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桑作品集 - 罗杰麦尔文的葬礼

作者: 霍桑9,808】字 目 录

他要深入大森林,去未曾拓垦的荒野之中寻求生计。

鲁本与多卡丝只有一个儿子,年方十五岁。这孩子青春焕发,有希望成就大业。尤其具备边疆垦荒生活的种种本领,并已开始崭露头角。他奔跑脚下生风,打枪百发百中,思维快捷,心地乐观高尚。只要提起再与印第安人开仗的事,谁不说塞勒斯·鲍尼就是这片土地未来的领头人?鲁本默默地疼爱儿子,把自己一切美好快乐的天,所有爱心都传给了儿子,在他眼中,连可爱又心爱的妻子也比不上儿子宝贵。鲁本不可告人的心事与孤独情已渐渐把他变成自私之徒,他已无法深爱他人,除非目睹或想象到某种与自己心灵酷似的东西。从赛勒斯身上,他认出自己从前的影子,有时也受到儿子情绪的感染,重新恢复快乐向上的生活。鲁本带着儿子出门远征,打算找一块荒地刀耕火种,好以后把家搬过去。秋天里有两个月就忙着开荒。过后,鲁本带着年轻的猎手回村度过最后一个冬天。

次年五月,一家子割断了与一切熟悉东西丝丝缕缕的感情,与寥寥几个倒霉时还肯做他们朋友的乡道别。分手之际的伤感对三口人都是种特殊的慰藉。鲁本心情抑郁,喜怒无常,愤世嫉俗,跟平日一样双眉深锁,目光低垂,大步往前走。他没几分惋惜遗憾,即便有也死不承认。多卡丝珠泪涟涟,纯真多情的天不得不割舍许许多多牵肠挂肚的东西,所幸心中最要紧的人会一起上路,别的一切只好听天由命。儿子抹去眼角的泪,一心只想在人迹罕至的林中冒险的快乐。

哦,谁不曾在白日梦的激情中唯愿自己在一片夏日的荒野上徘徊游荡,身边挽着个美丽温柔的人儿?血气方刚的青年谁不想自由闯荡,面前除了滚滚大海皑皑雪山别无障碍?到了安静的中年,谁不想在大自然怀抱中挑一块双倍丰饶的土地,在清澈见底的泉边安居乐业?纯洁的生活春去秋来,满头青丝悄悄染霜,这才发觉自己已儿孙满堂,成为一族之长,一村的老祖宗。到那时,他迎接死亡就好比我们劳累一天期待甜蜜的梦神一样。子子孙孙会为他可敬的遗骨悲恸哀伤。传说中他将富于神奇彩,遥远的后人会感到他是数百年前崇高辉煌的前辈。

……

[续罗杰·麦尔文的葬礼上一小节]然而,本故事中的这一家人,在暗的乱树丛中艰难跋涉,与白日梦者的幻境可不相同。不过,他们的生存方式中有种大自然的野,如今阻挡他们幸福的只有外面世界带来的烦恼。一匹健壮多毛的骏马载着他们的全部家当,再驮上多卡丝也毫不畏缩。多卡丝从小经受磨炼,头几天一直坚持与丈夫一道步行。鲁本和儿子肩扛猎枪,身背利斧,不知疲倦地大步前进,各自以猎人的目光搜寻着可充食物的野味。饥肠辘辘,他们就在林中洁净的泉边驻足,起火做饭。先跪下去掬一捧泉解渴,泉甘洌,淙淙流淌,仿佛不大情愿,犹如少女接受恋人的初吻。一家人在树枝搭成的窝棚下安睡,在头一抹晨光中苏醒,力恢复,准备继续又一天的历程。多卡丝和儿子兴致勃勃,连鲁本也偶而显得快活。但他心底有种冰凉冰凉的忧伤,他把它比做小溪穿行的幽谷深皑皑的积雪,上面覆盖着鲜亮多姿的绿叶。

塞勒斯习惯了林中开路,发觉父没按头年秋天远征的路线走。他们现在正朝向更远的北方,从殖民区出来几乎是条直路。踏入的是一片野兽与蛮族出没之地。儿子有时提醒父,鲁本认真听着,也照儿子意见调整过两次方向,但过后却心神不定,敏锐游移的目光盯着前方,分明在防备潜藏树后的敌人。没发现什么又频频后顾,仿佛深恐后面有人追来。塞勒斯看出父又渐渐回到老方向,虽心怀疑虑却忍着不吱声。他好冒险,路程拉长,增添些神秘并不会感到失望。

