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七 再访斯麦尔佳科夫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6,628】字 目 录

的时候,所以拦住你,就是要用这问题试探您。”

“试探什么?什么?”

“就是这样一件事:您到底愿意不愿意您的父亲早日被杀?”

最使伊凡·费多罗维奇生气的是斯麦尔佳科夫老是不肯放弃的那种傲慢不逊的语气。

“就是你杀死他的?”他突然叫道。

斯麦尔佳科夫轻蔑地冷笑了笑。

“您自己明明知道不是我杀死的。我以为对聪明人来说,这话简直是用不着多说的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当时对我有了这样的疑心呢?”

“您也知道,这完全是因为担心害怕。因为我当时的心情是害怕得心惊胆战,所以对大家都起疑心。我决定也来试探您一下,因为我心想,假使你也和你的哥哥怀着一样的念头,那么事情就算完了,我自己也会像苍蝇一般完蛋的。”

“你听着,你两星期以前不是这样说的。”

“我在医院里和你说的话,也含有这样的意思,不过我以为,不用对您多说,您也会明白的。您既然是极聪明的人,自己也不愿意谈得太露骨的。”

“真想得出来!但是你给我回答,你给我回答,我一定要你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究竟有什么会在你这下贱的心里引起对我这样卑鄙的疑心!”

“要说杀人,您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也不想去干的,至于说愿意让别的人动手去杀,那您确实是愿意的。”

“瞧他说得多满不在乎,多满不在乎!可是为什么我愿意?有什么根据说我愿意?”

“怎么叫做有什么根据?遗产呢?”斯麦尔佳科夫恶毒地,甚至仿佛报复似的马上接口说,“您的父亲死后你们三弟兄每人将近可以得到四万卢布,也许还要多,但要是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娶了那位太太,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那么结婚以后她立刻会把全部资产转到自己的名下,因为她不是一个傻子,那样一来你们三弟兄在父亲死后恐怕连两个卢布也得不到了。那时候离结婚还有多远呢?只差一根头发丝罢了。只要那位小姐用小指头在他面前招一招,他立刻就会耷拉着舌头,跑着跟在她后面上教堂去的。”

伊凡·费多罗维奇痛苦地勉强控制住自己。

“好极了,”他终于说,“您瞧,我不跳起来,不揍你,不杀死你。你再说:据你看来,我正是等着德米特里哥哥去做这事,指望他动手?”

“您怎么能不希望呢?他如果杀了人,就会把他的各种贵族权利、身份和财产都剥夺,流放到远方去。那时候他应得的一份父亲遗产可以由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和您两人平分,那时候每人可以得到的已经不止四万,是六万了。您当时一定是在这样指望着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的!”

“我真拼命忍着才能不揍你!你听着,你这混蛋:假使我当时真指望什么人去动手,自然是指望你,而不会去指望德米特里。我可以赌咒,我甚至预感你会干出点什么卑鄙勾当来的,……那时候……我还记得我的印象!”

“我当时也想到过这个,想过很短的一会儿,想到您的确也在希望我去做,”斯麦尔佳科夫咧嘴嘲笑地说,“这更使我当时看清了您的心思,因为既然你事先已怀疑到我,同时自己却又动身离开了,那就等于您已借此告诉了我:你可以杀死父亲,我并不阻拦。”

“下流坯!你竟这样理解么?”

“这全是因为契尔马什涅而起的。对不起!您准备到莫斯科去,您的父亲一再请您到契尔马什涅去一趟,您都坚决拒绝!但只凭我说了一句傻话,您却忽然竟答应了!可您为什么当时要答应到契尔马什涅去?您既然不到莫斯科去,却只由于我说了一句话,就无缘无故地到契尔马什涅去,那么可见您自然是希望我干出点什么事情来的。”

“不,我赌咒,不是的!”伊凡气得咬牙切齿地叫了起来。

“怎么不呢?如果不是这样,您既是您父亲的儿子,听了我当时所说的那些话,应该首先把我送警察局,揍一顿,……至少当场打我一个耳光,但对不起,您正相反,非但一点也不生气,还立刻好心地完全照我十分愚蠢的傻话做,当时就动身走了。这是十分荒诞的事,因为您本应该留在这里,保护您父亲的生命的。……根据这些,我怎么能不下这样的断语呢?”

