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马佐夫兄弟 - └ 十四 乡下人不为所动

作者: 陀思妥耶夫斯基 耿济之4,539】字 目 录

在身心两方面都已疲乏到了极点。早晨他在法庭上出现时那种坚强和昂然的神气几乎一点也不剩了。他在这一天似乎经历了某种终身难忘的体验,使他学到和意识到了一些他以前所不明白的极其重要的东西。他的嗓音变得衰弱无力了,已不再像刚才似的大喊大叫。他的话里显出了一种新的、驯服的、俯首帖耳的意味。

“我有什么话可说的,诸位陪审员!我受裁判的时间到了。我感到上帝惩罚的手已经降临在我的身上。一个荒唐的人走到了末路!但是我要像在上帝面前忏悔那样地也对你们说:‘我对父亲的血是没有罪的!’我最后一次重复说:‘不是我杀死的!’我固然过的是荒唐生活,但也羡慕美德。我时时刻刻都在向往改过自新,但所过的生活还是像野兽一样。我很感谢检察官,他告诉了许多关于我的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他说我杀死了父亲,那是不实在的。是检察官弄错了!我也感谢辩护律师,听他说着,我不由得哭了,但是说我杀死了父亲,那是不实在的,就是假设也是不应该的!至于医生的话你们不必信,我脑子很健全,不过我的心里十分难受。你们如果赦免我,如能释放我,我将为你们祈祷。我要努力做一个好一些的人,我可以起誓,在上帝面前起誓。你们如果定罪判刑,我也将自己折断佩剑,并且亲吻那断剑的碎片!但是请你们赦免我,不要把我的上帝夺去。我知道我自己:我将来是会反抗的!诸位,我的心灵是多么痛苦……请你们赦免我吧!”

他几乎倒在了他的座位上。他的声音哽住了,最后一句是勉强说出来的。随后,法官们开始提问,请两造发表最后的意见。我不再详细写了。陪审员们终于起身离座,退出去开会。首席法官很疲乏,因此十分无力地对他们说了几句临判嘱辞:“你们应该公正无私,不要为各种滔滔的辩辞所影响。但是你们应该反复衡量,时刻记住你们身上负着巨大的责任”等等。陪审员们退出以后,法庭宣告休息。可以站起来走一走,交谈一下各自的印象,在餐室里吃点东西。时间已经很晚,已经将近半夜一点钟,却没有人肯散去。大家的情绪都十分紧张,顾不得休息。大家都心头沉重,屏息等待着。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这样。太太们只是歇斯底里地不耐烦,心里却很安然,认为“反正会宣告无罪的”。她们大家都一心期待着那个皆大欢喜的动人时刻。说实话,男听众中也有许多人深信宣告无罪是肯定无疑的。有些人高兴,另一些人皱眉,还有些人则拉长了脸:他们不愿意听到被告宣告无罪!费丘科维奇自己也深信事情一定会圆满成功。他被团团围住,受到大家的祝贺,许多人对他竭力奉承。

据以后传述,他曾在一堆人里面说:“有那种无形的线把辩护人和陪审员们的心连在一起。这条线已经连上了,在演说的时候就感到了。我感到它,它是存在着的。这件案子我们是赢定了,你们放心吧。”

“不知我们那班乡下人会怎么说呢?”一个城外的地主,满脸麻点的胖子走到一堆正在谈话的人跟前,皱着眉头这样说。

“并不全是乡下人。里面有四个官员。”

“是的,有官员。”一位地方自治会委员边说着,边走过来。

“你认识普罗霍尔·伊凡诺维奇·纳扎里耶夫么?就是那个陪审员,佩着勋章的商人?”

“怎么样?”

“他是有脑子的人。”

“可他老是默不作声。”

“不做声倒是不做声,但这样更好。他用不着彼得堡来的人教训他,他自己倒可以教训全彼得堡的人。他有十二个孩子,你们想一想!”

“对不起,他们真的会不肯宣告无罪么?”一个年轻的官员在另外一堆人里大声嚷着说。

“一定会宣告无罪的。”传出一个坚决的声音。

“不赦免他的罪简直是可羞可耻的!”一位官员高声说,“即使是他杀的,但是那个父亲,那个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呀!再说他当时处在疯狂的心情中。……他也许真的只是挥了一下铜杵,那一个当时就倒下了。只是把那个仆人牵连在里面,可真有点不大对头。这简直是开玩笑。我要是辩护律师,会老实说:他杀是杀了,但是没有罪,滚你们的蛋吧!”

