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二 已故司祭佐西马长老的生平,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 根据他的自述编写(传略)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21,454】字 目 录

了过来,忽然大家全拥到我的身边,几乎全想吻我。我心里真快乐,但是忽然看见一位老先生也走近我的身边。我虽然以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从来没和他交往过,一直到那天晚上为止,甚至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过。

他在我们的城里做官已经很久,占据着显要的位置。他广有钱财,为大家尊敬,乐善好施,给救济院和孤儿院捐过许多钱,此外还隐名做过许多慈善事情,到死后才被人发现。他有五十岁模样,态度近乎严肃,不大说话;他结婚不到十年,太太还年轻,生了三个子女,都还很小。就在第二天晚上,我正坐在自己家里,门忽然开了,这位先生走了进来。

应该说明的是我当时已经不住在以前的寓所里了,刚提出辞呈就搬了家,向一位老妇人,官员的寡妻,租下了房子,并由她的仆役照顾生活,我这次搬家完全是因为我在当天从决斗场回来以后,就把阿法纳西送回了连队,因为在我不久以前那样对待过他以后,在他面前未免觉得惭愧,——一个没有修养的俗人,甚至对于极合理的事情都会感到惭愧的。

“我在不少人家里,”那位刚进来的先生对我说,“已经有好几天一直在极感兴趣地听着您的谈话,听到后来,我很想能和您当面结识,以便再跟您详细谈谈。亲爱的先生,不知道您愿意赏光么?”我说:“行,我非常乐意,而且感到十分荣幸。”但是心里却几乎有点害怕起来,他当时刚一开始就使我十分吃惊。因为虽也有人听我说话,感到兴趣,但是谁也没有抱着这样严肃和正经的态度来找过我。而这位先生却竟然亲自跑到我的寓所里来了。他坐定以后,接着说道:“我看出您具有极坚强的性格,因为您敢在这种容易受到大家普遍轻视的事情上毫无畏惧地坚持真理。”“您也许过奖了。”我对他说。“不,我并不过分,”他回答我,“您要知道做这种举动比您所能想象的要困难得多。我就是为了这一点才感到惊讶,所以才跑到您这里来的。假使您对于我这种也许不太得体的好奇心不感到嫌弃的话,请您对我介绍一下,您是不是还记得,在决斗场合您决定请求饶恕的那一刹那,您究竟有什么感触?请您不要把我这样提问当作轻浮的举动;相反地,我提出这样的问题,自有我隐秘的目的,以后我也许可以对您说明原委,如果上帝愿意使我们两人再进一步接近些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凝神注视着他的脸,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信任心,同时我也对他发生了异乎寻常的好奇,因为我感到他的心灵里一定有他自己的某种特殊的秘密。

“您问我在向仇人请求饶恕的时候,究竟有什么感触,”我回答他说,“但是我最好先对您讲一件还没有对别人讲过的事情。”于是我就原原本本告诉他我同阿法纳西之间发生的事,和我怎样对他叩头的情形。最后我对他说,“从这上面您自己就可以看出,到了决斗的时候我是感到比较轻松的,因为我在家里就已经作出了开端,而一旦走上了这条道路,那么以后的一切就不但不会困难,甚至会显得高兴愉快。”

