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八 跟斯麦尔佳科夫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晤面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10,574】字 目 录

么说,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来过的话是确实的,我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念头,而且当时就决定,干脆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吧,因为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即使还活着,也失去了知觉,完全不会看见。只有一个危险,那就是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会突然醒过来。这一点我当时是感到的,但是那种渴望当时控制了我的全身,使我的呼吸都紧了。我又走到主人的窗前,说道:‘她在这里,她来了,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来了,她要见您。’他像个孩子似的全身一哆嗦,说:‘在哪儿?在哪儿?’一直在那里喘气,却还不信。我说:‘她就在那儿,您开门吧!’他从窗里看了我一眼,半信半疑,还是不敢开门,我心想,他连我都怕了。说来可笑:我当时突然想到把表示格鲁申卡来到的那种暗号,就当着他的面,在窗框上敲了起来;他对说话似乎还不大相信,但一听到我敲出了暗号,却立即跑出来开门。门开了,我刚要走进去,可是他站在那里用身子挡住不放我进去。‘她在哪儿?她在哪儿?’他不住哆嗦着,瞧着我。我心想:既然这样怕我,事情可不妙!这时我甚至两腿都有点发软,生怕他不放我进屋,或者嚷了起来,或者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会跑了来,或者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别的事情来。我现在已经不大记得,大概当时我站在那里,脸色煞白。我对他低声说:‘她就在那里,就在窗外,您怎么没有看见?’他说:‘你领她进来,你领她进来!’我说:‘她怕,刚才的喊声吓坏了她,她躲到树丛里去了。您从书房里叫她一声就好了。’他跑到窗前,把一支蜡烛放在窗台上,叫道:‘格鲁申卡!格鲁申卡!你来了么?’他叫时还不敢探身窗外,眼睛不敢离开我,他已吓得心惊胆战,因此对我也很害怕,不敢不留神提防着我。我走近窗前,自己把身子探了出去,说道:‘那不是她么,她在树丛里对您发笑哩,您看见没有?’他忽然相信了,竟浑身哆嗦起来,他实在爱得她太厉害了。他当时也就把整个身子探出窗外。我立刻拿起那个铁镇纸,您记得不记得,这镇纸就放在他的桌子上,总有三磅重,我从身后用棱角对准他的脑袋就给了他一下。他甚至喊也没有喊一声。只是突然坐了下去,我又来一下,又来了第三下。在第三下上感到把他的脑壳砸破了。他忽然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脸上全是血。我检查了一下:我身上没有血,没有溅上。我就把镇纸擦干净,仍旧放在桌子上,走到神像那里,从信封里把钱掏出来,把信封扔在地板上,玫瑰色的绸带也扔在旁边。我走进园里去,全身哆嗦着。一直走到有窟窿的苹果树那里,——那个树窟窿您是知道的,我早就察看好了,在里面早就预备下了旧布和纸张;把那笔款子用纸包好,然后再用布包上,深深地塞了进去。那笔钱就在那里面整整放了两个多星期,从医院里出来以后才去掏出来。我回到自己床上,躺了下去,担心地寻思:‘要是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真的死了,那事情一定会变得很糟,要是没有死,苏醒过来就好了,因为他可以做证人,证明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来过,那么准是他杀了人,还抢了钱。’我当时感到疑惑不定,急不可耐,就呻吟起来,以便快点儿吵醒玛尔法·伊格纳奇耶芙娜。后来她终于起了床,先跑到我这里来,忽然发觉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不在那儿,就跑了出去,接着听见她在花园里喊了一声。往下就闹了一夜,我是完全安心了。”

他讲到这里停住了。伊凡一直在屏息静气地听他说话,身子动也不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斯麦尔佳科夫讲述的时候,只是偶然瞧他一眼,大多数时间是斜着眼朝旁边看。他讲完以后显然自己感到心神激动,深深地喘着气。他的脸上沁出了汗珠。但却猜不出他所感到的究竟是不是忏悔。

“你等一等,”伊凡沉思地接口说,“门呢?假使他只给你开了门,那么格里戈里怎么会在你以前看见门敞开着呢?格里戈里不是在你以前看见的么?”

