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的方针的。作为笑话来登怎么样?’我心想,得了,作为笑话可并不怎么可笑。于是就没有登出来。你信不信,这事甚至老使我耿耿于怀。我的最好的情感,比方说,感激心,竟单单为了我的社会地位而横遭禁阻。”
“又谈起哲学来了!”伊凡憎恨地从牙缝里说。
“哪能这样?但有时候可实在叫人不能不抱怨?我这人已经被人家糟蹋够了。你就不住地说我愚蠢。一看就知道是青年人。我的好朋友,事情不在于聪明不聪明。我的天性就是良善和快乐的,‘我也曾写过各种小喜剧’。你好像完全把我当做白了头的赫列斯达可夫 了。但是我的命运严肃得多。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给我加上了一种我一直不能理解的使命,让我专门去‘否定’,但实际上我秉性善良,完全不擅长否定。‘不,你一定要去否定。无否定即无批评。如无“批评栏”,还能成为杂志么?没有批评,就只剩了“和散那” 了。但是对于生活来说,单单赞美是不够的,赞美必须经过怀疑的熔炉的考验。’如此等等。然而我本来并没插身这些事,不是我创造的,不应该归我负责。可他们却选了我作替罪羊,硬要我去写那种批评栏的文章,这样就凑成了生活。我们是懂得这出喜剧的:例如说,我直截了当地要求消灭自己。他们说,不行,你应该活下去,因为没有你将一无所有。假使地上一切都合情合理,那就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没有你就不会有任何事件,但地上是必须有事件的。这样,我就只好违心地服务,使世上产生事件,奉命干出些荒唐的事情来。人们尽管有无可否认的智慧,他们却把这出喜剧当成了什么严肃的东西。他们的悲剧就在这上面。自然也受痛苦,但是……到底大家全生活着,现实地,而不是幻想地生活着;因为痛苦也就是生活。没有痛苦,生活里还有什么愉快;那就会完全变成没完没了的祈祷仪式,这固然神圣,但未免有点无聊。至于我呢?我受痛苦,却始终没有活过。我是不定方程式的X。我是某种生命的幻影,已经没有任何开端和结尾,甚至自己也忘了应该叫自己什么。你笑……不,你并不笑,你又生气了。你永远生气,你只需要智慧,但是我还要对你重复一句,我可以放弃整个天上的生活,一切职位和荣誉,只求能化身为那个七普特重的商人太太的灵魂,在上帝的神座前插上蜡烛。”
“连你也不信上帝么?”伊凡憎恨地笑了笑。
“叫我怎么对你说呢,假如你这是认真的……”
“到底有没有上帝?”伊凡又带着蛮横的固执态度嚷着。
“那么你是认真的么?我的好人,老实说我真是不知道,瞧,我这是说了句非同小可的话。”
“你不知道,可你不是看见过上帝么?不,你不是独立的,你是我,你就是我,别的什么也不是!你是无聊的东西,你是我的幻想!”
“换句话也可以说,我和你信奉的是同一种哲学,这倒是真话。Je pense, donc je suis ,这我很知道,其余在我周围的一切,这整个世界,上帝,甚至撒旦本身,这一切在我看来都还未经证实,它们究竟是不是独立地存在着,或者只是我的分出物,是从来就单独存在着的‘自我’的逻辑的发展。……一句话,我得赶快停止,你好像马上要跳起来跟我打架似的。”
“你最好还是说点故事!”伊凡痛苦地说。
“故事倒有一个,而且恰巧跟我们的话题有关。其实并不是故事,而是一段神话。你责备我没有信仰:‘你看见了却不信’。但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我们现在大家都弄糊涂了,这全是由于你们的科学造成的。当还只有原子,五种感觉,四大元素的时候,万物总还算能够勉强凑合在一起。因为原子是在古代就有的。但是我们一听说你们那里已经发现了‘化学分子’和‘原生质’以及其他鬼知道还有什么东西的时候,当时就耷拉下了尾巴。简直什么都被弄得混乱动摇了。尤其是迷信和谣言;我们这里的谣言和你们那里一样多,甚至还要稍微多一些。此外还有告密,我们那里也有一个机关,收集某种‘情报’。现在我要说的这个荒唐的神话还是属于我们的中世纪的,——是我们的中世纪,不是你们的。现在甚至我们那里也没有人相信这神话了,只除了七普特重的商人老婆以外,——这也不是指你们的,而是指我们的商人老婆。