他听完以后,善意地看了我一会儿,说道:“这一切非常有意思,我以后还想不止一次到您府上来拜访。”从那时候起差不多每天晚上他都到我这里来。假使他也对我讲一些他自己的状况,我们还会亲近得多。但是他从来一句也不提自己的事情,却老是向我盘问关于我的事情。虽然这样,我还是很喜欢他,把我心中种种情感全向他和盘托出,因为我心想:他的秘密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就这样也可以看出他是个正直的人。更何况,他这人神态俨然,又和我年岁悬殊,却时常跑到我这年轻人住处来,毫不嫌弃我。我从他那里已学到许多有益的东西,因为他具有很高的才智。“生命就是天堂这一点,”他忽然对我说,“我早就想到了,”接着忽然又补充说:“我一直在想的也正是这事。”他看着我,微笑说:“我比您还更加相信这一点,您以后会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我听见他这样说,自己寻思:“他一定想对我说出什么心事来。”他说:“天堂藏在我们每人的心里,现在它就在我的心里隐伏着;只要我愿意,明天它就真的会出现,而且会终生显现在我的面前。”我看出他是在带着感动的心情说话,而且用神秘的眼色对我望着,似乎在询问我。接着又说道:“关于每个人除去自己的罪孽以外,还替别人和别的事担错一层,您的想法是完全对的,可惊叹的是您竟能突然这样完满地把握这种思想。确实不假,一旦人们了解了这种思想,那么对于他们来说,天国就不再是在幻想中来临,而是实实在在地来临了。”我当时向他伤心地感叹说:“可是这要在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还会不会实现呢?不会仅仅只是幻想么?”他说:“瞧,您都不相信了,您自己传布着的东西,自己却不相信。您要知道,您所谓的这个幻想,是一定会实现的,这您必须相信,但还不是在现在,因为一切事情都有它自己的法则。这事是属于精神方面的,心理方面的。要想重新改造世界,必须使人们自己在心理上自己走上另一条道路。除非你实际上成为每个人的弟兄,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境界是不会实现的。人类永远不会凭任何科学和任何利益轻松愉快地分享财产和权利。每人都嫌少,大家全要不断地埋怨,嫉妒,互相残害。您问,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实现是会实现的,但是必须先经过一个人类孤立 的时期。”“什么孤立?”我问他。“那就是现在到处统治人类精神的孤立,特别是在我们的世纪里,但是它还没有完结,它的末日还没来到。因为现在每人都想尽量让自己远离别人,愿意在自己身上感到生命的充实,但是经过一切努力,不但没有取得生命的充实,反倒走向完全的自杀,因为人们不但未能达到充分肯定自己的存在,反而陷入了完全的孤立。我们这个时代,大家各自分散成个体,每人都隐进自己的洞穴里面,每人都远离别人,躲开别人,把自己的一切藏起来,结果是一面自己被人们推开,一面自己又去推开人们。每人在独自积聚财富,心想我现在是多么有力,多么安全,而这些疯子们不知道财富越积得多,就越加自己害自己地陷入软弱无力的境地。因为他已习惯于只指望自己,使自己的心灵惯于不相信他人的帮助,不相信人和人类,而只一味战战兢兢地生恐失掉了他的银钱和既得的权利。现在人类的智性已到处在带着讪笑地不愿去了解,个人真正的安全并不在于个人孤立的努力,而在于社会的合群。但是肯定总有一天,这种可怕的孤立的末日终会来到,大家都会猛然醒悟,互相孤立是多么不自然的事。等到那样的时代风气一旦形成,人们将会惊讶为什么会这样长久地呆在黑暗里,看不见光明。那时候人子耶稣的旗帜就要在天上出现。……但是在那个时候以前,到底还应该好生保卫这面旗帜,偶尔总还得有人哪怕是单人匹马地忽然作出榜样来,把心灵从孤独中引到博爱的事业上去,哪怕甚至被扣上疯子的称号。这是为了使伟大的思想不致绝迹的缘故。……”

我们两人就这样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地连续作着这种热烈欢欣的长谈。我甚至放弃了交际,很少出外访友,同时,人人谈论我的那阵时髦风气也已渐渐成为过去。我说这话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因为人们还继续爱我,欢迎我;我的意思只是说,大家应该承认,一种时髦风气在这世上的确是常常会左右一切的。至于我对于这位神秘的来客,最后真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因为除了钦佩他的智慧以外,还渐渐预感到他心中一定怀有某种意图,也许正在预备干出某种伟大的业绩。我在外表上从不对他的秘密露出好奇,决不直接或用暗示向他探问,也许这一点也使他感到高兴。但后来我看出他自己也似乎开始露出想告诉我什么事情的迫切愿望。至少从他开始每天来造访我以后过了一个月,这种心情就已经清楚地显示出来了。“您知道不知道,”他有一天问我,“城里面对于我们两人开始感到好奇,奇怪我时常到您这里来;但是随他们去吧,因为一切都会很快地水落石出了 。”有时,他会忽然感到心情极度地激动,发生这种情形时他差不多总是马上立刻起来走掉了。有时,他长时间似乎是钻心透骨地注视着我,我心想:“他现在马上就要说出什么来了。”但是他又忽然打断了念头,谈起已经熟悉的,寻常的话题来。他还时常说自己头痛。有一天,完全不曾意料到地,在他热烈地谈了许多话以后,我看见他忽然脸色发白,蹙额皱眉,两眼紧盯着我。

“你怎么啦?”我说,“是不是不舒服?”