值得注意的是伊凡问的时候声调非常平和,甚至好像完全换了一种口气,完全不是恶狠狠的口气,假使现在有人开了门,从门口看看他们,一定会断定他们是坐在那里和和气气地谈论一个有趣而平常的问题。

“关于那扇门,格里戈里·瓦西里耶维奇好像看见它敞开着,那全是他的幻觉,”斯麦尔佳科夫撇着嘴笑道,“我对您说,他这人不是人,简直就是头犟驴子:他没有看见,但是他觉得他看见,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摇他了。他想出了这一套来,那是你我的运气,因为这样一来最后就一定会归到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的头上去。”

“你听着,”伊凡·费多罗维奇说,好像心里又惶乱起来,努力在那里盘算着,“你听着,……我还想问你许多话,但是想不起来了。……我老是记性不好,颠三倒四的。……对了!比如说,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把信封拆开,扔在地板上?为什么不干脆就连着信封拿走。……你刚才讲述的时候,我觉得你谈到这个信封,好像就应该这么办似的,……可为什么这样,我不懂。……”

“我这样做自有道理。因为假使是一个深知内幕,熟悉一切的人,就像我这样的,事先看见过这笔钱,也许就是自己把钱装进信封,亲眼看见把信封封好,题上字的,那么这个人假使杀了人,在杀完以后,就是不看也明知钱一定在信封里面,他在那样匆忙的时候,又何必要拆开信封呢?相反地,假使我就是偷钱的人,一定会把那信封一点也不拆开,顺手塞进口袋里面,赶快逃走的。可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就不同了:那个信封的事他只是听人家这样说,并没有看见过原物,所以比如说,假如他从被褥下面找到了它,就一定会连忙当时拆开,查看一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那笔钱,而信封就一定会随手扔在那里,没工夫去想到它会留下来成为他的一个罪证,因为他是个不熟练的小偷,以前显然从来没有偷过东西,他是世袭的贵族,即使现在决定偷窃,那也仿佛不是偷窃,只是来取回他自己的财产,因为这事他事前早就通报了全城,甚至还预先在大家面前公开夸过口,说他要跑去向费多尔·巴夫洛维奇索回自己的财产。这意思我在审讯的时候并没有向检察官明白地说出,只是用暗示引到那上面去,装出自己并不明白,是他自己想到这里,而不是我对他提示的样子,——检察官听了我这个暗示甚至涎水都流出来了。……”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是你当时在现场想出来的么?”伊凡·费多罗维奇叫了起来,诧异得不知说什么好。他又惊惧地看了斯麦尔佳科夫一眼。

“哪里,怎么能在那样匆忙之中想得这么周全呢?这都是预先想好的。”

“那么,……那么这全是鬼帮你的忙!”伊凡·费多罗维奇又惊叹了一声,“不,你并不傻,你比我所料想的聪明得多。……”

他站起身来,显然想在屋内走动走动。他这时心中十分烦恼。但是因为桌子挡住路,在墙壁和桌子中间很难走得过去,他只好转了一圈,又坐下了。他也许由于无法走动,忽然生了气,所以几乎又像刚才那样狂怒起来,突然叫道:

“你听着,你这倒霉的下贱东西!难道你不明白,我到现在还没有杀死你,只是想留你到明天的法庭上去招供么?上帝明鉴,”伊凡举起手说,“也许我是有罪的,也许我果真怀着难以见人的愿望,希望……父亲死去,但是我可以对你起誓,我并不像你所想象的那样有罪,也许我也并没有嗾使你!不,不,我确实并没有嗾使你!但是不管怎样,我要把自己供出来,明天,在法庭上供出来,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完全说出来,完全说出来。但我要同你一起出首!你在法庭上无论说我什么话,无论你怎样作证,——我都准备接受,不怕你,我自己全承认!但是你也必须在法庭前自首!必须,必须这样,我们一块儿去!就是这样办!”

伊凡用郑重而坚决的态度说出这些话来,单从他那冒着怒火的目光里就可以看出,事情确实是要这样办了。

“我看您有病,病得很厉害。您的眼睛全黄了。”斯麦尔佳科夫说,但是完全没有嘲笑的意思,甚至似乎有点怜惜。

“我们一块儿去!”伊凡又重说一遍,“你不去,我也会独自供出来的。”

斯麦尔佳科夫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那里沉思。

“这样的事一点也不会发生,您也不会去的。”他终于断然地说。

“你不了解我!”伊凡带着责备的口气说。

“您如果一切照直供认出来,您会感到太丢脸的。而且这也没有好处,完全没有好处,因为我会直截了当地说,我从来没有对您说过这类的话,您不是有了病,——这也实在有点像,——就是为了怜惜您的哥哥而牺牲自己,至于您所以搬出我来,那是因为您一辈子始终把我只当一只苍蝇,而不当做人看。谁能相信您?您哪儿拿得出一个证据?”