伊凡皱眉蹙额地坐在那里,两手痉挛地握着拳紧抵着膝头。

“可惜当时没有打你的耳光,”他苦笑着说,“当时我不能把你送警察局:因为没有人能相信我,再说叫我告你什么罪名呢?但是耳光是可以打的,……可惜我没有想到,虽然打耳光已被禁止,但是我一定要把你的狗脸打得稀烂。”

斯麦尔佳科夫几乎愉快地看着他。

“在生活中一般的情况下,”他用一种自以为是的学究口气说,有一次他在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的饭桌旁伺候,同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辩论起信仰的问题来,逗得他生气的时候,也是用的这种口气,“在生活中一般的情况下,打耳光现在的确被法律禁止了,大家不再打人。但是在特殊的情况下,不但是我们这里,就是在全世界,连最地道的法兰西共和国,也还是照样在打人,和亚当夏娃的时代一样,而且将来也永远不会停止。可是,您竟连在当时那样特殊的情况下也不敢。”

“你为什么在学法文单字?”伊凡朝放在桌上的练习本扬一下头。

“为什么我不能学学这个,来增进我的学问呢,将来有一天也许我也可以到欧洲那些令人快乐的地方去去的。”

“你听着,你这坏蛋,”伊凡两眼冒火,全身发抖,“我不怕你告发,随便你怎样招供去好了。我现在不把你揍死,只是因为我疑心这次罪案是你犯的,一定要把你送上法庭。我早晚会把你揭露出来的!”

“我觉得您还是闭嘴不说好。因为我完全清白无罪,您能告我什么?谁能相信您?您只要一开口,我就全说出来,我干吗不为自己辩护呢?”

“你以为我现在怕你么?”

“即使我刚才对您说的话法院不相信,可是大家会相信,会使您没脸见人。”

“这又是‘同聪明人谈谈是有好处的’么?”伊凡咬牙切齿地说。

“您说的正对。您还是做个聪明人吧。”

伊凡·费多罗维奇站起身来,气得浑身打着颤,穿上大衣,再也不答理斯麦尔佳科夫,甚至看也不看他,很快就走出了木屋。晚上的新鲜空气使他感到精神一爽。这是个月明之夜。恐怖的噩梦般的念头和感触在他心里沸腾。“现在就去告发斯麦尔佳科夫么?但是有什么可告发的呢,他弄到结果还会是无罪的。相反地,他可以反控我。真的,我当时为什么答应到契尔马什涅去?为什么?为什么?”伊凡·费多罗维奇问,“是的,我自然在等待发生什么事情,他的话是对的。……”他又再一次想起了他在父亲家中最后一夜在楼梯上偷听的情景,这样想起来已经有无数次了,但这一次却感到心情特别痛苦,甚至使他像被刀扎了一下似的猛一下站住了:“是的,我当时确在期待这样的事,这是真的!我希望,我确实是在希望发生谋杀!我真的是希望发生谋杀么?……应该把斯麦尔佳科夫干掉!……假如我现在不敢干掉斯麦尔佳科夫,就简直不配再活下去!……”伊凡·费多罗维奇没有回家,却径直奔到了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家里。他的出现使她吓了一跳,因为他的神气简直像发了疯。他把他和斯麦尔佳科夫谈话的情形告诉了她,完全说了出来,连小过节儿也不漏。无论她怎样劝他,他也不能平静下来,不住地在屋里走,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古怪的话。最后他终于坐了下来。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撑着头,说出这样几句奇怪的警句来:

“如果杀人的不是德米特里,而是斯麦尔佳科夫,那么我当时自然是和他同谋的,因为是我嗾使他去做这件事的。是不是我嗾使的,我还不知道。但是假使是他杀死的,而不是德米特里,那么我自然也是凶手。”

