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三 金矿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8,583】字 目 录

将讲到的一件奇事发生以前的三四小时,米卡身边一文不名,还把心爱的东西押了十个卢布,而忽然在三个钟头以后,他的手里竟有了好几千卢布。……不过这话我说得太早了些。

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邻妇玛丽亚·孔特拉奇耶芙娜那里,他得到了关于斯麦尔佳科夫生了病这样一个使他十分惊讶而且不知所措的消息。他听到了一段关于掉进地窖,后来犯了羊癫病,延请医生,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如何忙着张罗的话;又打听出兄弟伊凡·费多罗维奇已于今天早晨动身到莫斯科去了,这倒使他感到兴趣。“大概是在我之前经过伏洛维耶车站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想,但是最使他担心的是斯麦尔佳科夫:“现在怎么办?谁替我守候,谁给我通报消息呢?”他迫不及待地盘问那两个女人:她们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情况?她们很清楚他打听的是什么,当时就给他解除了不少疑心。没有一个人来过。伊凡·费多罗维奇睡在家里。“一切都很正常”。米卡沉思了一下。今天一定还要侦察,但是在什么地方侦察呢?在这里还是在萨姆索诺夫家的大门旁边?他决定两方面都去,一切看情形而定。然而现在呢,现在呢……问题是因为现在在他面前摆着一个“计划”,刚才他在马车上想出来的那个新的、十分正确的计划,这是再也不能耽搁的了。米卡决定豁出一小时的工夫去实行它,他决定:“在一小时内完全解决,完全了解清楚,然后,然后先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打听格鲁申卡在那里没有,马上再跑回这里来,在这里呆到十一点钟,然后再到萨姆索诺夫家去接她,送她回家。”他决定就这么办。

他飞也似的回到住所,梳洗了一下,把衣裳刷干净,穿好,就动身到霍赫拉柯娃太太那里去了。真可叹,他的“计划”原来是建立在这里。他决定向这位太太借三千卢布。尤其特别的是他似乎异想天开地突然产生了一种特别的信心,相信她决不会拒绝他。也许有人会奇怪,既然他这样自信,那他为什么不先到这个总算是同类人的家里来,却要跑去找萨姆索诺夫,找一个气质完全不同的人,对这类人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讲话。但问题是他在最近一个月以来,和霍赫拉柯娃几乎不相来往,而且以前也并不太熟识,再加以他也很明白她本人对他十分厌恶。这位太太从一开始就只因为他是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未婚夫而非常憎恨他,因为她不知为什么缘故,深愿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抛弃他,嫁给“举止优美、和蔼可爱、像骑士般高雅的伊凡·费多罗维奇”。而对米卡的举止她最为讨厌。米卡甚至笑过她,有一次曾形容她,说这位太太“既活泼放肆,又毫无教养”。今天早晨他坐在车上,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很清晰的念头:“既然她那么不愿意我娶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而且强烈到那样的地步(他知道她为这事甚至到了几乎发作歇斯底里的地步),那么她现在干吗不答应借给我三千卢布,使我能够用这个钱和卡捷琳娜分手,永远离开这里呢?这类娇生惯养的上流太太们,一旦执意要达到一个目的,是会不惜一切来达到使她们称心的目的的。何况她还那么有钱呢!”这是米卡所想到的理由。至于说到“计划”,那还是原来的那一套,就是以他对于契尔马什涅应得的产权作交换,——但已不是从做交易的角度考虑,像昨天对萨姆索诺夫所提出的那样,也不拿花三千卢布取得双倍利息(六七千卢布)的话去劝诱这位太太,像昨天对萨姆索诺夫所说的那样,而只是把它作为借款的正当保证。米卡心里发挥着这个新念头,越想越兴高采烈,但他每逢有了什么新计划,作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决定,也总是这样的。他永远总是对自己的每一个新念头着迷到了极点。然而等到他登上霍赫拉柯娃太太家的台阶的时候,他突然一阵感到背上害怕得发凉:直到这一刹那间,他才完全而且像数学公式般明白地感到,这是他最后一个希望了,如果在这里也失败,那么在这世界上就毫无别的出路了,“除非为了这三千卢布去杀人,抢人,此外再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七点半钟的时候,他按门铃了。

