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五 第三次磨难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7,566】字 目 录

。米卡把有关费多尔·巴夫洛维奇替斯麦尔佳科夫设计的暗号的一切事实,都详尽明确地告诉了他们,讲了每一种敲窗的含意,甚至还在桌上敲出这几种暗号给他们听。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问他,在他敲老人的窗子的时候,是不是敲的正是“格鲁申卡来了”那个暗号,他明确地回答他正是敲的这个暗号。

“现在你们可以在这上面建造高塔了吧!”米卡收住了话头,又带着轻蔑的神气转过去背着他们。

“知道这些暗号的的确只有您的去世的老太爷、您和仆人斯麦尔佳科夫么?再没有别人了么?”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又问了一次。

“是的,仆人斯麦尔佳科夫,还有天。把关于天的话也记录下来;记录下来不会是多此一举。连你们自己也会需要上帝的。”

自然记录了下来。但在记录的时候,检察官好像完全是偶然想到了一个新念头似的,突然说道:

“既然斯麦尔佳科夫知道这些暗号,而您又根本否认在您的老太爷被害这件事上的一切指控,那么会不会是他敲出了约定的暗号,使您的老太爷给他开门,然后就……干下了这桩罪行?”

米卡用嘲笑而同时又极为憎恨的眼光,深沉地盯着他看。他一声不响地盯了很长时间,检察官的眼睛不由得眨了一眨。

“又捉住了狐狸!”米卡终于说,“踩住了这混账东西的尾巴!哈,哈!我看透您的想法,检察官!您一定以为我马上就要跳起来,抓住您对我暗示的话,扯开嗓子大喊起来:‘哎呀,准是斯麦尔佳科夫,他就是凶手!’您承认您就是这样想的吧,您承认了,我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检察官并没有承认。他默不作声,仍旧等待着。

“您弄错了,我不会大喊大叫地指控斯麦尔佳科夫的!”米卡说。

“甚至一点也不怀疑他?”

“您怀疑他么?”

“也怀疑他。”

米卡垂下眼睛望着地板。

“开玩笑归开玩笑,”他开始阴郁地说,“告诉你们吧:从一开始,差不多还在我刚从帘子后面跑出来的时候,我就有过这个念头:‘是斯麦尔佳科夫!’等我坐在这张桌旁,大声嚷着说我没有犯杀人罪的时候,我心里也一直在想‘是斯麦尔佳科夫!’,他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脑子。刚刚也忽然又想到了:‘斯麦尔佳科夫’,但是只有一秒钟的工夫,就立刻想道:‘不,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这不像是他干的事情,诸位!”

“那么,您还怀疑另外的什么人么?”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谨慎地问。

“不知道是谁,是什么人,是上天的手,还是撒旦的手,但是……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米卡坚决地说。

“但您为什么这样坚决断然地肯定不是他呢?”

“根据我的确信。根据印象。因为斯麦尔佳科夫这人生性下贱,而且是个胆小鬼。还不单是胆小鬼,而是长着两只脚的世上全部懦怯性的总代表。他是母鸡生的。他同我说话的时候,每次总打哆嗦,怕我要杀死他,其实我连手都不曾动一动。他对我下跪,哭泣,他的的确确就吻我脚上的靴子,求我‘不要吓唬他’。你们听:‘不要吓唬他’——这简直是什么话呀?我甚至还赏他钱。他是一只有病的小鸡,害着羊癫病,脑子里不健全,八岁小孩都可以揍他一顿。这还说得上有什么性格么?诸位,这不是斯麦尔佳科夫干的。何况他也不爱钱,从来不肯收我的赏赐。……再说他干吗要杀死老头子?要知道他可能是他的儿子,他的私生子哩,你们知道吧?”

“我们听到过这个传说。但是您不也是您父亲的儿子么,可您自己还对大家说过,您想杀死他哩。”

“这是朝人家菜园里扔石头!而且是一块卑鄙龌龊的石头!我不怕!唉,诸位,你们当面对我说这样的话未免太卑鄙了!所以说卑鄙,是因为那是我自己对你们说出来的:我不但想杀,而且也真有可能杀了他,我还自己给自己安上罪名,说我差点儿把他杀死了!但我到底并没有杀死他,我的护身天使救了我,——可是对于这一层你们却毫不考虑。……所以你们是卑鄙的,卑鄙的!因为我并没有杀,没有杀,没有杀!检察官,您听着:我没有杀!”