“他是这样做的,只是没有说‘滚你们的蛋’罢了。”

“不,米哈伊尔·谢苗内奇,他几乎也说了。”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说。

“对不起,诸位,有一个女戏子割断了她情人的老婆的喉咙,在四旬斋的时候不是也宣告无罪了么。”

“但是她最后并没有割断。”

“那也一样,那也一样,反正她总割了。”

“关于孩子们的话他是怎么说的?说得真妙!”

“妙极了。”

“还有关于迷信,关于神秘主义的话他是怎么说的?”

“得啦,您不必讲什么神秘主义了,”另外一个人嚷着说,“您替伊波利特设身处地想一想,想想他往后的日子吧!他那位检察官夫人明天会为了米钦卡把他的眼珠子都挖出来的。”

“她也来了么?”

“怎么会来了?她要是来了,当场就会挖出他的眼珠子来了。她呆在家里,闹牙痛哩。嘻,嘻,嘻!”

“嘻,嘻,嘻!”

在第三堆人里。

“米卡也许真会被宣告无罪的。”

“有什么好处,他明天准会把‘京都’饭店闹翻了天,喝它十天十夜。”

“真见鬼!”

“鬼总是鬼,没有它插一手还成么。它不上这儿来插一手,又叫它上哪儿?”

“诸位,尽管他说得头头是道,但总不能用秤杆什么的砸碎父亲的脑袋呀。要不然我们会落到什么地步?”

“高车大马,高车大马,您记得么?”

“是的,大车一下子变成了高车大马。”

“明天再由高车大马变成大车,‘在必要的时候,一切都是为了必要’。……”

“现在这班人真机灵。可诸位,我们俄罗斯究竟有没有真理?还是根本就没有?”

但是铃声响了。陪审员们不多不少,整整讨论了一小时。旁听的群众刚坐好,全场就马上一片寂静。我现在还记得陪审员们怎样走进大厅里来。终于来了!我不想把各项问题依次叙述一遍,况且我也记不全了。我只记住对于首席法官第一个主要问题的答复,这问题是:“有没有预谋抢劫杀人情事?”(原话却记不清了。)大家都屏住呼吸。首席陪审员,就是比别人年轻的那个官员,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洪亮而清晰地宣告:

“是的,被告有罪!”

随后对所有列举的各点都一一作了同样的回答:被告有罪,是的,被告有罪,而且竟丝毫没有可以酌情从轻处罪的话!这真是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至少对于从轻处罪一层是几乎大家都曾经深信不疑的。全场继续一片死寂,大家简直全像石头似的僵住了,希望定罪和希望宣布无罪的人们都是一样。但这只是最初几分钟的事情。接着就掀起了一片可怕的骚乱。男旁听群众里有许多人十分满意,有的人甚至搓着手,毫不隐瞒他的喜悦。不满意的人们似乎露出垂头丧气的神色,耸肩,唠叨,但仿佛还没有完全弄清是怎么回事。至于我们的太太们,天啊,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简直以为她们要造反了。她们起初好像还不相信她们的耳朵。接着突然从全场各处发出了一片喊声:“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事?”她们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她们准以为这一切是还会马上发生变化,重新改正的。这时候米卡突然站了起来,向前伸出双手,用一种令人心碎的凄惨声音喊道:

“我用上帝和他可怕的裁判的名义发誓,我对于父亲的血是无辜的!卡嘉,我现在饶恕你!兄弟们,朋友们,请你们可怜可怜另一个女人!”

他没有说完就放声痛哭起来,这是一种新的,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完全出于意料之外地不知突然从哪儿发出来的声音。从楼上旁听席最后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尖厉的女人的悲号:那是格鲁申卡。她是刚才央求别人在法庭辩论开始前又重新把她放进来的。米卡被带走了。宣判延期到了明天。全场的人都忙乱地站了起来。但我已不再等下去,也不想去再听大家说话了。只记得走到门前台阶上的时候听见了几个人的感叹声。

“这回他要尝尝罚做二十年开矿苦工的滋味了。”

“不会再少了。”

“是的,我们的乡下人没有被说动。”

“把我们的米卡给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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