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听了这句话,默默地站起身来,走到书桌旁边,打开放在桌上的小盒,掏出一张纸来,放在伊凡面前。这张纸就是后来伊凡·费多罗维奇对阿辽沙宣布确认德米特里杀死父亲的“像数学公式那么清楚的证据”。那是米卡醉后写给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一封信,是阿辽沙在卡捷琳娜家看到格鲁申卡侮辱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情景以后,回修道院去,在田野里和米卡相遇的那个晚上写的。当时米卡和阿辽沙分了手,就急忙跑到格鲁申卡那里去;谁也不知道他见到她没有,但是夜里他竟出现在“京都”酒店里,喝了不少的酒。醉后他要了纸笔,涂写了一张对于自己很重要的文件。这是一封疯狂的,话很多却又前言不搭后语的信,完全是一封“醉书”。好像是一个醉鬼回家后,特别激烈地对妻子和家里的什么人讲述他刚才怎样被人侮辱,侮辱他的是个多么卑鄙的人,他自己相反的是多么好,他一定要给那个卑鄙的人一点厉害瞧瞧,——这一套话总是又长又不连贯的,说得满腔激动,不住用拳头敲桌子,流着醉泪。酒店里拿给他的纸是张破烂肮脏的普通的信笺,质地恶劣,反面还写了一篇账目。显然这张纸容纳不下醉人的一大堆唠叨。米卡不但把上下所有空白的地方写满,最后的几行甚至还交叉重叠着写在已经写过的字句上。那封信的内容如下:“我的要命的卡嘉!明天我就设法弄到钱,把你的三千卢布还你,从此就再见吧,火气极大的女人!再见吧!我的爱情!我们从此一刀两断!明天我将从所有的人手里弄钱,假如在别人手里弄不到,我敢对你起誓,我要到父亲那里去,砸破他的脑袋,从他的枕头底下拿到手,不过但愿伊凡离开了。我宁愿去服苦役,也一定要把三千卢布还给你。请原谅吧。我要对你长跪叩头,因为我在你面前是个卑鄙的人。你饶恕我吧。不,还是不必饶恕好,这样你我都轻松些!我宁愿被判苦役,不愿接受你的爱情,因为我爱着别人,你今天已经深深地认识她了,那么你怎么还能饶恕我呢?我要杀死偷我东西的贼!我要离开你们大家,到东方去,好让别人都不认识我。我也要把她遗忘,因为不但是你一个人,连她也是折磨我的人。再见吧!

“再启:我虽写的是诅咒的话,但是十分崇拜你!我听得出我胸中的声音。还留着一根弦儿,在铮铮地发响。最好把心切成两半!我将自杀,但首先一定要杀死那条狗。从他那里抢下三千,扔给你。虽然我在你面前是一个卑鄙的人,但决不是贼!你等候着那三千卢布吧。在那条狗的被褥底下,玫瑰色的丝带。我不是贼,而是要杀死偷我的贼。卡嘉,你不要轻蔑地看我:德米特里不是贼,却是杀人的凶手!为了站住脚跟,不看你的傲慢的颜色,我杀死父亲,毁了我自己。为了不爱你。

“三启:我吻你的脚,再见吧!

“四启:卡嘉,你祷告上帝,使人们能拿出钱来。我可以不至于流血。如弄不出钱。就要流血了!你杀死我吧!

伊凡读了这个“文件”,立刻完全相信了。这么说,杀人的是哥哥,不是斯麦尔佳科夫。既不是斯麦尔佳科夫,也就不是他伊凡。这封信在他的眼里突然具有数学公式般的意义。他对于米卡的有罪,再也不会有任何怀疑了。此外,伊凡从来没有怀疑米卡会串通斯麦尔佳科夫一起干,那样和事实也不符。伊凡完全安心了。第二天早晨,他想起斯麦尔佳科夫和他的嘲笑时,心里只是感到轻蔑。过了几天,竟奇怪自己怎么会因为他的疑心而感到那样苦恼屈辱。他决定不去理会他,把他忘掉。这样过了一个月。他不再向任何人打听斯麦尔佳科夫的事,但是有两次偶然听到他病得很厉害,而且神智不大正常。“早晚会发疯的。”年轻的医生瓦尔文斯基有一次这样谈到他。伊凡当时很注意这句话。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周里,伊凡自己也开始感到不很舒服。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请来的医生在开审不久前从莫斯科来到,他曾去请他诊视过。就在这时候,他和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的关系紧张到了极点。这是两个互相爱恋着的仇人。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对于米卡的那种尽管短暂、但却强烈的恋旧心情,把伊凡激得完全狂怒了。我们前面曾描写过阿辽沙从米卡那儿到卡捷琳娜·伊凡诺芙娜家里去的时候所遇到的最后那一场戏,奇怪的是,在这场戏发生之前,整整的一个月里,伊凡一次也没有听到她对米卡的犯罪有过什么怀疑,尽管她不时对米卡产生那种使他最为愤恨的恋旧之情。同时还值得注意的是,他虽感到自己对米卡的憎恨日益加深,但心里却明白他的恨他,并不是为了卡嘉对他恋旧,却是因为他杀死了父亲!他完全自己觉察到,而且意识到这一层。虽然如此,他在开审的前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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