他是常常抱怨头痛的。

“我……你知道不知道……我……杀死过人。”

说完以后,微笑了,脸色白得像纸一般。他干吗微笑?在我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这念头忽然先钻进了我的心里。我的脸也发白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对他嚷道。

“您瞧,”他仍旧面无人色地微笑着回答说,“我费了多大力气,才说出开头的第一句话来。现在说了出来,似乎是走上路了。我可以往前走了。”

我好长时间不相信他,后来也不是一下子就信的,只是在他连到我那里来了三天,把一切详细情节告诉我以后我才相信。我曾以为他是疯了,但是最后,显然带着极大的悲痛和惊讶,到底还是相信了他。十四年前,他曾对一个有钱的太太犯了极可怕的大罪,那是个地主的寡妻,年轻,貌美,在我们城里有自己的住宅,以备进城时居住之用。他对她极为热恋,向她表示爱慕,劝她嫁给他。但是她的心已属于另一位出身高贵、职位显赫的军官,那时他在出征,但是不久就会回来。她拒绝了他的求婚,还请他不要再到她家来。他不再前去以后,因为熟悉她家里房屋的布置,冒着被人家发觉的危险,胆大包天地黑夜里从花园爬上屋顶,溜进她的房间里去。然而正像通常的情况那样,凡是不顾一切大胆去干的罪行反而时常可以成功。他从天窗里爬进阁楼,顺着阁楼的小梯子走到下面她所住的房间里去,他很清楚,小梯子下面那扇门由于仆人的疏忽,往往并不上锁。他希望这一次也能遇到这样的疏忽,而恰巧正被他遇上了。他溜进住人的正房以后,就在黑暗里闯入她正点着灯的卧室。说来凑巧,她的两个侍女正好未经禀明主人,悄悄到本街邻居家赴命名日宴会去了。其余男女仆人都睡在楼下的下房和厨房里。他一看见沉睡的情人,欲火中烧,接着又被一阵渴望复仇的嫉恨情绪控制了他的心胸,他竟不顾一切,像醉人一般,走近前去,一下子用刀子直刺进她的心口,使她连喊也没来得及喊一声。随后又用最奸狡的心计把一切布置得使人家疑心到仆人身上去,甚至故意取了她的钱包,从枕头底下掏出钥匙,打开她的五屉柜,取了一点东西,装得正像是愚蠢的仆人所做的那样,留下有价证券不取,只取现钱,又挑大的金器拿了好几件,而对价值贵重十倍但却体积较小的东西却弃之不顾。他又取了一点东西,留作自己的纪念,——关于这点以后再说。他干完了这件可怕的事以后,就从原路出去了。无论当第二天事发以后,还是在他以后一生中的任何时候,都没有任何人对他这个真正的凶手起过疑心!况且就连他对她的爱情也没有一个人知道;因为他的性格一向就是沉默寡言,不肯向人多说的,而且他也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知心好友。大家只是把他当作被害人的朋友,甚至还不是亲近的朋友,因为他最近两个星期中根本没到她家里去过。人们立刻怀疑到她的农奴仆人彼得,而且一切情节恰巧又都吻合,因为这个仆人知道,而且死者也不隐瞒,她看到他是单身一人,品行又不大好,想把他送去当兵,以作为她应派的农民应征壮丁。人家还听说他喝醉了酒,曾在酒店里恶狠狠地扬言要杀死她。在她被害前两天他又逃了出去,住在城里某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凶案发生后的第二天,发现他醉得死沉沉地躺在城外的大道上,口袋里装着一把刀子,右手掌不知怎么还沾满血迹。他说是从鼻子里流出来的,但是没有人相信他。女仆们则坦白说她们曾擅自出去赴宴,直到她们回家以前门廊上的大门一直没有闩好。再加以此外还有许多诸如此类的迹象,因此竟把这无辜的仆人抓了起来。他被拘押,并开始加以审判,谁知一星期后犯人恰巧发了高烧,竟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地死去了。案子就算这样了结,一切归结为天命,所有的法官,上司,整个社会,大家全都相信这个已死的仆人就是真凶实犯。于是精神刑罚随着开始了。

这位现在已成了我的知己的神秘访客告诉我,他起初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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