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伽藍記校注 - 洛陽伽藍記校注序

作者: 楊衒之 范祥雍9,753】字 目 录

及繁華大市,大都成為廢墟,更不必說了。作者胸中有無限的感慨,筆下有極大的魄力!

固然這一部書可以作為整個的一篇遊記小說來讀,同時我們必須知道在這一大篇小說之中還含有無數雜事短書的小說。因為每記一寺都有它的歷史或故事,有的寺還有和它相關的神話或異聞,這一部分大都可以一則一則獨立的來看,作為魏晉以來搜神、志怪、世說新語一類小說來讀,它是繼承了這一類小說發展而來的產物。宋代修纂的小說類書太平廣記迻錄了不少則,這且不必引來作例。最重要的是在它繼承了這一類小說發展到唐宋傳奇小說的中間一段時期,它完成了這一時期的歷史任務。即是說,由這一類小說的初級發展到高級,它完成了經過中級發展的一段任務。我們如果不讀伽藍記,很難了解中國小說史何以會由魏晉搜神、志怪、世說新語一類的小說忽然躍進到唐宋傳奇一類的小說?好像動物或生物由幼稚忽到成熟而不經過成長期是很難理解的一樣。現在這裏就從伽藍記摘錄幾則這樣的小說作例,來證明我的說法。本書卷二崇真寺條,有惠凝還活(題係本文作者所加,下同。)一則:

這是關於佛教神話的一則小說,它的主題思想反映了北朝佛教重禪誦苦行,不像南朝佛教好講經說理。北朝雖許作經像佛寺,卻不許沿路乞索,得人財物。本書卷三大統寺條,有洛水之神一則:

這也是一則屬於神話性質的小說。這個洛水之神原是嗜飲人血的鬼物。又怪他菩提寺條魏崔涵一則:

以上三例都是屬於搜神志怪一類性質的小說。作者寫來,有憑有據,好像實有其事。近人周氏中國小說史略裏說得好:『中國本信巫,秦漢以來,神仙之說盛行,漢末又大暢巫風,而鬼道愈熾;會小乘佛教亦入中土,漸見流傳。凡此皆張皇鬼神,稱道靈異,故自晉迄隋,特多鬼神志怪之書。其書有出於文人者,有出於教徒者。文人之作雖非如釋道二家,意在自神其教,然亦非有意為小說。蓋當時以為幽明雖殊塗,而人鬼乃皆實有,故其敘述異事,與記載人間常事,自視固無誠妄之別矣。』以下再舉兩例。本書卷三,報德寺條有王肅一則:

當時中國南北分立,南人稱北人為胡為索虜,北人稱南人為夷為島夷。從上引一則故事裏就已反映了當時人的這種畛域偏見,種族偏見。只有醉心漢化的孝文帝以為這是由於習慣使然,他特設了一個習字的謎,作為酒令,使群臣自猜,暗示他們不要再反對漢化,也不把漢化的責任推在王肅頭上。同樣,本書卷二景寧寺條,記陳慶之與楊元慎爭論南朝北朝誰是正統,是一場激烈有趣的論爭,並且顯示北魏自遷都洛陽之後,鮮卑民族和漢族的迅速融化。這也應當作小說讀。文章太長,就不引用了。再本書卷四法雲寺條,有王子坊一則:

這部書凡寫北魏王朝王公貴族儘管是實錄,作者不加褒貶,卻往往好像有意暴露他們的醜惡,而又斐然成章,引人入勝,具有小說風格。即如這裏寫諸王貪暴荒淫的生活,只借王子坊一個最典型的環境,勾勒出一兩個最典型的形象,又斬截,又概括,都是很高的手法。這在唐宋傳奇寫帝后遺事之前,是值得注意的。書中寫人間實事,如寫隱士趙逸(卷二),寫吹笳手田僧超(卷四),此例甚多。這當是沿著世說新語記社會風尚和人間言動那條道路前進而來的。上引毛晉的本書跋語,已經把世說新語裏的人物衛玠王衍之流來比擬作者的人格及其文章的風格了。

總之,我們讀這部書好像讀小說,比讀魏晉以來搜神志怪一類雜事短書,粗陳梗概的小說;比讀世說新語一類輯錄歷史人物軼事的小說,都覺更加快意。我想這是由於書有體系,有史有文;不僅談神說怪,獵奇拾遺,而且敘述宛轉有致,文辭穠麗秀逸,富於小說趣味的緣故。到了唐人傳奇,大都自覺地創作小說,『作意好奇』,『盡幻設語』,敘述就更加曲折,文辭就更加恣肆了。我們從這裏可以看出中國小說從魏晉,經過南北朝,直到唐宋,它的歷史演變的過程。最後,我們以為必須指出洛陽伽藍記一書單在中國小說史上就應該有它的一個重要的地位。至於這部書裏記錄了許多神話,異聞,以及謠諺,大都是當時當地隨事隨人而伴有現實意義的民間口頭創作,它還涉及了流行民間的百戲和音樂。作者楊衒之是一個深入社會生活,留心民間文藝,汲取創作源泉的文學家,這很值得我們學習,也還應該引起民間文藝研究者的注意了。