起初事情好像很有眉目:他一通报,主人就特别迅速地马上接待他。“好像正在等我似的。”米卡的脑子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他刚被引进客室,女主人就几乎跑着走了出来,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她正在等着他来。……

“我正等着您,等着您!我本来决不能指望您会到我这里来的,您说对不对?但是我确实在等着您来。您对于我的直觉也许会感到惊讶,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但是一早晨我总相信您今天会到我家里来的。”

“夫人,这的确是很奇怪,”米卡说,笨拙地坐了下来,“但是……我到这里来是为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情,……重要到不能再重要的事情,当然是对我来说,夫人,对我个人来说的,因此我急于……”

“我知道是为了极重要的事情,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这倒不是什么预感,也不是顽固落后地想显示奇迹(听到佐西马长老的事情了么?),这里是数学:您不能不来,在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发生了这一切事情以后,您不能不来,不能不来,这是数学。”

“实际生活的现实主义,夫人,可以这样说!不过请您听我讲……”

“的确是现实主义,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现在完全赞成现实主义,对于奇迹我已经受够了教训。您听说没有?佐西马长老死了。”

“没有,夫人,我初次听到。”米卡有点惊讶。他的脑子里闪出阿辽沙的形象。

“是在昨天夜里,可是您可能想到……”

“夫人,”米卡打断了她的话,“我只想到,我处在绝望的境地。假使您不帮忙,那么一切都将完蛋,我首先完蛋。请您原谅我说得粗俗,但是我现在非常着急,心急如火……”

“我知道,我知道您非常着急。我全知道。您也不会有别种心情的。无论您想说什么,我都已经预先知道。我早就在考虑您的命运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正在诊察、研究您的命运。……哦,您要相信,我是一个有经验的治心病的医生,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夫人,如果您是有经验的医生,那么我就是个有经验的病人,”米卡勉强说着客气话,“我预感到既然您这样注意我的命运,那么在它将要毁灭的时候您一定会帮忙的。但这就要请您务必让我谈一下我冒昧地跑来向您提出的一个计划,……谈谈我想求您的一点事情。……我到这里来,夫人……”

“不必说了,这是不重要的。至于说到帮忙,受我帮助的您不是第一个,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您大概已经听说我有一位表妹别尔麦索娃,她的丈夫遭到了失败,完蛋了,像您刚才生动地形容的那样,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好吧,我当时指点他去经营养马事业,现在他已经得意起来。您对于养马在行么,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一点也不,夫人,哦,夫人,一点也不!”米卡大声说,露出神经质的不耐烦的心情,甚至从座位上站起来了,“夫人,我只求求您听我说完话,给我两分钟畅谈的机会,让我可以首先向您讲明一切,讲清我来求您的全部计划。而且我急需争取时间,我着急得不得了!……”米卡歇斯底里地叫嚷起来,因为觉得她眼看又想说话了,因此想用更大的嗓门压过她,“我是实在无法可想,……实在已经无路可走才到这儿来,想请您借给我三千卢布,是借款,但有可靠的,极为可靠的抵押品,夫人,有极可靠的保证!请您让我讲一下……”

“这个您以后再说吧,以后再说吧!”这回是霍赫拉柯娃太太朝他摆摆手打断了他,“您要说什么话,我早就知道,我已经对您说过了。您想借一笔款子,您需要三千卢布,但我要给您更多一些,多得多,我要救您,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但是您必须听从我的话!”