“您听着,你现在把这些钱拿出来给我看,自然是为了使我相信。”

斯麦尔佳科夫把伊萨克·西林的书从那叠钞票上挪开,放在一旁。

“这些钱你带了走,拿了去吧。”斯麦尔佳科夫叹了一口气。

“自然我要带走的!但是你既然为了它杀人,干吗要给我呢?”伊凡怀着绝大的惊异看着他。

“我并不需要这个,”斯麦尔佳科夫用战栗的声音说,还摇了摇手,“我以前倒有一个念头,就是带着这些钱到莫斯科或者甚至到外国去谋生,确有过这样的理想,特别是因为‘什么都可以做’那句话。这的确是您教我的,因为您当时对我说了许多这类的话:既然没有永恒的上帝,就无所谓道德,也就根本不需要道德。这话您说得很对。我就是这样看法的。”

“你是靠自己的智慧理解到的么?”伊凡做了一个强笑。

“靠您的指导。”

“现在你把钱交还,一定信仰上帝了吧?”

“不,不信。”斯麦尔佳科夫轻声说。

“那么你为什么还呢?”

“算了,……不必提了!”斯麦尔佳科夫又挥了挥手,“您当时一直说,什么都可以做,但是现在为什么自己又这么惊慌呢?甚至打算去自首,……不过这是不会有的事情!您不会去自首!”斯麦尔佳科夫又坚决而且确信地说。

“你看着吧!”伊凡说。

“不会有这事的。您很聪明。您爱钱,这是我知道的,您也爱荣誉,因为您很骄傲,您过分地爱女人的美貌,尤其爱平静舒适地过生活,对任何人都不必低头,——这一点最重要。您决不愿在法庭上遭受这样的耻辱,毁了您的一生。您最像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在他的几个孩子里面您最像他,和他是一个心眼的。”

“你不傻,”伊凡说,似乎吃了一惊,血涌到脸上来,“我以前以为你傻。你现在是极严肃的!”他说,似乎忽然用新的眼光瞧了斯麦尔佳科夫一眼。

“您因为自高自大才以为我是愚蠢的。您把钱收下来吧。”

伊凡拿起三叠钞票全都塞进口袋,完全不用什么东西包裹。

“明天交到法庭上去。”他说。

“谁也不会相信您,您现在有的是钱,从小匣里拿了出来,就交上去了。”

伊凡站起身来。

“我对你再说一遍,我现在不杀死你,仅仅是因为明天我用得着你,你应该记住这层,不要忘记!”

“那有什么,您杀就是了。现在就杀,”斯麦尔佳科夫忽然古怪地说,用古怪的神气看着伊凡,“您连这也不敢,”他说着,讥刺地笑了一笑,“您什么也不敢做的,你这以前的勇士!”

“明天见!”伊凡说,想动身走了。

“您等一等,……再给我看一眼。”

伊凡掏出钞票来,给他看。斯麦尔佳科夫端详了它十秒钟。

“嗯,你去吧,”他说着,挥了挥手,“伊凡·费多罗维奇!”他忽然在他身后喊道。

“你有什么事?”伊凡一面走,一面回头说。

“告别了吧。”

“明天见!”伊凡又说了一声,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暴风雪还在继续猖獗。最初几步他走得很猛,但是忽然似乎有点踉跄起来。“这是身体疲乏的关系。”他心里想,笑了笑。这时仿佛有一种快乐心情涌现在他的心头。他自己感到无比坚定:近来把他折磨得异常痛苦的动摇心情已经结束!已经做出了决定,“再也不会变更的了,”他高兴地想。就在这时他忽然绊在一个什么东西上面,几乎摔倒。他站住了,辨认出自己脚下横着的就是被他摔倒的那个农民,他还是躺在原来的地方,人事不知,动也不动。雪落了他一脸。伊凡忽然抓住他,拖着他走。他看见右面小屋子里有灯光,就走过去敲窗板。小屋的主人,一个小市民,应声出来。他请他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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