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一 婚约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7,683】字 目 录

:为什么他忽然生起气来,把钱扔在地上践踏呢,因为您要知道,其实他到最后一刹那也还不曾料到会去践踏的。现在我觉得,他是因为在许多方面感到受了屈辱。……这处在他的境况下也是不足为怪的。……首先他就感到恼火,因为他当着我的面过分流露出见了金钱大喜过望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在我面前掩饰它。假使当时他虽喜欢而并不显得特别,丝毫不露神色,也和别人一样,一面接钱,一面装腔作势地做出为难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有可能勉强收下来,但是他过于老老实实地显露出喜欢来,这是很丢脸的。唉,丽萨,他是一个既老实又好心的人,他在这类事情上糟就糟在这里!他当时说话的时候,嗓音老是那么微弱无力,话又说得那么急促,不断小声地又笑又哭,……他真的哭了,心情是那样的喜悦,……当他讲到他的女儿……又讲到他可以在别的城里谋到一个位置的时候。……而他刚刚倾诉了一番真心话,就又忽然因为自己把整个心灵都向我袒露出来而感到了羞惭。因此他立刻恨起我来。他是那种非常害怕丢脸的可怜人。他最感到害臊的是那么快就把我当成了自己的朋友,那么快就对我放下了武器,刚刚还在攻击我,威胁我,忽然看见了钱,就拥抱起我来了。因为他确实拥抱了我,不断用手拍拍我。大概正因为这样,他感到自己丢了脸,恰巧这时我又犯了错误,很严重的错误。我忽然对他说,如果他搬到别的城市去钱不够用,还能给他,甚至我也可以拿出自己的钱给他,要多少都行。正是这句话使他忽然吃了一惊:干吗连我也要跳出来帮助他?您要知道,丽萨,受屈辱的人感到最难堪的就是忽然大家全以他的恩人的姿态来对待他,……我听说过这种事情,长老对我说过的。我不知道怎样形容,但是我自己也常常见到过这种情形的。而且连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感觉。更重要的是他虽然直到最后的一刹那还不曾料想到真会践踏钞票,却毕竟还是有这样的预感,这是一定的。正因为他有这样的预感,所以他特别高兴。……这一切虽然很糟,却一定会有好处的。我甚至想,再好也没有了。……”

“为什么,为什么再好也没有了呢?”丽萨嚷道,极为惊讶地望着阿辽沙。

“丽萨,因为假使他不践踏,却收下了钱,那么回家以后,过了一两个小时就会感到丢脸而痛哭起来,一定会这样的。哭完了以后,也许明天天一亮就会跑到我那里去,把钞票扔在我面前,加以践踏,像刚才一样。现在他带着胜利的心情走回家去,虽然也知道是‘害了自己’,却会十分自豪。那么至迟等到明天去让他收下这二百卢布,就一定会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了,因为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人格,把钱扔过了,践踏过了。……他在践踏的时候是不可能知道我明天还会再送给他的。况且这钱他其实是迫切需要的。他现在虽然很自豪,但是甚至就在今天,他也会想到他是丢掉了多么大的帮助。到了夜里他会想得更加厉害,甚至做梦也会想到这事,到了明天早晨也许就会情愿跑到我这里来,请求原谅了。这时候我正好到了那里,说:‘好了,您是个高傲的人,您已经用事实证明了,现在可以收下来,原谅了我们吧。’到那时候他自然会收下来的!”

阿辽沙仿佛有点陶醉似的说出“他自然会收下来的”这句话。丽萨拍起手来。

“啊呀,的确会这样,我现在完全明白了!哎,阿辽沙,您怎么会什么都知道?这样年轻,就已经了解人的心灵了。……我是永远也不会想到的。……”

“重要的是现在应该让他相信,虽然他用我们的钱,他还是同我们大家平等的,”阿辽沙继续陶醉地说,“不但平等,而且甚至还要高些。……”

“‘还要高些’,——妙极了,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再说下去,再说下去!”

