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八 梦呓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9,435】字 目 录

感到醉了,突然地醉了,在这以前他一直是清醒的,他自己记得这一点。从这个时候起,一切在他的周围旋转,像在梦呓里一般。他走动,欢笑,同大家说话,而这一切都好像是不知不觉做出来的,另有一种牢牢不去的、火辣辣的感情在他的心里不断冒出来,据他以后回忆说,“就仿佛心里有一团烧红的炭似的”。他走到她跟前,坐在她的身旁,看她,听她说话。……她变得异常好说话,不断招呼各式各样的人到她的身边来,又忽然会把合唱队里的某个姑娘叫到跟前,或者吻吻她,就放她走,或者有时还举手给她画个十字。可是过一分钟她却又会哭起来。引得她十分高兴的是那个“小老头子”,——她这样称呼马克西莫夫。他不时地跑来吻她的手和“每一个手指”,后来还自己唱着一首老的歌作为伴奏,又跳了一个舞。每唱到下面这段副歌的时候,他跳得特别起劲:

“小猪儿说:吱,吱,吱,吱,

小牛儿说:哞,哞,哞,哞,

小鸭儿说:嘎,嘎,嘎,嘎,

小鹅儿说:呷,呷,呷,呷。

小鸡儿在穿堂里走,

啾,啾,啾,啾地说开了话,

啾,啾,啾,啾地说开了话!”

“给他点什么,米卡,”格鲁申卡说,“送点什么给他,他很穷。唉,那些可怜的受侮辱的人呀!……你知道么,米卡,我要进修道院。不,真的,我总有一天要进修道院。今天阿辽沙对我说了些话,值得记住一辈子。……是啊。……不过今天让我们跳一下舞。明天进修道院,今天先跳一下。好人们,我想淘一淘气。那有什么关系,上帝会饶恕的。要是我当上帝,我会饶恕一切人:‘我的亲爱的罪人们,从今天起我饶恕大家。’我也要去请求饶恕:‘好人们,饶恕我吧,我是个愚蠢的女人,这是实话。’我是畜生,这是实话。但是我愿意祈祷。我舍了一棵葱。像我这样的坏女人也是愿意祈祷的!米卡,让他们去跳舞,你不必拦阻。世界上所有的人全是好的,一律是好的。这世上真好。我们人虽然坏,可是世界是好的。我们又是坏的,又是好的,又是坏的,又是好的。……你们说说,我问你们,大家全走过来,我问一下:你们倒给我说说看,为什么我这样好?我是好人,我是很好的人,……那么我为什么这样好呢?”格鲁申卡嘟嘟囔囔说着,越来越醉了,最后还当众宣布她要亲自跳舞。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摇晃了一下。“米卡,你不要再给我酒喝,我要喝,你也不要给。酒不让人安静。一切全旋转起来,连火炉也在转,一切全在转。我要跳舞。让大家看我怎样跳,……看我跳得多好,多美。……”

这个念头还是很认真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麻纱的小手绢,右手握住它的一角,预备跳舞时挥动。米卡张罗着,姑娘们静了下来,预备只等一招手就齐声伴唱起舞曲来。马克西莫夫听说格鲁申卡自己想跳舞,高兴得尖叫起来,走到她面前连跳带唱:

“腿儿圆,腰儿细,

小尾巴绷得紧紧的。”

但是格鲁申卡朝他挥挥手绢,把他赶走了:

“嘘,嘘!米卡,他们为什么不来?让大家全来……看一看。把那两个关着的人也叫来。……为什么你关起他们来?你对他们说,我要跳舞,让他们也来看一看我怎样跳舞。……”

米卡醉醺醺地走到锁着的门前,举拳敲门。

“喂,你们呀……波特维索茨基先生们!你们出来呀,她要跳舞,叫你们出来。”

“混蛋!”波兰人中有一个骂了一声。

“你是个小混蛋!你是下贱的小人,一点儿不错。”