他说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整个审讯过程中,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

“那么他对你们又是怎么说的呢,诸位,那个斯麦尔佳科夫?”他沉默了一会以后,忽然说,“我能问你们这个问题么?”

“您可以向我们询问一切问题,”检察官用冷淡严肃的态度回答,“一切有关本案事实的问题,至于我们,容我再说一遍,甚至有责任答复您的每一个问题。我们发现您所问的仆人斯麦尔佳科夫躺在床上,失去知觉,正在发着极厉害的羊癫疯,也许已是接连第十次发作。跟我们一块去的医生检查他以后,甚至对我们说他也许活不到早晨。”

“这样说来,是魔鬼杀死了父亲!”米卡忽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似乎直到此刻还一直在自忖着:“究竟是不是斯麦尔佳科夫呢?”

“我们以后再谈这件事,”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决定说,“现在请您再继续您的口供好么?”

米卡请求休息一会。他们很客气地允许了他。休息以后,他又继续说下去。但是他显然感到很痛苦。他已经饱受了折磨、屈辱和精神上的打击。而检察官现在又好像故意似的,老是纠缠一些“琐碎事”来惹他生气。米卡刚说到他怎样骑在围墙上头,用铜杵打抓住他的左腿的格里戈里的头,接着又连忙跳下来去看被打倒的人,检察官立刻止住他,请他更详细点说说,他是怎样骑在围墙上的。米卡感到很奇怪。

“就这样坐着,骑着,一只脚在里面,另一只脚在外面。……”

“铜杵呢?”

“铜杵在手里。”

“不在口袋里么?这一点您记得很清楚么?好吧,那么您抡胳膊的时候用力很猛么?”

“大概很猛。您这是什么意思?”

“能不能请您就像那时骑在墙上那样地骑在椅子上,而且为了弄清真相,请您给我们当面表演一下,您的胳臂是怎样,朝哪里抡的,往哪个方向?”

“您这不是拿我开心么?”米卡问,傲慢地望着审讯者,但对方却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米卡猛地转过身子,跨在椅子上,抡了一下手臂。

“就是这样打的!就是这样杀死的!您还要什么?”

“谢谢您。现在请您费神说明一下:您究竟为什么跳下来,抱着什么目的,有什么用意?”

“见鬼,……跳下来看被打倒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这可是在十分惊惶、正想逃走的时候啊?”

“是的,是在十分惊惶、正想逃走的时候。”

“您想救护他么?”

“什么救护……是的,也许是想救护,我记不清了。”

“当时就头脑不清么?那就是说,甚至处于一种茫然的状态么?”

“不,完全不是茫然状态,全都记得的,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记得。我跳下去看了一看,就用手帕擦他的血。”

“我们看见了您的手帕。您希望让被您打倒的人活过来么?”

“不知道希望不希望,只是想弄明白他活着没有。”

“哦,只是想弄明白?结果怎么样呢?”

“我不是医生,不能断定。我逃走了,我以为已经把他打死了,但是他竟醒了过来。”

“好极了,”检察官最后说,“谢谢您。我就需要知道这一些。费心再继续下去吧。”

可惜,米卡竟没有想到说出来,虽然他是完全记得的,他的跳下去是出于怜悯心,当他站在被害者跟前时,甚至还说过几句伤心的话:“老头子恰巧碰上了,有什么办法,只好让他躺着吧。”检察官却只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这个人“在这时候,这样惊惶地”跳下来,只是为了想确切地弄明白:他的犯罪的惟一的证人还活着没有?照这样说来,这个人甚至在这种时候竟还有这样的魄力、果断、冷静和精细的心思啊,……等等,等等。检察官很满意:“用‘琐碎事’把这病态的人惹上火来,他果然就说漏了嘴。”

米卡痛苦地继续说下去。但这次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又马上打断了他:

“您的手上染满了血,以后发现脸上也有,怎么能跑去找费多霞·玛尔科芙娜呢?”