“关于高些这句话……我说得似乎不大适当,……但是这没有什么关系,因为……”

“哎呀,没有关系,没有关系,自然没有关系!对不起,阿辽沙,亲爱的,……您知道,我以前几乎不大尊敬您,……尊敬是尊敬的,却是从平等的地位出发,现在我却要把您看得更高些地来尊敬您。……亲爱的,您不要因为我说‘俏皮话’生我的气,”她立刻极为热情地接过他的话头说,“我是可笑的孩子,可是您,您……噢,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在我们所谈的这些话里——那就是说,您所谈的……哦,还是不如说,我们所谈的这些话里,有没有对于他,对于这个不幸的人瞧不起的意思,……那就是说,我们现在这么尽情地剖解他的心灵,有点居高临下似的,……我们现在又这么肯定他一定会接受这笔钱,唔?”

“不,丽萨,没有轻视的意思,”阿历克赛坚决地回答,好像对这个问题早已胸有成竹似的,“我到这里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想过这层。您想一想,这怎么会有轻视的意思呢,既然我们自己也是和他一样,大家全是和他一样。因为我们确实是一样的,并不更好些。就算好些,要是处在他的地位,也一定会一样的。……我不知道您怎样,丽萨,我自己心里认为我在许多方面说来有着一个渺小的灵魂。而他的灵魂可并不渺小,相反地,却是十分优美的。……不,丽萨,这里面没有一点对他轻视的意思!您知道,丽萨,我的长老有一次说:对待人应当像侍候小孩一样,而对某些人更应当像侍候医院里的病人一样。……”

“啊,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亲爱的,让我们像侍候病人一样地待人吧!”

“好极了,丽萨,我准备这样做,不过我准备得还不很充分;有的时候我很不耐烦,还有的时候我辨别不清。至于您就完全不同了。”

“唉,我不相信!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我是多么快乐呀!”

“您这样说我真高兴,丽萨!”

“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您真好,但是有时候您好像是个书呆子。……其实您看,您根本不是书呆子。您到门边去看一下,轻轻地推开门,看妈妈是不是在那里偷听。”丽萨忽然用一种神经质的语气急促地低声说。

阿辽沙走过去,把门打开了一点,回报说没有人在偷听。

“您走过来,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丽萨继续说,脸越来越红了,“伸过您的手来,就是这样。您听着,我应该对您坦白一件重要的事:昨天我给您写那封信不是开玩笑,是正经的。”

她用手捂上了眼睛。显然她在这样坦白时觉得很害羞。忽然她抓起他的手来,迅速地吻了三下。

“哎,丽萨,这好极了,”阿辽沙快乐地叫起来,“可我却一直确信,您写信时是正经的。”

“您看,居然说一直确信!”她忽然把他的手推开一点,但却仍旧握着它没有松开,脸更加红得厉害了,轻轻地发出快乐的笑声,“我吻他的手,他竟说:‘好极了。’”

但是她责备得不公平:阿辽沙的心里也很纷乱。

“我永远希望博得您的欢心,丽萨,但是不知道怎么办好。”他喃喃地说,也脸红起来。

“阿辽沙,亲爱的,您这人真是又冷淡又无礼。瞧瞧他:选择了我做自己的夫人,就此心安理得了!还一直确信,我写那封信是一本正经的。瞧这样子!这简直是无礼极了!”

“我这样确信,难道有什么不好?”阿辽沙忽然笑了。

“唉,阿辽沙,恰恰相反,好得厉害。”丽萨带着温柔和快乐的神情望着他。

阿辽沙站在那里,手一直握在她的手里。他忽然弯下身来,吻她的嘴唇。

“这又是怎么回事?您这是怎么啦?”丽萨叫了起来。阿辽沙完全慌乱了。

“哦,请原谅,如果有什么不对。……我也许太愚蠢了。……您说我冷淡,所以我马上就吻起您来。……看来这事做得很蠢。……”

丽萨笑了,用手捂住了脸。

“居然还在穿着这种衣裳的时候!”她边笑边说了这么一句,但是忽然不笑了,变得一本正经,近乎严肃的样子。

“阿辽沙,我们还应该先慢点接吻,因为我们两人都还不会做这种事情,我们还必须等很长时间,”她忽然不说下去了,“您最好还是告诉我,像您那样既聪明,又有头脑,又有眼力的人为什么要我这样一个傻瓜,这样一个有病的蠢女人?唉,阿辽沙,我真幸福,因为我是完全配不上您的呀。”

“配得上的,丽萨。我不久就要完全离开修道院。一踏进社会,就必须成家,这我是知道的。长老也这样吩咐过我。我还能娶到比您更好的人么?……而且除了您以外,谁又会要我呢?我已经仔细想过。首先,您从小就了解我,其次,您有很多我完全没有的才能。您的心比我开朗,更主要的是您比我清白,我已经沾染了许多许多不好的东西。……唉,您要知道,我也是个卡拉马佐夫家里的人啊!至于您喜欢笑和开玩笑,也喜欢笑我,那又有什么关系,正相反,您尽管笑好了,我喜欢这样。……不过您像小姑娘那样地笑,却像殉道者那样考虑问题。……”

“像殉道者?这是怎么回事?”

