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五 在伊留莎床边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11,431】字 目 录

带来了。你记得,我那时候就曾对你谈起过这尊小炮,你说:‘唉,我也真想看一看它!’瞧,现在我就把它带来了。”

柯里亚说着连忙从书包里掏出那尊铜炮来。他所以那么匆忙,是因为他自己也感到十分高兴。换了别的时候他一定会再等一等,让彼列兹汪所引起的效果完全过去了以后再说,但是现在性急得连一分钟也不愿耽误了,“既然这样高兴,那就再让你们更加高兴一点!”他自己也十分陶醉了。

“我早就在官员莫罗佐夫那里看上了这东西,为了你,老头儿,为了你。这玩意是他的哥哥送给他的,在他那里白白地放着,我用爸爸书柜里一本叫做《穆罕默德的亲戚或开心的笑话》的书和他交换。这部胡扯八道的书是一百年前在莫斯科出版的,那时还没有书刊检查制度。莫罗佐夫最喜欢这类东西。还向我道谢哩。……”

柯里亚举起小炮来向着大家,以便谁都可以看见它,欣赏欣赏。伊留莎微微欠起身子,右手继续抱住彼列兹汪,高兴地仔细打量着这个玩具。柯里亚宣布他有火药,立刻可以射击,“如果这不会吓了太太们的话”。当时的轰动简直达到了最高潮。“孩子他妈”马上要求给她拿近一点仔细看看这个玩具。这要求当时就照办了。她极喜欢这尊装着小轮子的铜炮,开始放在膝上滚来滚去。关于要求她允许射击的事,她满口答应,但却并不明白请求的是什么。柯里亚取出火药和铅子。上尉过去是军人,所以就亲自动手装火药,只装了极小一撮,并且请求把铅子留到下一次再说。炮放在地板上,炮口朝着空的地方,把三小粒火药塞进炮门里,用火柴点着。发出了极像样的轰鸣声。孩子妈吓得一哆嗦,但立刻高兴地笑了起来。孩子们露出无言的狂喜神色,而最为快乐的是看着伊留莎的上尉。柯里亚举起炮来,立刻就同铅子和火药一起送给伊留莎。

“这是给你的,给你的,我早就为你准备下了。”他反复地说,感到十分幸福。

“哎,送给我吧!不,最好还是把那尊炮送给我!”“孩子他妈”忽然像小孩似的请求起来。她满脸流露出担心不完的神色,生怕人家不肯送给她。柯里亚感到很尴尬。上尉惊惶激动起来。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他赶忙跑到她面前说,“那尊炮是你的,你的,但是让它放在伊留莎那里吧,因为那是赠送给他的,那也跟是你的一样。伊留莎随时会给你玩玩的,它算是你们公共的,你们公共的……”

“不,我不要公共的,我要完全是我的,不是伊留莎的。”孩子他妈继续说,简直要哭出来了。

“妈妈,你拿去吧,你拿去吧!”伊留莎忽然喊道,“克拉索特金,我可以不可以把这炮送给妈妈?”他忽然用哀求的样子问克拉索特金,似乎怕克拉索特金怪他把礼物转送给别人。

“完全可以!”克拉索特金立刻同意了,并且从伊留莎的手里取了小炮,自己交给这位太太,还极客气地鞠了一躬。她感动得甚至哭了起来。

“伊留莎,亲爱的,这才真是爱他的妈妈哩!”她快乐地说,又立即在膝头上滚起炮来。

“孩子他妈,让我吻吻你的手。”丈夫一下子跳到她面前,而且立即按他所说的做了。

“要说还有谁是最可爱的小伙子,那就是这个孩子!”感激不尽的太太手指着克拉索特金说。

“伊留莎,我以后可以不断地给你送火药来,要多少都行。我们现在自己会制造火药。博罗维科夫知道它的成分:二十四份的硝,十份硫黄,六份桦木炭,一块儿捣碎,加上水,搅成一团,放在鼓皮里研磨过,——就成了火药。”

“斯穆罗夫对我讲过你的火药,但是爸爸说这不是真正的火药。”伊留莎应声说。

“怎么不是真正的?”柯里亚脸红了,“我们的火药能着。不过我也不大懂……”

“不,我没有说什么,”上尉忽然跳了过来,露出做错了事的样子,“我的确说过真正的火药并不是这样做的,但是这没有什么,也可以这样。”

“我不大懂这个,您更懂一些。我们在装发蜡的石头瓶里点着过,烧得很好,全都烧尽了,只剩下极小一点灰。但这是说那块软团,如果在鼓皮里研磨过,那就更加……不过您知道得清楚些,我不大懂。……布尔金就为了弄我们的火药,还挨了他父亲一顿打,你听说了没有?”他忽然对伊留莎说。