米卡又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夫人,想不到您的心真是那么好!”他万分感动地叫道,“天啊,您救了我。您救了一个人使他不致横死,不致开枪自杀,……我对您永世感激不忘。……”

“我要给您的比三千卢布多得数不清,多得数不清!”霍赫拉柯娃太太大声说,露出满心高兴的微笑看着米卡欢欣的样子。

“数不清么?但是我并不需要这许多。我只需要对我来说是性命交关的三千卢布。对于这笔款子,我可以给您保证,一方面自然对您无限感激,同时我要对您提出一个计划,……”

“够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说到做到,”霍赫拉柯娃太太打断了他的话头,用一位女慈善家的那种谦虚的得意神情说,“我答应救您,就一定会救的。我会救您,就像救别尔麦索夫一样。您对于金矿有什么看法,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对于金矿么,夫人!我从来没有想到过。”

“可是我却在替您想!反反复复地想着!我已经整整有一个月为这件事注意着您。每逢您走过的时候我就千百遍地看着您,心里老是对自己说:这是一个有毅力的人,应该到金矿上去。我甚至研究过您的步伐,暗自肯定:这个人是会发现许多金矿的。”

“根据步伐么,夫人?”米卡微笑起来。

“当然,也根据步伐。怎么,难道您不承认从步伐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么,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自然科学也肯定这一点。哦,现在我成为现实主义者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从今天起,从修道院里那段事情伤了我的心以后,就已经成了十足的现实主义者,愿意投身到实际事业上去。我被治好了。‘够了!’——像屠格涅夫所说的那样。”

“但是夫人,您那样宽宏大量,答应借给我的那三千卢布……”

“您放心好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霍赫拉柯娃太太立刻打断他的话,“这三千卢布等于放在您的口袋里一样,而且不是三千,而是三百万,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在最短的时间内!我可以给您描绘一下您将来的美好理想:您会找到金矿,赚到几百万卢布,然后回来,成为一个事业家,并且激励我们也一心向上。难道可以把一切事情全让给犹太人去做么!您可以盖房子,创立各种企业。您可以帮助穷人,让他们感谢您。现在是铁路的时代,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您会成为名人,成为财政部最需要的人物,现在它正处境十分困难。我们的钞票贬值害得我觉都睡不好,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这方面的心情别人不大了解。……”

“夫人,夫人!”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又打断了她的话,心里怀着某种不安的预感,“我很可能会十分,十分愿意遵从您的劝告,您的聪明的劝告,夫人,很可能会到那边去,……到金矿上去,……我可以将来再来和您谈这件事,……甚至谈许多次,……但是现在这三千卢布,刚才您那样宽宏地……哦,这笔钱真可以解救了我。如果今天可以……您知道,现在我连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也不能耽搁……”

“够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够了!”霍赫拉柯娃太太坚决地打断他的话,“问题是您究竟去不去金矿?您是不是完全决定了?请您像数学公式那么明确地回答我。”

“去的,夫人,以后去的。……随便您吩咐我到哪里去,夫人,我都肯去,……但是现在……”

“您等等!”霍赫拉柯娃太太喊了一声,跳起身来,跑到她那张有无数抽屉的漂亮的写字台边去,开始一个一个地拉抽屉,在那里寻找什么东西,十分急迫。

“三千卢布!”米卡想,连呼吸都屏住了,“而且立刻就拿出来,用不着写任何契约、文书,……哦,这可真是绅士派头!真是了不起的女人,只要不是这样爱叨唠就更好了。……”

“就是这个!”霍赫拉柯娃太太回到米卡的身边,高兴地喊着,“我找的就是这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质神像,用一根带子系着,是人家有时连同贴身十字架一块儿挂在身上的那一种。

“这是从基辅请来的,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她虔诚地继续说下去,“从大殉道者瓦尔瓦拉的骸骨上取下来的。让我亲自给您挂在脖子上,祝福您开始新生活和新事业。”

她果真把神像给他套在颈上,还要把它塞进衣服里去。米卡很窘地弯下身,帮着她一起塞,最后总算把那神像从领带和衬衫的领子里塞到了胸前。

“这样您就可以出远门了!”霍赫拉柯娃太太说,得意洋洋地重又坐了下来。

“夫人,我真感动极了,……我简直不知道怎么感谢……您这样的盛意,不过……您要知道,现在时间对我来说是多么宝贵!……那笔我十分指望您宽宏大量地借给我的款子……哦,夫人,既然您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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