第五天下午,一家人停了下来,太阳下山前一小时就拾掇好了简陋的营地。方才走过的几哩路景大变,地势起伏不平,一如大海凝固的巨。在一片荒凉漫的地方,三口人搭起了窝棚,燃起了篝火。想到全家被强烈的情系在一起,与外界彻底隔绝,令人寒心又令人激动。幽黑森的古松俯视着他们,山风吹过树梢,林中响起一片凄惨惨的回声,难道古树害怕人类终于要扬起利斧砍断它们的根,这才发出呻吟?多卡丝做饭,鲁本和儿子打算出发打猎去,这一天还什么野味也没碰到。儿子答应不离营地附近,蹦跳着跑了,姿态矫健灵活,就像他想猎杀的野鹿。做父的看着儿子的背影,心头掠过一阵欢欣,准备去另一个方向碰碰运气。多卡丝坐在落叶燃起的火堆旁,一棵多年前连根拔起的大树上,树身青苔遍布,腐朽破烂。她一面照料徐徐沸腾的壶,一面翻看当年的马萨诸塞历书,这东西和一本黑字《圣经》是全家仅有的藏书。没有比那些与世隔绝的人更注意时光多变的了。多卡丝大概觉得这情况挺重要,提醒道今天是五月十二日。丈夫一惊。

“五月十二!该记得的呀,”他嘟哝一声,一时心乱如麻。

“我这是在哪儿?要到哪儿去?把他丢在哪儿啦?”

多卡丝习惯了丈夫的反复无常,见状不以为意。把历书搁到一旁,难过地跟丈夫开口,流露出温柔的人儿早已冰冷逝去的悲伤。

“十八年前,约摸这个时候,可怜的父撒手走了。鲁本,幸亏最后时刻,他身边还有条善良的手臂扶持他的头,善良的声音安慰他的心。打那时起,你对他的诚恳关照就一直温暖着我的心。唉,这么个荒山野林里,孤零零一个人死去,原会多骇人哟!”

“祈祷上天吧,多卡丝,”鲁本声气哽咽,“祈祷上天保佑咱们一家三口谁也别孤零零死于荒野!”说完他拔就走,丢下妻子在暗的松树下留心篝火。

随着多卡丝无意之间一番话带来的刺痛减轻,鲁本的匆匆脚步也放慢下来。可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令人烦躁,他盲目瞎闯,不像在打猎,倒像在梦游。并非有意,但绕来绕去,老走不出营地附近,双脚不知不觉兜着圈子,竟没发现已来到一片浓密树林的边上,但不是松树林。这儿净是橡树和其它硬木。根部簇生稠密的矮树丛,不过树与树之间还有点空隙,厚厚地盖满落叶。不论何时树枝婆娑,树干吱嘎响,森林便仿佛沉睡方醒,鲁本就本能地举起枪,朝四下机警地扫视一遍。没发现野兽踪影,就又堕入沉思。他纳闷是什么怪势力把他从自己预定的路线深深地带进了这片密林。弄不清心底的秘密原因,他只好相信是一种超自然的声音在呼唤他前进,是超自然的力量在阻止他后退。上天肯定旨在给他个机会赎罪,但愿能顺利找到那堆久未掩埋的遗骨,将它们葬入黄土,自己的心就会得到一丝安宁。想到这,忽发现远他已转过一圈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一簇矮树后面有个东西在动。猎手的本能促使他立刻举枪射击,只听到一声低沉的呻吟,没想到野兽临死之前也会这样表达痛苦。然而,鲁本并不留意,此刻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方才射中的那片浓密的矮树长在一片山坡顶上,这些树挤挤匝匝环绕着一块巨石。巨石表面光滑,活像一块大墓碑。镜子反射一般,鲁本想了起来,他甚至还认识那石头上的纹路,仿佛早被遗忘的文字刻下的碑文。一切都没变,只是石头下部被密密的灌木遮挡,就算麦尔文还坐在那儿,也看不见了。鲁本站在从前站过的地方,那棵连根拔起的大树的树根后面,马上又发现了另一个岁月带来的变化。那棵他曾在上头绑了一条带血手绢,作为自己誓言象征的小橡树,如今已长得又高又大,虽未成熟,却已铺开一片浓荫。这棵树有些特别,令人看了胆战心惊。中部和低矮的枝条生机勃勃,树干爬满青藤直到地面。但树的上部却分明凋萎,顶部的树枝竟完全枯死。鲁本想起那条手绢曾在这根树枝上迎风飘扬。十八年前它是那么翠绿可爱,害它枯萎是谁之罪?