你们所有的一切我们也有,我这是由于友谊才对你透露我们的秘密,虽然这是被禁止的。这是个关于天堂的神话。说的是在你们地上有那么一个思想家和哲学家,他‘否定了一切,包括法律,良心,信仰’,尤其是否定了来世的生活。他死了,以为自己准会直接进入黑暗和死亡里去,但不料来世的生活竟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惊讶而且愤慨了。他说:‘这不合我的信念。’他就因此受到处罚,……你瞧,你应该原谅我,我只是转述我听到的一切,这只是一个神话,……您瞧,他被判处在黑暗里走亿万兆公里的路,——我们那里现在也改用公里了,在走完亿万兆公里以后,就会为他打开乐园的大门,宽恕他的一切。……”
“在你们的世界里,除了亿万兆公里以外还有什么苦刑?”伊凡显出一种奇怪的兴奋心情插嘴说。
“什么苦刑么?唉,你简直不必再问:以前是种类齐全,现在却越来越讲起道德的刑罚来了,所谓‘良心的谴责’呀,以及诸如此类的胡说八道。这也是从你们这里学去的,因为‘你们的风俗规矩变得软些了’。但是谁占了便宜?得便宜的只是一些没良心的人,因为他们既然没有良心,还谈得到什么良心的谴责呢?倒霉的是一些还剩有良心和名誉感的正派人。……那些在不成熟的基础上实行的,而且还是从别人的体制中抄袭来的政策,——只能产生害处,还不如古代的火好些。当时那个被判决走亿万兆公里路的人站了一会,看了看,就在道路当中躺下了,说道:‘我不愿意走,根据原则我不能走!’你把一个俄国有教养的无神派的灵魂,和在鲸鱼的肚子里生了三天三夜闷气的预言者约拿的灵魂搀和在一起,——就成了这个躺在道路上的思想家的性格。”
“他究竟安心躺在什么上面呢?”
“总能安心躺在点什么上面的吧。你不是在发笑么?”
“真是好汉!”伊凡嚷着说,仍旧显出那种奇怪的兴奋心情。现在他是怀着一种意想不到的好奇心在听下去了,“怎么样?现在还躺着么?”
“问题就在他不躺了。他躺了几乎一千年,以后就站起来走了。”
“真是笨驴!”伊凡嚷道,神经质地哈哈大笑起来,似乎一直在那里用心思考着什么,“永世躺着,或是走亿万兆公里的路,还不都是一样?这总得要走十亿年吧?”
“甚至还要多得多,可惜没有纸笔,要不然可以计算一下。但是他早就走到了,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怎么,走到了?他哪里来的这十亿年?”
“你只要想想我们现在的大地。现在大地的本身也许就重复过十亿次了,衰亡,冷却,破裂,粉碎,分化为构成它的各个元素,然后又是‘穹苍上面的水’,又是彗星,又是太阳,以后又从太阳化出大地,——这种发展也许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而且老是一个样子,分毫不爽。真是难堪到极点的乏味事。……”
“得了,得了,他走到以后,又出了什么事呢?”
“天堂的门为他打开,他刚进去以后,还没有过两秒钟,——这是照钟表的时间,照钟表的时间(虽然据我看来,他口袋里的表早就应该在路上化为元素了),还没有过两秒钟,他就感叹道,为了这两秒钟,不但值得走亿万兆公里,甚至可以走亿万兆的亿万兆公里,再乘上亿万兆次方!总而言之,他不但唱了‘赞美’诗,甚至还添油加醋,所以有些思想方式比较正直的人,起初甚至连手也不愿意和他握,觉得他摇身一变成了保守派,也变得太快了。这全是俄国人的脾气。我重说一句:这是一个神话。怎样贩来的就怎样卖出去。你瞧我们那里如今对于这类问题还抱着什么样的见解。”
“这回我把你抓住了!”伊凡叫道,甚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欢乐,似乎他终于完全想起来了,“这个亿万兆年的故事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我那时是十七岁,在中学读书,……这个故事我当时编好,讲给一个姓柯罗夫金的同学听,这还是在莫斯科的时候。……这段故事十分特别,我决不会是从任何地方引用来的。我几乎已经忘记它,……但是现在无意中想起来了,——是我自己想起来的,不是你讲的!有成千上万桩事情有时是无意中想起来的,甚至是在被绑赴刑场的时候,……在梦里想起来的。你就是这样一个梦。你是梦,实际是不存在的!”