“是的,丽萨,刚才您问:我们这样剖析他的内心,有没有对那个不幸的人轻视的意思,——这就是殉道者问的问题。……您瞧,我是决提不出这样的问题来的,不过凡是会想到这种问题的人,常常自己也容易感到痛苦。您长期坐在轮椅上,大概现在就已经考虑各种问题考虑得很多了。……”

“阿辽沙,把您的手给我,您为什么把手缩回去了?”丽萨用由于幸福显得柔弱无力的声音说,“您听着,阿辽沙,您将来离开修道院出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什么式样的?您不要笑,也不要生气,这对于我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问题。”

“关于服装一层,丽萨,我还没有想到,不过,您愿意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好了。”

“我愿意你穿藏青色天鹅绒的上衣,白哔叽坎肩,头上戴灰色绒软帽。……您告诉我,刚才我否认昨天的信的时候,您真相信我不爱您么?”

“不,不相信。”

“唉,您这个人真叫人受不了!真是无可救药!”

“您瞧,我知道您好像是……爱我的,但是我装出相信您不爱我的样子,好让您……觉得自在些。……”

“这更加坏!更坏,但又非常好。阿辽沙,我真是爱您极了。刚才在您走进来的时候,我心里在算卦:我要向他把昨天的信要回来,如果他安然地掏出来,交还给我(他是很可能会这样做的),那就说明他根本不爱我,一点也没有感情,只是一个愚蠢的,一钱不值的少年,那么,我就算完了。但是您把信留在修道室里了,这使我得到了鼓舞:您果真是因为预感到我会向您要信,所以才把它留在修道室里,以便不交还给我的么?对不对?是这样的吧?”

“哎,丽萨,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这封信现在还在我身上,刚才也在我身上,就在这口袋里,您瞧!”

阿辽沙笑着把信掏出来远远地给她看。

“我可是不给您,要看就由我拿着看。”

“怎么,您刚才撒谎?您是修士还撒谎么?”

“也许是撒谎了,”阿辽沙也笑了,“为了不肯交还信,所以撒谎。这信对我是很珍贵的,”他忽然感情激动地说,脸又红了,“而且永远是珍贵的,我永远也不肯把它交给谁!”

丽萨喜悦地看着他。

“阿辽沙,”她又悄声说,“您到门口看看,母亲是不是在那里偷听?”

“好的,丽萨,我去看。不过,还是别看吧,好不好?何必疑惑您的母亲做这样卑鄙的举动?”

“怎么卑鄙?有什么卑鄙?她在门外偷听女儿的说话,那是她的权利,不是卑鄙的举动,”丽萨脸红了,“您应该明白,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当我自己做了母亲,有像我这样的女儿的时候,我也一定要偷听她的。”

“真的么,丽萨,这很不好。”

“唉,我的天,这有什么卑鄙?要是一种普通的、交际场上的谈话,我去偷听,那才是卑鄙的行为,可是这是亲生的女儿和一个青年人关在一间屋子里面……听着,阿辽沙,告诉您,我们一结了婚以后,我马上也要偷听您说话的,还告诉您,您所有的来信,我也都要拆、要念的。……这一点您应该早有准备。……”

“那自然是的,如果……”阿辽沙嗫嚅地说,“不过这总不大好……”

“唉,多么清高!阿辽沙,亲爱的,我们不要一开始就吵嘴,——我是觉得应当把心里话全对您说出来更好些,因为,偷听自然是坏事情,我的话自然不对,是您说得对,但是尽管这样我还是要偷听的。”

“那您就这么做吧。您发现不出我什么事情来的。”阿辽沙笑了。

“阿辽沙,您会服从我吗?这也是应该预先讲定的。”

“我很愿意,丽萨,而且一定服从,不过不是在主要的问题上。关于主要的问题,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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