“可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我身上有血呀!”米卡回答。

“这也是可能的,常有这样的情形。”检察官对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使了个眼色。

“真是没有注意,您这话说得很对,检察官。”米卡也突然表示起赞许来。但以下接着说到米卡突然决定“自己让路”和“让幸运的人从自己身旁走过去”的这段经过时,他已经怎么也下不了决心再像刚才那样吐露自己的真心,讲他“心灵上的女王”了。他对这些冷漠无情,“像臭虫般叮着他不放”的人感到讨厌。因此对他们反复提出的疑问,他只是用这样几句简单而干脆的话来回复:

“我就是决定自杀嘛。还继续活下去干吗?这是自然而然地提出来的问题。她的以前的那位无可争辩的旧情人来了,他曾经错待过她,但是五年以后又带着爱情跑了来,准备以正式结婚来补偿过错。我就明白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经完了。……而背后又有耻辱在威胁着我,再加上这个血,格里戈里的血。……再活下去干吗?于是跑去赎出抵押的手枪,装上子弹,预备到黎明就把它打进自己的脑袋。……”

“而夜里痛饮一番?”

“夜里痛饮一番。唉,真见鬼,诸位,快些问完吧。我确实打算自杀,就在这村子后面不远的地方,准备在早晨五点钟了结我自己,口袋里已藏好了一张纸条,是在彼尔霍金那里装手枪的时候写的。这张纸条就在这里,你们念一下吧。我的话不是专为骗你们而编的!”他突然轻蔑地补充了一句。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来,朝着他们往桌子上一扔;预审官们好奇地读了一遍,照例把它归了卷。

“您甚至在走进彼尔霍金先生家里去的时候,还不想把手洗洗干净么?这么说,您并不怕嫌疑?”

“什么嫌疑?有没有嫌疑还不是一样,我反正准备上这儿来,五点钟就自杀,你们什么也来不及干了。如果不是出了父亲的案子,你们一定还什么也不知道,也不会上这里来的。唉,这是魔鬼干的,魔鬼杀死了父亲,你们也一定是靠了魔鬼才那么快就知道的!你们怎么这样快就赶了来?真奇怪,真想不到!”

“彼尔霍金先生告诉我们,您到他家里去的时候,手里攥着……在沾满血的手里攥着……您那些钱,……许多钱,……一大叠一百卢布的钞票,侍候他的那个小男仆也看见的!”

“是的,诸位,记得是这样的。”

“现在碰到了一个小问题。您能不能告诉我们,”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特别温和地开始说,“您从哪里忽然弄到这许多钱?从案情看,甚至按时间计算,您中间并没有回家去过呀!”

检察官对于这样直率地提出这个问题,略为皱了皱眉头,但是并没有打断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的话。

“对,没有回家。”米卡回答,显然很镇静,但眼睛却盯着地上。

“既然这样,容我再重问一句,”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继续说,好像在小心套出对方的话来,“您从哪里一下子竟弄到这样大的数目?因为根据您自己承认的话,您在那天五点钟的时候还……”

“还为了缺十个卢布,向彼尔霍金抵押了手枪,以后又想向霍赫拉柯娃借三千卢布,她没有给,以及如此等等的废话,”米卡不客气地打断他说,“不错,诸位,我缺少钱,但是忽然又有了几千卢布,是不是?跟你们说,诸位,你们两人现在正在提心吊胆:万一不肯说从哪里来的,可怎么办呢?恰恰如此:我不肯说,诸位,你们猜对了,你们没法知道的。”米卡忽然用异常坚决的口气一字一句地说。

预审官们沉默了一会。

“您该明白,卡拉马佐夫先生,这是我们必须知道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温和地轻声说。

“我明白,但尽管这样还是不说。”

检察官又插嘴了,他再度提醒说,被审讯的人如果认为这样对自己最有利,自然也可以不回答提出的问题,但是嫌疑犯将因为沉默使自己蒙受极大的损害,特别是因为问题这么重要。……

“怎么长怎么短,怎么长怎么短!够了,我已经听见过这类告诫了!”米卡又打断他说,“我自己也明白案情重大,这又是极要害的情节,但尽管这样我还是不说。”

“这对我们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我们的事,这是您的事,您会自己害了自己的。”尼古拉·帕尔费诺维奇有点沉不住气地说。

“诸位,你们瞧,玩笑归玩笑,”米卡抬起目光直望着他们两人,“我一开始就预感到,我们在这个关节上会顶牛的。但是方才我刚开始提出供词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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