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把戏!”
“你不要惹我生气,拉基特卡,”格鲁申卡立刻激烈地接口说,“那是一回事,这是另一回事。我爱阿辽沙是另外一种不同的爱。阿辽沙,我以前的确对你打过狡猾的主意。我是一个下贱的人,性子很野,但是有的时候,阿辽沙,我把你看做我的良心。时常在想:‘现在我这样坏,一定要被他看不起的。’前天我从小姐家里回来的时候,就曾这样想过。我早就注意你了,阿辽沙。米卡也知道,我对他说过的。米卡也了解这一点。你信不信,阿辽沙,真的,我有时看着你,感到惭愧,一直为自己感到惭愧。……我怎么会想你,从什么时候起的,我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费尼娅走进来,端了一个盘子,放在桌上,盘子上面放着一瓶打开塞子的酒和三个斟满了酒的高脚杯。
“香槟酒拿来了!”拉基金嚷道,“你太兴奋了,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兴奋到有点忘了形。你快干一杯,包你就会高兴得想要跳舞。唉,她们连这点事也不会做,”他端详着香槟酒说,“老太婆在厨房里就给斟好了,瓶子也没有塞上,而且也没有冰过。好了,就这样马马虎虎喝吧。”
他走近桌旁,拿起杯子,一口气喝干,再斟满一杯。
“香槟酒是不大喝得到的,”他说,咂了咂舌头,“喂,阿辽沙,端起杯子来,显一显自己的本领。我们为什么干杯?为了天堂的门,好不好?格鲁申卡,你也拿起杯子,你也为天堂的门干一杯。”
“什么天堂的门?”
她端起杯子,阿辽沙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就把杯子放下了。
“不,最好还是不喝吧。”他温和地微笑着说。
“刚才还夸过海口呢!”拉基金叫道。
“既然这样,我也不喝,”格鲁申卡接口说,“本来我并不想喝。拉基金,你一人把整瓶喝了吧。阿辽沙喝,我才喝呢。”
“真体贴入微得有点肉麻了!”拉基金嘲笑起来,“还自己爬到他的膝上去坐着。他的心里倒是有伤心事,你有什么呢?他对他的上帝造了反,甚至还准备吃腊肠……”
“怎么啦?”
“他的长老今天死了,神圣的佐西马长老。”
“原来佐西马长老死了!”格鲁申卡叫了起来,“老天爷,我还不知道哩!”她虔诚地画着十字,“老天爷,我在干什么呀,我这会儿竟还去坐在他的膝头上!”她忽然吓坏了似的嚷着,一下子从膝上跳下,坐到沙发上去了。阿辽沙用惊异的眼光看了她好一会儿,脸上似乎现出了一种开朗的神色。
“拉基金,”他忽然坚定地大声说,“你别老嘲弄我,说我对我的上帝造了反。我不愿对你心怀恶意,所以你也应该厚道一些。我丧失了十分珍贵的东西,那是你从来没有过的,所以你现在也没有资格来裁判我。你最好看一看她:你有没有看见她是怎样宽恕我的?我到这里来原想遇到一个邪恶的心灵,——我自己这样向往着,因为我当时怀着卑鄙、邪恶的心,可是我却遇见了一个诚恳的姊妹,一个无价之宝——一个充满着爱的心灵。……她刚才把我宽恕了,……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我说的是你。你现在使我的心灵复元了。”
阿辽沙的嘴唇颤抖,呼吸急促。他停住不说了。
“就好像她拯救了你似的!”拉基金恶毒地笑了起来,“她想吞吃你,你知道么?”
“等一等,拉基特卡!”格鲁申卡忽然跳起来说,“你们两人都不要说话。现在让我全说出来:阿辽沙,你不要说话,因为你这类的话会使我感到惭愧,我是个邪恶的人,并不善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你呢,拉基特卡,你也不要说话,因为你净说谎。我原来确实有过坏念头,想把他吞吃了,可是现在你却在那里说谎,现在已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我以后再也不希望听到你说那种话,拉基特卡!”格鲁申卡带着不寻常的激动心情,说出了这一段话。
“瞧,这两个人都发疯了!”拉基金低沉地嗄声说,惊奇地打量着他们俩,“两个人都是疯子,我好像进了疯人院。两个人互相弄得多愁善感,简直马上就会哭起来!”