關於校注體例和編次的方法,具詳在例言之內,這裏不再談了,附此說明。

例言

一、本書分校與注兩部分:校文附於正文下;注文別附於正文每章後面,用數目符號標明之。

二、本書傳世刻本,我所見到的有下列各種:(一)如隱堂本(二)吳琯古今逸史本(三)綠君亭本(四)漢魏叢書本(五)徐毓卿本(六)璜川吳氏真意堂活字本(七)照曠閣學津討源本(八)吳若準集證本(九)洛陽西華禪院重刊集證本(一0)李葆恂重刊集證本(一一)唐晏鉤沈本(一二)日本大正藏經本(一三)四部備要重印集證本(一四)張宗祥合校本

這些本子,各有長短。據內容分析,漢魏叢書本、徐毓卿本源出於吳琯本,學津討源本源出於綠君亭本,西華禪院本、李葆恂本、四部備要本源出於吳若準本。吳若準本雖出於如隱堂本,實際他據的是鈔本,因此與如隱堂刊本有些不同。真意堂本則出於曹炎志校舊鈔本。歸納起來,可以合為五類:一為一類,二、四、五為一類,三、七為一類,六為一類,八、九、十、十三為一類。歷來公認如隱堂本為最古最善,所以決定用它作為底本,而以吳琯本、漢魏叢書本(漢魏本實出於吳琯本,因為各校本多引以為據,就不嫌重複,列在吳琯本後)、綠君亭本、真意堂本、吳若準集證本作為主要校本。其他本子如有重要異文,亦為標出。

至於唐晏鉤沈本、大正藏經本、張宗祥合校本皆不專主一本,從各本中擇長而定。唐本有時以意定之,張本、大正藏則注異文於下,並非別有佳本可據。因之這裏僅引異文異說,其他從略。

三、校文除依據各本互勘外,其他類書或古籍中引用及與本書有關係的,亦搜輯異文,以資校助。本書因向未見宋、元舊刻,引他書異文校勘斷到元代為止。

四、正文雖有訛奪,仍舊不稍改動。其須補、須刪、須正之字,除於校文內說明外,還用下列各种符號分別標明之,以便省覽。

(一)校字無論校誤或校異,均於所校文旁誌以黑點(.);若原文有誤,灼然無疑的,則逕將正字列於誤字之下,加以括弧()識之。

(二)原文疑衍而須刪的,則於須刪部分的起訖處加用雙線三角括弧(《》)。

(三)原本空格,據他本或他書校補的,則於所校補的文旁誌以黑三角記號(▲)。

(四)原文雖不空格,但有缺文,據他本或他書校增的,則於所校增的起訖處加用單線三角括弧(〔〕)。

五、本書行款分章,主要依照如隱堂本原式,但為顧到文意首尾清楚、便於閱讀起見,隨文略分段落(決無將文字前後移動)。讀者如要知道原式如何,祇要將文字逕接上文,即可恢復。

六、依據劉知幾史通所說,楊衒之著本書時曾自為子注。不知何時子注與本文混在一起,遂難從區別。清代顧廣圻要仿全祖望整理水經注例分出子注,沒有做成。吳若準與唐晏根據此說,先後試行分析,都有缺點,有人論之已詳。張宗祥列舉本書子注不易分的理由,其說頗允。(上舉各說,均詳見於本書附編,此從略。)今天沒有找到更古的本子或文與注不同定例的確論時,還是以依照原樣不強行分別為宜。所以本書不敢襲取吳、唐二家的成規。

七、本書注本向來極少,現見的僅有周延年先生洛陽伽藍記注一種。屠敬山(寄)先生曾有注及校勘記各五卷,惜稿本於旅遊的途中被盜劫去。(據敬山先生詩稿鴛鴦濼遇盜詩自注,稿為其令孫伯範先生所示。)恐已不在人間。周注簡略,取資不多。茲將本注要點,略述如次:

(一)本注除解釋文字外,尤注重於北魏政治、宗教、社會史事的補充及考訂。(二)解釋已詳於校文者,注從略。(三)通常習用語,隨文自明者,注從略。(四)引用舊說舊注及近人著作者,必標明所出,不敢掠美。