“我听说了。”伊留莎回答。他带着无穷的兴趣和愉快听柯里亚说话。

“我们做了一整瓶的火药,他把火药就藏在床底下。他父亲看见了,说是会炸的,当时就打了他一顿,想到中学里来告我。现在他被禁止同我来往,现在已经谁都被禁止和我来往了。斯穆罗夫家里也不放他和我来往。我出了名。大家说我是‘不顾死活的人’。……”柯里亚轻蔑地笑了一笑,“这全是从铁路的事件引起的。”

“哦,我们听说过您的那一次冒险!”上尉嚷着说,“你是怎么敢躺着的?你躺在火车底下的时候,难道完全不害怕么?你觉得可怕么?”

上尉在柯里亚面前做出一副阿谀逢迎的样子。

“并不特别可怕!”柯里亚漫不经心地回答,“倒是那只可恶的鹅把我的名誉糟蹋得最厉害了。”他又对伊留莎说。他说话的时候尽管一直装作随随便便的样子,但总是有点把握不住自己,似乎说着说着就走了调似的。

“哦,关于鹅的事情我也听说过了!”伊留莎笑了起来,满脸发出光彩,“人家对我讲过,可我总没有弄明白,难道法庭真审判过你么?”

“最琐碎无聊的傻事,在我们这里都照例会被编成了一桩大事情。”柯里亚用毫不在意的口气说,“有一天我在市场上走过,恰巧有一群鹅赶了来。我停下来在那里看鹅。忽然本地的一个小伙子,现下在普洛特尼柯夫的铺子里当送货员的维什尼亚科夫看我一眼,说道:‘你瞧着鹅干吗?’我一看他有二十多岁,圆圆的脑袋,傻呵呵的,你知道,我是从来不嫌弃平民老百姓的。我爱同老百姓在一起。……我们比老百姓落后了,这是定论,你好像在笑,卡拉马佐夫?”

“不,哪能这样,我正专心在听您说话。”阿辽沙用极坦白的神气应声说。敏感的柯里亚一听,就马上又提起精神来了。

“卡拉马佐夫,我的学说是简单明了的,”他立刻又很快乐地忙着说下去,“我相信老百姓,永远愿意公平对待他们,但也绝对不去娇惯他们,这是sine qua 。……不错,我讲的是关于鹅的事情。我当时对这傻子说:‘我正琢磨着,鹅在想些什么。’他痴痴地瞧着我,说:‘那鹅到底在想什么呢?’我说:‘你瞧,一辆载着大麦的车子停在那里。大麦从麻袋里撒出来,一只鹅正伸长脖子到车轮底下去啄麦粒吃,——你瞧见了没有?’他说:‘我看得很清楚。’我说:‘那么,如果现在那辆车稍微往前挪动一下,车轮会不会压折鹅脖子呢?’他说:‘那准会压折的。’说着就已经咧嘴笑起来,非常开心。我说:‘小伙子,那么我们来试一下。’他说:‘来吧。’我们用不着费多大脑筋:他已经不知不觉地站在马笼头旁边,我站在侧面引那只鹅。刚好这时候那个乡下人全神贯注和旁人讲话去了,所以我也完全用不着去引,那只鹅已经自动把脖子伸到车轮底下去吃起麦粒来,我对那小伙子使了个眼色,他牵了一下笼头,喀嚓一声,把鹅脖子压成两截!恰巧这时候旁边的乡下人全看见了我们,大家一下子全喊了起来:‘你是故意的!’‘不,不是故意。’‘是故意的!’大家嚷着说:‘上调解法官那儿去!’把我也抓住了。‘你站在这里,从中帮忙,整个市场的人都知道你!’不知道为什么,的确是整个市场都知道我。”柯里亚自负地加了一句。“我们大家全拥到调解法官那里,那只鹅也拿了去。我一看,我的那位小伙子吓哭了,真的,哭得像女人一样。贩鸡鸭的人叫道:‘用这种方法会把所有的鹅全压死的!’自然还有证人在场,调解法官三言两语就了结了这件案子:赔一个卢布给贩鸡鸭的人,那只鹅就由小伙子带回去。以后不准再闹出这种玩笑来。那个小伙子继续像女人似的哭着,还指着我说:‘这不是我,这是他教我干的。’我十分冷静地回答,我并没有教他,我只是说出了基本的想法,只是出了个主意罢了。调解法官涅费多夫笑了,但又立刻为此生起自己的气来,对我说:‘我要立刻通知你们学校当局,以后不许再不读书,不做功课,却来出这类主意。’他后来并没有通知学校,那是说着玩的,但是事情倒真的传扬了出去,传到学校当局的耳朵里:我们这里人的耳朵是很长的!那个古文教师柯尔巴斯尼科夫特别嚷得凶,但达尔达涅洛夫又出来替我辩护。现在柯尔巴斯尼科夫对我们大家全气虎虎地,就像一头犟驴似的。伊留莎,你大概听见过,他结了婚,得到了米哈伊洛夫家三千卢布的陪嫁,但是新娘子是天下第一的丑婆娘。三年级学生立刻编了一首打油诗:

