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洋大学读书是什么感觉呢?拿吃饭来打比方,我现在就是在啃石头。拿走路来打比方,我现在就是在徒手攀登峭崖绝壁。吃力,费劲,痛苦。
走进大学课堂劈面而来的第一大关就是语言。这儿可不是日本语学校了,没人象幼儿园阿姨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拉长了音翻来覆去地教给你;这儿可不是日本语学校了,课堂内容不再是简单的生活会话而是艰深的专业课题;这儿可不是日本语学校了,你一个人淹没在成百上千的日本学生当中而没人拿你当个“外国人”。谁晓得你只有一年左右的日语基础呀,谁又管你所掌握的单词量和语法还比不上日本的三年级小学生?既然是上大学,那就得全部上大课,就得一脑袋扎进专业课,基础课,外语课……十好几门哩。甭管三七二十一,你死活得跟着日本学生们同步前进。前进,容易吗?人家是从半山腰,你却是从山脚跟;人家是一溜小跑走平地,你还得一块一块地搬石头,一个一个地填大坑;人家是直攻专业,你却先得穿越老厚老厚的语言障碍层。
这里的大学老师上课从来很少写黑板,上了讲台就是讲,讲,讲。嘴皮子快得赛飞轮。别的同学都听得轻松有味,只有我被那成片成片连在一起分不清头尾的叽哩咕噜弄得火烧火燎,七窍生烟。当别人心平气静地记笔记时,我却手忙脚乱地忙于查字典--《日汉辞典》,《外来语词典》,《汉字字典》,《古日语词典》,有时还得加上《英汉辞典》。每天书包里不知得比人家多装多少块大砖头!--好不容易查出来了一个词,老师的话却早就又不知冲出几里地了。同样一节课,别人获益匪浅,我呢,顶多只是学来了几个日文单词。
想想吧,如果有那么一个人突然有一天失去了听觉,干看着对方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该是多么痛苦!而初上东洋大学的一年左右时间里,我仿佛分明是尝到了那痛苦的滋味。满耳朵充塞的只是声音,声音,声音,而不是“话”,不是“语言”。“声音”到底传达不了准确的意思,而我想知道的却是明确得不能再明确,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的东西。我是为了“学”才来的呀。如此状况,学什么习?考什么试?毕什么业?怎么办?
我所知道的一些自费留学生就是在这种状况下中途从大学退学的。太难了!跟外国人一同上课根本就听不懂,在整堂课中活象个大傻瓜。课程又多。精神上吃不消,面子上也吃不消。算了算了,遭这份洋罪何苦来!不就是一张不值几个钱的学士文凭吗?没有它也照样赚钱,照样发财。更何况脑袋上横竖已经有了“留洋”的金帽子呢。
不行,我不能退学。不上大学,我到日本图什么?咬牙坚持!反正事物不会永远只停留在一个水平上,不是前进便是后退。而我总不至于后退吧,只要决不松懈。就这样,一天一天又一天,讲台上老师的话在我耳边由混浊的一大片慢慢变得清晰起来,由根本不知所云渐渐变得能够理解了。
越过语言障碍,对于一切未曾专业学过外语却要一下子同外国学生同堂上课的人说来,都曾是一段艰难的过程。但相对说来,学数理化,工业机械,音乐舞蹈美术,乃至商业,经济,经营管理……比起专门学习外国语言文学来,课堂语言关要好渡过些。因为至少那些公式,数字,图表,术语,形象是不受任何语言限制的。我呢,实在是自不量力,凭着还不到日语中级班的程度却偏偏选择了一门连日本人都感到头疼的“国语”专业。结果,就象掉进了无边无际的苦海之中,怎么也得不到解脱了。
“你是否说得太玄了?”或许有人会对我的感受表示怀疑:“那么多人去日本留学学习语言专业,没听谁象你似的这么叫苦呀。”
没错儿,我在日本就遇到不少专门攻读日本语言或日本文学的中国留学生。但这些人多数都是在国内学过几年,甚至十几年,二十几年日语专业。他们的日语程度(尤其是理论水平)甚至比起日本的高中生,乃至大学生都高。再者,由于他们早就受完了大学教育,到日本都是直接攻读硕士或博士学位,既不需要象大学生似的为了十几门功课天天从早到晚地学,更不需要上什么大课。只研究一个专题,只接受指导教师的个别指点。我怎么能跟这些“日语专家”们比呢?
“要知道,攻语言文学专业很难很难!”没上东洋大学以前,日本语学校的老师们这样对我说,有修养的日本朋友们这样对我说,口试时老教授也这样对我说。难当然是难喽!--那时候我满不在乎地想:中国人,人人都会说中国话却不是人人都懂文法,音韵,人人都会写诗,作文章;人人都看得到了书和报,却不是人人都读得了《诗经》《离騒》,人人都通晓平仄,对仗。在日本也是同样。文学嘛,到底是更高级的东西。
然而,只有真正学起来了,我才彻底懂得了那“难”字的全部含义。日本语本来就是一种相当难的语言。光文字就有三四种(汉字,平假名,罗马字),每一个汉字不仅读音多种多样而且语意含混,语法变化不仅繁琐复杂而且不规律的现象大量存在……对我说来就连现代日语都还远远没有过关呢,却莫名其妙一步闯进了古典日语的殿堂。倒也是!学语言文学嘛,当然是得从“源”到“流”地学,古典是基础,是大树的根。可是如今要我这个外国人也拿古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