,教学有方的教师不乏其人,却不能算是过份。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在我一二年级所学的二十多门科目中,喜欢的课占了大多数,而其中不少课程我本来是根本没兴趣的,纯粹是为了学分才选修。
学文学的不能不学文学史,而文学史没有不难的。特别是对于我,什么日本上代,中古,中世文学……一听古典二字,脑袋立刻先大出去两圈。可是山崎教师讲的上代文学史和武石老师讲的中古中世文学史,我竟比近代文学史还爱听。尤其武石老师的课,嗬,听起来简直甭提有多么过瘾了!
这是一位五十开外的男老师,个头不高不矮,脸盘不大不小,没有任何惊人之处。可一旦他疾步走上讲台,站定,抬头,直至开讲,你会感到一种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却是分明存在的强大的威慑力量。学生们全都屏着呼吸,竖着耳朵,教室里只有武石老师那镪镪有力的声音在疾风骤雨般地跌宕起伏。他从来不写板书,而喜欢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下来,几乎不带喘息:文学的时代转换,作品表现的思想和艺术手段,作者的世界观,作品的社会背景,历史影响……纵着讲,横着讲,点到面,面到点,社会与个人,思想与艺术,俗与雅……既丰富又精炼,既深刻又浅显,既广阔又具体,既严肃又幽默。
按说,我听这种程度的课本是十分吃力的。语言也好,内容也好,听不懂的东西很多。可上武石老师的课,我从来不觉得时间漫长,更不感到不耐烦。相反,我仿佛总被他用一只无形的手使劲地拽着,拽着,拽着。
我常想,武石老师之所以有“力量”,并不仅仅因为他是个学术上的专家--说白了,他不是那种只会嚼书本的“书呆子”,而是因为他对生活,对历史,对文学,对人有着精辟独到的认识。在这样的老师面前,你永远会感到一种学习的压力和探索的劲头。
教法律的武藤老师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好老师。方方正正的脸上永远是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配上那扣得严严实实的领扣,打得规规正正的领带,熨得一丝不皱的衬衫,西装,给人的印象就是“硬”,“棱角分明”。
武藤老师讲课从不拿讲稿,就是利利索索的一厚本日本的《六法》(宪法,民法,刑法,商法,民事诉讼法,刑事诉讼法),而且往往只往桌上一搁连翻都不翻一下。宪法也好,民法也好其中那些重要的法律条文他背得真比所谓“滚瓜烂熟”还要“熟”几倍。他讲话极端精炼(这也是一种水平),一句话一句话不带半点水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干脆,明白,逻辑性强。从条文到实际,又从实际到条文,由a点到b点,由b点再到c点,直线关系,曲线关系,单层关系,多层关系……环环紧扣,峯峯相接,脉胳清晰,顺理成章。要是不看他而光听,你简直会以为他是在念讲稿。武藤老师的本事还表现在他对法律条款的得力说明。为什么有这么一条法律,没有又怎么样,对它的理解应当如何?怎样依照法律处理国家与国家之间,国家与个人之间,个人与个人之间,买与卖之间,商业企业之间……的复杂关系。叫你听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的。
头一回知道了日本的法律之健全,威力之巨大。看,宪法是一百零三条,民法一千零四十四条,刑法二百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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