“我真的想哭,真的想哭!”格鲁申卡说,“他称我姊妹,我今后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不过有一点,拉基特卡,我虽然坏,却到底还施舍过一棵葱。”
“什么葱?见鬼,真的发疯了!”
拉基金对他们的这种兴奋心情深为惊讶,而且感到生气,尽管他按理也应该能想象得到,就像生活中不常有的情况那样,他们两人现在是志同道合地恰巧遇到了使他们的心灵都感到震撼的事。但是拉基金对于牵涉到自己的一切固然感觉极为锐敏,对于理解别人的情感和感触却非常迟钝,——这一部分是由于他年轻缺乏阅历,一部分也是由于他的自私。
“你瞧,阿辽沙,”格鲁申卡忽然神经质地大笑着转过脸来对他说,“我说我施舍过一棵葱,这是对拉基金夸口,但我要对你说这话,却不是对你夸口,而是另有用意。这里有一个寓言,却是个很好的寓言,还是我小时候我的玛特连娜讲给我听的,她现在还在我家里充当厨妇。这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很恶很恶的农妇死了。她生前没有一件善行。鬼把她抓去,扔到火海里面。守护她的天使站在那里,心想:我得想出她的一件善行,好去对上帝说话。他记了起来,对上帝说道:‘她曾在菜园里拔过一棵葱,施舍给一个女乞丐。’上帝回答他说:‘你就拿那棵葱,到火海边去伸给她,让她抓住,拉她上来,如果能从火海里拉上来,就拉她到天堂上去,如果葱断了,那女人就只好留在火海里,仍像现在一样。’天使跑到农妇那里,把一棵葱伸给她,说道:‘喂,女人,你抓住了,等我拉你上来。’他开始小心地拉她,已经差一点就拉上来了,可是在海里的别的罪人看见有人拉她,就都抓住她,想跟她一块儿上来。这女人是个很恶很恶的人,她用脚踢他们,说道:‘人家在那里拉我,不是拉你们,那是我的葱,不是你们的。’她刚说完这句话,葱断了。女人落进火海,直到今天还受着煎熬。天使只好哭着走了。这个寓言就是这样,阿辽沙。我记得很熟,因为我自己就是那个极坏的农妇。我对拉基金夸口说我施舍了葱,而对你就要换另一种说法:我一生只施舍了一棵葱,我的善行只有这一点点。你以后不必夸奖我,阿辽沙,不要把我当做好人,我是邪恶的,很恶很恶的,你再加夸奖,就会弄得我十分惭愧。唉,我索性向你彻底坦白了吧。告诉你,阿辽沙:我真想引诱你到我身边来,所以不住纠缠拉基特卡,假如他能把你引到我这里来,我答应给他二十五个卢布。别忙,拉基金,等一等!”她快步走近桌旁,打开抽屉,掏出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钞票来。
“真是胡说八道!真是胡说八道!”拉基金窘极了,大声说。
“你把债款收下来吧,拉基特卡。大概你总不至于拒绝,是你自己要求的。”说着把那张钞票扔了过去。
“还能拒绝么?”拉基金咕哝地说着,显然感到很窘,却还故意装出大模大样的神气来掩饰,“这钱对我大有用处。世上有傻子,就是为了使聪明人能得到好处。”
“现在不许再说话了,拉基特卡。从现在起我要说的话都不是为说给你的耳朵听的。你坐在一边,不许做声,你不爱我们,就别做声好了。”
“我干吗爱你们?”拉基金咬着牙说,已经掩饰不住恨恨的心情。他把二十五卢布的钞票塞进口袋里,在阿辽沙面前确实感到不好意思。他原来是打算事后才拿钱,好不让阿辽沙知道,但现在却弄得有点恼羞成怒了。在这以前,他虽然受了格鲁申卡许多讥刺,却认为最好不要反唇相讥,因为显然他对她是有几分怕惧的。但是现在他发火了:
“爱是有所谓而发的。你们两人对我做了什么好事呀?”
“你应该无所谓而爱,像阿辽沙那样地爱人。”
“但怎么见得他爱你?他对你有什么表示,竟弄得你这样醉心?”