三年级学生听到了惊人的新闻,

邋遢汉柯尔巴斯尼科夫结了婚。

往下更加可笑。我以后把这首诗拿来给你看。我对于达尔达涅洛夫没有话可说:他是个有知识的,的确有真才实学的人。我尊重那类人,这倒不是因为他出头为我辩护。……”

“但是关于什么人建立了特洛伊那个问题,你可把他难倒了!”斯穆罗夫忽然插嘴说,他很喜欢那个关于鹅的故事,这时候十分为克拉索特金而感到自豪。

“真的难倒了么?”上尉讨好地附和说,“是关于什么人建立了特洛伊的事么?这事我们听说过,真把他难倒了。伊留莎当时就讲给我听过。……”

“爸爸,他什么都知道,在我们这些人里,他比谁都知道得多!”伊留莎也接口说,“他只是假装成这样,其实他在学校里各门功课全考第一。……”

伊留莎带着无限幸福的神色望着柯里亚。

“关于特洛伊的问题只是无聊的瞎说八道。我自己认为这个问题是不重要的。”柯里亚用得意的谦逊姿态说。他已经完全恢复了自如的神气,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安:他感到自己过于兴奋,例如关于鹅的故事,他讲得有点太热心了,况且阿辽沙在他讲的时候一言不发,态度十分严肃。这个自负的少年开始渐渐地心绪不宁起来:“他所以沉默,是不是因为看不起我,以为我在这里等他夸奖?假使他敢这样想,那我……”

“我一直认为这问题是不重要的。”他又傲然地说。

“我知道什么人建立的特洛伊。”一个以前几乎没有说过话的男孩完全出人意外地忽然开了口。他生性沉静,显然露出腼腆的样子,面貌很好看,有十一岁,姓卡尔塔绍夫。他坐在紧靠门的地方。柯里亚带着傲慢惊异的样子瞧了他一眼。原来:“什么人建立了特洛伊”的问题在各班都成了一种秘密,谁要想探明这秘密,就必须读斯马拉格多夫的书。但是斯马拉格多夫的书除了柯里亚以外谁也没有。有一天,在柯里亚转过身去的时候,卡尔塔绍夫匆忙中偷偷翻开插在许多书中间的斯马拉格多夫的着作,恰好翻到了讲述特洛伊城建立者的地方。这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是他总感到有点心虚,不敢公然宣布他也知道谁建立了特洛伊,恐怕出什么乱子,受柯里亚的羞辱。现在不知为什么忽然忍不住,竟说了出来。但实际上他也早就想说了。

“哦,什么人建立的?”柯里亚用高傲的神气转身问他,一看脸色就猜到他的确知道,所以当然立刻就作好了一切思想准备。这时,在大家的情绪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所谓的不协调。

“建立特洛伊的是丘克尔,达尔丹,伊留斯和特罗斯。”男孩一口气说了出来,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红得看着可怜。但是孩子们全盯着他,看了整整的一分钟,随后所有这些盯着他的眼睛一下子忽然又都转到了柯里亚身上。柯里亚露出轻蔑而又冷淡的神情,继续用眼睛打量着那个不逊的孩子:

“怎么是他们建立的?”他终于开口说,“而且一般地说,建立一个城市或国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他们跑了来,每人砌上一块砖头,是不是?”

传出了笑声。做错了事的小孩的脸色从玫瑰变成了血红。他一声不响,眼看就要哭出来。柯里亚让他这样继续被折磨了一分钟。

“议论这样的历史事件,比如一个民族的建立等等,首先必须弄清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字一句用教训口气说,“不过我对于这一类娘儿们的神话一向不大重视,而且一般说,我压根儿就不很尊重世界史。”他忽然不经意地朝着在座的全体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不尊重世界史么?”上尉似乎突然吃了一惊似的问。

“是的,世界史。那只是研究人类干的许多蠢事,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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