两位猎手走后,多卡丝继续准备晚饭。她的林中餐桌是一根倾倒在地生满苔藓的大树。在树身最粗的地方铺开一块雪白的枱布,摆上剩下的几件明晃晃的白鑞餐具。这套餐具曾是她在殖民区的骄傲。深山老林之中,这一点点居家的慰藉有些别具风味。夕阳仍在高地上的树梢流连,但宿营的空谷里已暮昏昏。篝火更红了,照亮松林高高的身躯,在环绕这片空地的密树上闪光。多卡丝心中并不悲伤,因为感到与其呆在一群并不关心她的人中间孤孤单单,还不如跟两个心爱的人一道踏上荒野的征途。她一面忙着搬来几块朽木,铺上落叶,好给丈夫和儿子当座位,一面唱着一首年轻时学会的歌曲。歌声在幽林中荡漾,旋律并不优美,是一位无名歌手的作品。唱的是边疆冬夜的一座茅屋内,一家人免受风雪的袭击,在自家炉火旁其乐陶陶。这首歌构思新颖,具有说不出的魅力,而反复出现的几行歌词,则好似明亮的炉火表达了人们的欢欣。诗人通过几句朴素的歌词,神奇地倾注了天伦之乐的精萃,是诗与画的和谐统一。多卡丝唱呵唱呵,仿佛弃置的家园又重新将她环抱,眼前不再是暗的松林,耳中不再是沉闷的风声。这风声穿过树枝,在歌声压迫下已化为空洞的叹息。营地附近忽然一声枪响,使她猛醒。说不清是突然的枪声,还是篝火旁的孤独,令她周身剧烈颤抖,接着她就开怀大笑,充满母的自豪。

“我英俊的小猎手!我儿子打中了一头鹿!”她高兴地叫道,想起枪声来自赛勒斯出猎的方向。

她等了一会儿,期待儿子轻快的脚步踏响落叶报告成功。可他并没立刻出现。于是母拉开快活的嗓门朝林中发出呼唤。

“赛勒斯!赛勒斯!”

仍不见儿子踪影,反正枪声很近,做母的决定自去找找他。再说也许需要帮忙把鹿肉弄回来,她为儿子的枪法得意扬扬,动身朝早已沉寂的枪声方向走去。她边走边唱,好让孩子知道来了,跑来迎她。每棵大树的树身,每丛小树密匝匝的叶片后面,她都看上一眼,想发现儿子开心大笑的顽皮模样。太阳此刻已沉下地平线,枝叶间的余晖朦朦胧胧,幻影憧憧,好几回都以为看到了儿子在枝叶间探头。还有一回好像他就站在一块峻峭的岩石下向她点头。定睛一看,结果只是一棵橡树,细枝环绕,几乎贴近地面。其中一枝比其余的伸得更长,在微风中摇摆。她绕岩石走一圈,突然撞到自己的丈夫。他是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的,正靠在枪托上站着,枪口拄着落叶,分明被脚下的什么东西迷住了。

“鲁本,怎么回事?你打杀了野鹿又在它旁边睡着了吧?”

多卡丝头一眼看到他的姿势就笑了起来。

鲁本纹丝不动,看都不看妻子一眼。什么东西突然令女人浑身的血液冰凉冰凉,她发现丈夫脸惨白,五官僵硬,除了深深绝望再做不出任何表情,那样子根本没觉察她在走近。

“鲁本,看在上帝份上,说话呀!”多卡丝大叫一声,她自己的声音比死一般的寂静更瘆人。

丈夫一惊,瞪着她的脸,把她拉到石头跟前,手一指。

哦,那不是儿子么,睡着了,却无梦,就躺在一堆落叶上!脸蛋枕着胳膊——鬈发抛到额后——四肢软塌塌的,小猎手突然被疲劳压垮啦?的声音能不能唤醒他?她明白儿子死了。

“多卡丝,这块大石头就是你人的墓碑,”丈夫道,“你的泪会同时洒在你父和儿子的身上。”

她听不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发自不幸者灵魂的最深,多卡丝瘫倒在儿子遗旁。这时,那棵橡树顶部的松枝在静止的空气中忽然倒下,化做纷纷扬扬的碎片,撒在石头上,撒在落叶、鲁本、他妻子和孩子,以及罗杰·麦尔文的遗骨上。鲁本的心震撼不已,泪如泉涌,当初受伤青年的诺言,死者来兑现了。鲁本罪过赎清——诅咒解除。那一刻,他流的血比自己身上的血更宝贵。于是,一声祈祷,多年来的头一声,从鲁本·鲍尼的间升向天堂。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下一页 末页 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