“您别再拿波兰人开玩笑了吧。”卡尔干诺夫规劝地说,他也醉得动不了了。

“住嘴,孩子!我骂他混蛋,并不是骂所有的波兰人混蛋。波兰不单单是由混蛋组成的。你别多嘴了,漂亮的孩子,吃糖果去吧。”

“唉,这是些什么人呀!他们简直好像不是人,为什么他们不想和解呢?”格鲁申卡说着就走过去跳舞去了。

歌唱队一下子齐声唱了起来:“唉,穿堂呀,我的穿堂。”格鲁申卡仰起头来,嘴唇半闭半开地微笑了一下,刚挥了一下手绢,身子就猛烈地摇晃了一下,突然在房间中央站住了,脸上显出惊愕的样子。

“身子软了……”她用一种疲惫不堪的声音说,“对不起,身子软得很,不能跳了。……对不起。……”

她向歌唱队鞠躬,又朝四面逐一鞠躬:

“对不起,……请原谅。……”

“喝了点酒,这位太太喝了点酒,美丽的太太。”人们这样议论着。

“她喝醉了。”马克西莫夫对姑娘们嘻嘻地笑着解释说。

“米卡,领我走,……把我弄走吧,米卡。”格鲁申卡娇弱无力地说。

米卡急忙跑到她面前,双手抱起她,就捧着他这个珍贵的猎获物一块到帘子里面去了。“我现在该走了。”卡尔干诺夫想着,就从天蓝色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把身后的两扇门全关上了。但是大厅里的酒筵还在继续,而且更加热闹了。米卡把格鲁申卡放在床上,紧紧地吻着她的嘴唇。

“别动我……”她用哀求的声音对他喃喃说,“不要动我,现在我还不是你的。……我已经说过是你的,但现在别动我,……饶了我吧。……在他们面前,在他们旁边是不能这样的。他在这里。在这里太肮脏了……”

“我服从!……我什么也不想……我崇拜你!……”米卡喃喃地说,“是的,这里很脏,这里是可耻的。”他抱住她不放,跪倒在床旁地板上。

“我知道,你虽然是野兽,但是你是正直的,”格鲁申卡费劲地说着,“这应该做得诚诚实实,……以后什么事都应当诚诚实实,……我们也必须做诚实的人,必须做好人,不要做野兽,而要做好人。……你带我走开,带得远远的,你听见没有。……我不愿意在这里,我愿意走得远远的。……”

“哦,是的,是的,一定!”米卡用力搂紧她,“我带你走,我们远走高飞。……唉,我情愿用整个一生来换取一年,只要能知道关于那血的事情!”

“什么血?”格鲁申卡诧异地问。

“没有什么!”米卡咬着牙回答说,“格鲁申卡,你要一切都诚实,但是我是贼。我偷了卡嘉的钱。……真可耻,真可耻。”

“卡嘉的钱么?那位小姐的钱么?不,你没有偷。你还给她,拿我的钱去。……你嚷什么?现在我的一切全是你的。钱对我们算得了什么?我们反正要把它花光的。……我们这样的人还能不花光么。咱们俩不如去种地。我要用这两只手来掘土。我们应当劳动,你听见没有?这是阿辽沙吩咐的。我将来不是做你的情妇,我要对你忠实,做你的奴仆,替你干活。我们要走到小姐面前,两人一齐鞠躬,请她饶恕,然后就离开这里。她不饶恕,我们也要离开。你把钱给她送去,你应该爱我,……不要爱她。再也不要爱她。如果你爱她,我要把她掐死。……我用针把她的两只眼睛戳瞎。……”

“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人,到了西伯利亚也要爱你。……”

“为什么到西伯利亚去?也好,你要到西伯利亚去,那就去吧,反正一样,……我们可以在那里工作。……西伯利亚有雪。……我爱在雪地上坐车赶路,……最好有小铃铛。……听见没有,铃响了。……这是哪里铃响?有人坐马车来了,……现在不响了。”