“从你否认我时这副激动的神气看来,”绅士笑着说,“我确信你总还是相信我的。”
“一点也不!连百分之一都不信!”
“但总还有千分之一的相信,‘顺势疗法’医派的极微剂量也许是最强烈的。你应该老实承认你是相信的,即使是一万分之一的相信。……”
“决不!”伊凡愤恨地叫道,“不过,我倒是很愿意相信你的!”他忽然又奇怪地补充了一句。
“哎!这才是老实的承认!不过我是心善的,在这问题上也愿意帮你的忙。你听着:是我把你抓住了,不是你把我抓住!我是故意把你自己已经忘了的故事讲给你听,好让你彻底不相信我。”
“你这是胡说!你出现的目的就是要我相信你是存在的。”
“就是呀。但是游移,不安,信仰和不信仰间的斗争,有时成为像你这样有良心的人的一种磨难,简直到了宁可上吊的地步。我正因为知道你有一点相信我,所以讲出这个故事,让你根本不相信我。我轮流地一会儿把你引向信仰,一会儿引向不信仰,我这样自有我的目的。这是一种新的方法。如果你真完全不信我了,你就一定会立刻当面向我保证说我不是梦,是实有其人。我知道你的。这样我就能达到目的了,我的目的是正直的。我只要把一小粒的信仰撒到你身上,就会长出一棵橡树,而且是那么大一棵橡树,你坐在它上面,就会想充当起‘沙漠的苦修者和神圣的贞女’来,因为你内心深处非常非常想当这个。你将靠吃蝗虫为生,千辛万苦到沙漠里去苦修以拯救自己的灵魂!”
“那么你这混蛋,是在竭力拯救我的灵魂么?”
“有时候总得做些好事呀。你又生气了,我看出你又生气了!”
“小丑!你曾经引诱过那些靠食蝗虫为生,在不毛的沙漠里祈祷十七年,身上长满了苔藓的人们么?”
“我的好人,我正是一直在做这种事情。你会忘记整个世界和一切世界,而恋恋不舍这样一个人,因为他是一颗无价的宝石,这样的一个灵魂有时抵得上整个星座,——我们自有我们的数学。胜利是宝贵的!他们中间有些人学识实在不比你差,尽管你不会相信。他们能够同时一眼看穿信仰和不信仰的奥秘,弄得人有时似乎简直只差一点点就会‘摔个倒栽葱’,像演员戈尔布诺夫所说的那样。”
“怎么样?碰了一鼻子灰走的么?”
“我的好朋友,”客人含义深长地说,“碰一鼻子灰,有时总比完全没有鼻子好,新近有一个害病的侯爵(大概是专门医生治疗的),对他那位耶稣会士的忏悔神父忏悔时就这样说过。我当时也在场,——那真是妙透了。他说:‘请您还我的鼻子吧!’他捶胸顿足地说。‘我的儿子,’神父搪塞说,‘一切事情都会按照不可测的天命发展,看得见的不幸有时会带来尽管是看不见的,但却是不寻常的好处。如果说严峻的命运使你丧失了鼻子,那么您的好处就是您这一生再没有人敢对您说您碰了一鼻子灰。’‘神父,这并不能给我安慰!’那个绝望的人叫道,‘相反地,我高兴一辈子每天碰一鼻子灰,只要它能呆在我脸上原来的地方!’神父叹了一口气说,‘我的儿子,美满的幸福是不能一下子求到的。您这已经是对于天道的一种抱怨了,可是就这样它也没有忘掉你,因为既然你像现在这样大声哭喊,说你情愿一辈子碰一鼻子灰,那么你的愿望等于已经间接地达到了:因为你丧失了鼻子这件事也就是碰一鼻子灰。’”
“呸,真是蠢话!”伊凡嚷道。
“我的好朋友,我只想逗你笑一笑罢了。但是我敢赌咒,这是真正的耶稣会士式的诡辩;我敢赌咒,这件事一字不差就像我对你所叙述的那样。它发生得不久,给我找了不少麻烦。这不幸的青年人回家后当夜就用手枪自杀了;这以前我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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