八、本書第五卷聞義里條下惠生、宋雲西域求法一文,舊有丁謙、張星烺及法國人沙畹(馮承鈞譯)等注箋。這裏注文就採用集注體例,與他注稍有不同。例別詳本注中,此略。

九、援引他書,所用標點符號,為求全書統一起見,均依照本書例標點之,故間有與原書不相同的。

十、凡與本書有關的著錄及題識等,輯錄為附編,列於書後。別輯佚文考與楊衒之傳亦列在附編內。

十一、考證史事,首重時地。按圖稽年,有助披覽,因別製洛陽城圖與年表列於附編,體例別詳本文。

十二、魏書原有闕佚,今本多經後人以北史等書補足。本書校注所援,如為北史的補篇,理應直接引證,但為了前後統一,免致瞀亂起見,仍概用『魏書』篇名,不為別出。

洛陽伽藍記序

魏撫軍府司馬楊衒之撰

三墳五典〔一〕之說,九流〔二〕百代(氏)之言,並理在人區,而義兼天外〔三〕。至於一乘〔四〕二諦〔五〕之原,三明〔六〕六通〔七〕之旨,西域備詳,東土靡記。自頂(項)日感夢,滿月流光〔八〕,陽門飾豪。眉之像,夜臺圖紺髮之形〔九〕。爾來奔競,其風遂廣〔一0〕。至晉永嘉〔一一〕唯有寺四十二所〔一二〕。逮皇魏受圖〔一三〕,光宅嵩洛〔一四〕,篤信彌繁,法教逾盛。王侯貴臣,棄象馬〔一五〕如脫屣,庶士豪家,捨資財若遺跡。於是昭提〔一六〕櫛比。寶塔駢羅,爭寫天上之姿〔一七〕,競摸山中之影〔一八〕。金剎〔一九〕與靈臺〔二0〕比高,廣殿共阿房〔二一〕等壯。豈直木衣綈繡,土被朱紫〔二二〕而已哉!暨永熙〔二三〕多難,皇輿遷鄴〔二四〕,諸寺僧尼,亦與時徙〔二五〕。至武定〔二六〕五年,歲在丁卯,余因行役,重覽洛陽。城郭崩毀,宮室傾覆,寺觀灰燼,廟塔丘墟〔二七〕,墻被蒿艾,巷羅荊棘。野獸穴於荒階,山鳥巢於庭樹。遊兒牧豎,躑躅於九逵〔二八〕;農夫耕稼(老),藝黍於雙〈門卦〉(闕)〔二九〕。麥秀之感,非獨殷墟〔三0〕,黍離之悲,信哉周室〔三一〕。京城表裏凡有一千餘寺〔三二〕,今日寮廓,鍾聲罕聞。恐後世無傳,故撰斯記。然寺數最多,不可遍寫,今之所錄,上大伽藍〔三三〕。其中小者,取其詳世諦事,因而出之。先以城內為始,次及城外,表列門名,以遠近為五篇。余才非著述,多有遺漏。後之君子,詳其闕焉。

大和十七年,《後魏》高祖遷都洛陽,詔司空公穆亮營造宮室〔三四〕。洛陽城門,依魏、晉舊名。

東面有三門。北頭第一門曰『建春門』〔三五〕,漢曰『上東門』。阮籍詩曰:『步出上東門』〔三六〕是也。魏、晉曰『建春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南曰『東陽門』,漢曰『東中(中東)門』〔三七〕,魏、晉曰『東陽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南曰『青陽門』,漢曰『望京門』〔三八〕,魏、晉曰『清明門』,高祖改為『青陽門』。

南面有三(四)門。東頭第一〔門〕曰『開陽門』。初,漢光武遷都洛陽,作此門始成,而未有名。忽夜中有柱自來在樓上。後瑯琊郡開陽縣言南門一柱飛去,使來視之,則是也。遂以『開陽』為名〔三九〕。自魏及晉,因而不改,高祖亦然。次西曰『平昌門』,漢曰『平門』〔四0〕,魏晉曰『平昌門』,高祖因而不改。次西曰『宣陽門』〔四一〕,漢曰『津門』,魏、晉曰『津陽門』,高祖因而不改。

西面有四門。南頭第一門曰『西明門』,漢曰『廣陽門』。魏、晉因而不改,高祖改為『西明門』〔四二〕。次北曰『西陽門』,漢曰『雍門』。魏晉曰『西明門』〔四三〕,高祖改為『西陽門』。次北曰『閶闔門』,漢曰『上西門』,〔上〕有銅璇璣玉衡,以齊七政〔四四〕。魏、晉曰『閶闔門』,高祖因而不改。次北曰『承明門』。承明者,高祖所立,當金墉城〔四五〕前東西大道。遷京之始,宮闕未就,高祖住在金墉城。城西有王南寺,高祖數詣寺沙門論議〔四六〕,故通此門,而未有名,世人謂之新門。時王公卿士常迎駕於新門。高祖謂御史中尉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下一页末页共4页/8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