她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突然仿佛睡熟了一分钟。远处果然有小铃铛的声音在响,忽然又不响了。米卡把头枕在她的胸前。他并没有注意铃铛停止不响了,但同时他也没有注意到歌声也突然停止,整个房子里歌声和酗酒的喧闹声忽然一变而为死一般的寂静。格鲁申卡睁开了眼睛。

“怎么,我睡着了么?是的……那小铃……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好像我坐着马车在大雪里走,……小铃铛响着,我打着盹。好像是同亲爱的人儿,同你一块儿在坐车。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抱着你,吻你,紧偎在你的身边。我好像觉得冷,雪光耀眼。……你知道,像这样夜晚雪光耀眼、月亮照人的时候,我简直好像不在人世间似的。……我醒了,亲爱的人就在身旁,真好呀!……”

“在身旁哩。”米卡喃喃说,吻她的衣裳、胸口和手。突然他感到有点奇怪:他觉得她的眼睛直视着前面,但不是看他,不是看着他的脸,却是望着他的头顶上面,而且目光凝聚、呆板得特别。她的脸上忽然现出诧异甚至几乎是惊恐的神色。

“米卡,谁在外面张望我们?”她忽然低声说。米卡回头一看,果真有人拉开了帘子,似乎在打量他们。好像还不止一个人。他跳起身来,赶紧走到张望的人面前。

“来,请到我们这里来。”有一个人声音不大,但却用坚定而且不由分说的语气对他说。

米卡从帘子里走了出去,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屋子都挤满了人,但不是刚才那伙,却全是新到的人。突然间他感到背上一阵冰凉,全身打了个哆嗦。这些人他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又高又胖的老人,穿着大衣,戴着带徽章的制帽的是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雷奇。那个“痨病腔的”,打扮得衣冠楚楚,“永远穿着刷得干干净净的皮靴”的,是副检察官。“他有一个值四百卢布的表,曾给我看过的。”这个年轻的小个子,戴着眼镜的,……米卡忘了他的姓名,但是他也知道他,见过他;他是预审推事,“司法界人士”,新近到差的。那个区警察所长,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他认识他,是很熟的朋友。可那几个衣服上挂着小铜牌的人是做什么的?他们来干什么?还有两个庄稼人。……卡尔干诺夫和特里丰·鲍里赛奇站在门口。……

“诸位……你们这是干什么,诸位?”米卡刚开口说,但忽然好像身不由己地,自己也无法禁止似的高声大喊起来,放开嗓子大喊道:

“我明白了!”

戴眼镜的青年人忽然跨步向前,走到米卡面前,虽极威严,却似乎有点匆忙似的开始说:

“我们找您……一句话,请到这边来,这边,沙发这儿。……有一点紧急的事情,必须请您说明一下。”

“老人!”米卡疯狂地叫道,“老人和他的血!……我明白了!”

他像猛然被斧砍倒似的,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了。

“你明白么?你明白了!杀父的禽兽!你的老父亲的血把你告发了!”老警察局长走近米卡的身旁,突然大声喊了起来。他气得无法自制,脸涨得通红,浑身哆嗦。

“这是不可能的!”小个子青年人说,“米哈伊尔·马卡雷奇,米哈伊尔·马卡雷奇!这不对,这不对,……请您让我一个人说话。……我怎么也想不到您会弄出这么个场面来。……”

“可是这简直是噩梦,先生们,简直是噩梦!”警察局长叫嚷说,“你们看一看他:深更半夜,喝醉了酒,同淫荡的女人在一起,手染着父亲的血。……噩梦!真是噩梦!”

“我全心全意请求您,亲爱的米哈伊尔·马卡雷奇,请暂且控制您的感情,”副检察官急速地对老人低声说,“要不然我不能不采取……”

但是这个小预审推事没有等他说完话,就用坚决、洪亮而且威严的声音对米卡说:

“退伍中尉卡拉马佐夫先生,我有责任向您宣布,您被控谋杀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事情就发生在今天夜里。……”

他还说了几句什么话,检察官也似乎插了几句话,但是米卡已经听不懂了。他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他们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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