格鲁申卡站在屋子中央,心情激动地说了起来,话音中流露出了歇斯底里的味道。
“住嘴,拉基特卡,你一点也不明白我们的事情!以后再不许你对我称呼‘你’,我不许你这样,你凭什么这样放肆起来了!你就坐在一边角落里,不许做声,就像我的仆人那样。现在,阿辽沙,我要对你一个人说出真心话,让你看清我是怎样的一个下贱胚!我这话不是对拉基特卡说的,是对你说的。我想害你,阿辽沙,这是千真万确的,已经完全打定主意了。我甚至用钱贿赂拉基特卡,让他领你来。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阿辽沙,你是一点也不知道的。你看见我就扭过身子,垂下眼睛,走了过去。我却望着你已经望了一百遍,一千遍,向每个人打听你的情形。你的面容深深印在我的心里。我心想:他瞧不起我,连看都不愿意看一下。后来我实在耐不住了,自己也感到奇怪:干吗我要怕这样一个小孩子?我要把他一口吞下去,再尽情嘲笑他一顿。我简直气坏了。你相信不相信,这里的人谁也不敢说他打算找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打什么坏主意,连想也不敢想。我只有老头子一个人,我只跟他在一处,卖给了他。这是魔鬼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除他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了。但是我一看到你,就下了决心:我要吃了他。我要吃了他,再嘲笑他。你瞧,我真是条恶狗,而你竟把我称作姊妹!现在这个侮辱我的人又来了。我正坐在这里,等着消息。可你知道这侮辱我的人在我的心上曾经是怎么样一个人?五年以前,库兹马刚带我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老坐在那里,躲着人,但愿人家既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我瘦瘦的,傻里傻气的,坐在那里直哭,整夜整夜不睡觉,心里想:‘他现在在哪里,我的害人精?一定在跟别的女人一块儿笑我,我只要能够见到他,什么时候遇见了,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我在夜里暗地里趴在枕头上痛哭,翻来覆去地想,故意折磨自己的心,让它充满了愤怒:‘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有时我甚至在黑暗里这样喊出来。后来突然想到我根本不能把他怎么样,而他现在却正在笑我,也许根本忘掉了,不再放在心上,我就从床上滚下来扑到地板上,无可奈何地流泪痛哭,浑身哆嗦,直到天明。早晨起床的时候,心情比恶狗还狠毒,简直想撕碎整个世界。以后你猜怎么着:我开始一心攒起钱来,变得冷酷无情,身体也胖了起来,——你大概以为我变聪明了,是不是?才不是哩:全世界里谁也不会看见,也不会知道,只要夜幕一降临,我就仍旧跟五年以前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一样,时常躺在那里,咬牙切齿,整夜哭泣。净想着:‘我一定要报复他,一定要报复他!’我上面这些话你都听到了么?那么你现在听到我下面的话又会怎么理解我。一个月以前,我忽然接到了刚才说的这封信:他已经动身前来,他死了妻子,希望和我见面。老天爷,当时我就连气都透不过来了,这时我突然想到:他一来,对我吹着口哨唤我一声,我就会像一只挨了打的小狗一般,摇尾乞怜地连忙爬到他的面前去!想到这里,我自己也怀疑起自己来:‘我到底是不是个下贱的女人?我到底跑去见他呢,还是不去?’在这整整一个月里,我自己恨透了我自己,脾气变得比五年以前更坏了。你现在明白了吧,阿辽沙,我是一个多么凶蛮狠毒的人,我现在把实在情形全对你讲了!我同米卡开开玩笑,是为了不致跑到另一个人的身边去。你不许做声,拉基特卡,你不配来裁判我,我没有对你说话。我在你们没有来以前,躺在这里等候,想着心事,考虑自己今后的命运,你们是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情的。阿辽沙,请你对你那位小姐说,请她不要为前天的事情生气!……全世界没有人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而且也没法知道……我今天也许会带一把刀子前去,但我还下不了决心。……”
格鲁申卡说出了最后一句“伤心话”,突然再也支持不住,没等说完,就用手捂住脸,投身扑到沙发的枕头上,像小孩一般号啕痛哭起来。阿辽沙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拉基金面前。
“米沙,”他说,“你不要生气。你受了她的委屈,但是你不要生气。你听到她刚才说的话么?不能对一个人的心灵要求得太严,应该慈悲些。……”
阿辽沙在一阵抑制不住的激动心情下说了这几句话。他感到非说出自己的心情不可,所以他就对拉基金说了。假如没有拉基金,他也会独自喊出来的。但是拉基金嘲笑地看了他一眼,阿辽沙突然住了口。
“这是昨天你的长老给你装上的弹药,现在你拿你长老的弹药朝我身上乱放了,阿辽沙,你这上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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