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佳丽 - 第十章

作者: 亚历山德拉·里普利6,150】字 目 录

黑的车窗上。“唔,”她呜咽似地说,“看起来好像鬼影在动。我最怕鬼了,斯佳丽小姐。”

“别蠢了!”斯佳丽嘴里这么说,仍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长长一撮撮飘舞的铁兰在灰暗的暮色中显得隂森可怕,她也个喜欢这模样。

不过它的出现表示她们正进入低地,靠近海边和查尔斯顿了。斯佳丽看了看怀表。五点三十分。火车误点了两个多钟头。姨媽一定久等了。不过尽管晚点了,她还是不想在天黑后才到站。黑暗总给人一个来意不善的感觉。

查尔斯顿那个洞穴般的车站灯火昏暗。斯佳丽忡长脖子,寻找她的姨媽,或马车夫的影子,不定那马车夫是她们派来技她的仆人。然而放眼看去,只见六、七个肩上扛着枪,身穿蓝军服的士兵。

“斯佳丽小姐--”潘西扯着她的衣袖。“到处都是士兵。”小使女的声音在颤抖。

眼见使女害怕,斯佳丽倒只得装出勇敢的模样。“就当作他们不存在,潘西。内战已停了十年,他们不会伤害你的。走吧!”她对脚夫做了个手势,那人正推着装她们行李的行李车,她神气活现地问,“我上哪儿去找接我的马车?”

脚夫指着车站外的方向,那里只停着一辆摇摇慾坠的轻便马车,马背凹陷,黑人车夫也是蓬头垢面的。斯佳丽心一沉。万一姨媽不在城里怎么办?她知道,她们也许去萨凡纳探视外公了。或许电报还搁在漆黑、空蕩的前门廊上呢?

斯佳丽深深吸了口气。不管如何,她得立刻离开车站和北佬兵。

就算得打破玻璃才进得了屋子,也未尝不可。我可以照样出钱赔上一块新玻璃,我不是出钱给她们修屋顶和买其他东西吗?自从内战期间她们失去全部家当后,斯佳丽便开始寄钱供养她们了。

“把我的行李搬到那辆马车上,”她命令脚夫道,“叫车夫帮你。我要去贝特里的凯里·史密斯太太家。”

“贝特里”这三个神奇的字眼果然起到她预想中的效果,马车夫和脚大立刻变得必恭必敬,巴不得替她效劳了。看来贝特里仍旧是查尔斯顿最高级的住宅区,斯佳丽心想,总算松了口气。谢天谢地!如果让瑞特听到她往往贫民窟中,那就糟了。

马车刚停下,宝莲和尤拉莉便推门而出。就着人行道照到小路上的金黄色灯光,斯佳丽穿过小路,奔向她想象中的避难所。

她们怎么如此苍老!她凑近两个姨媽一看,不由想道。怎不记得宝莲姨媽是这副瘦得像竹竿、满脸皱纹的鬼模样?尤拉莉姨媽几时变得这么胖的?看起来像头顶上长了灰毛的气球。

“瞧你!”尤拉莉失声惊呼。“变多了,斯佳丽,我差点认不出你来斯佳丽一听心慌了。自己该不会也变老了吧!她接受姨媽的拥抱,勉强一笑。

“瞧瞧斯佳丽,”尤拉莉咕哦道。“她愈来愈像埃伦了。”

宝莲嗤之以鼻。“埃伦哪像她这么瘦,你不是不知道。”她从尤拉莉手中抓住斯佳丽的手,一把拉开。“不过我倒要说一句,的确很像。”

斯佳丽这回露出了快乐的笑容。这世上最中听的赞美不过如此。

稍后两个姨媽忙个不停,争论着把潘西安置在下房,和将行李箱囊搬到楼上斯佳丽的卧房的事。“你别动手,宝贝儿,”尤拉莉对斯佳丽说。“走了那么大老远的路,你一定累坏了。”斯佳丽不胜感激地躺在客厅的长椅上,避开那片忙乱。她终于到了查尔斯顿,但出门时的狂热劲儿早已烟消云散,姨媽说的没错,她是累坏了。

,晚餐时,她差点几打瞌睡。两个姨媽说话都声音轻柔,带着独特的低地口音,元音拖得老长,辅音却模糊不清。尽管她们说的话几乎无一不是婉转其同地对每件事大唱反调,声音却催人入睡。再说她们的谈话内容也引不起她的兴趣。一踏进门,她便打听到她想知道的消息了:瑞特住在他母親家,目前不在城里。

“去了北方。”宝莲酸溜溜地说。

“可是他有正当的理由,”尤拉莉提醒宝莲。“他去费城把北佬抢走的家传银器买回来。”

宝莲顿起爱怜之心。“看他这么不遗余力地讨母親欢心,四处奔波想找回所有丢失的东西,着实令人高兴。”

这回轮到尤拉莉批评了。“依我说啊,他早该多尽点孝心。”

斯佳丽没问下去。她一心只想赶紧上楼睡觉。她相信,今晚不会再犯失眠了。

果然被她料中。既然她已经豁出去了,而且正朝着目标前进,尽可以睡得像婴儿一样香甜。隔天一早醒来,就有一股多年未有的幸福感。

她受到姨媽的热忱欢迎,不是像在亚特兰大那样受到冷落,她甚至也用不着去考虑见到瑞特时该说什么话。在等待他由费城回来的这段时间,可以好好松弛一下,享受一下姨媽的嬌宠。

早餐时还没喝完第一杯咖啡,尤拉莉姨媽便打破了斯佳丽的美梦。

“我知道你一定急着见卡丽恩,宝贝儿,可是她星期二、星期六才能会客,所以我们今天另有了安排。”

卡丽恩!斯佳丽抿紧双chún。她根本就不想见那个败家女!竟然把塔拉庄园三分之一的产权不当回事地拱手让人……但要怎么向姨媽解释呢?她们决不能理解竟然会有姊妹不想见面这回事。唉,她们这对姐妹还住在一起,彼此又那么親近呢。我只好装做非常愿意见卡丽恩,等到真要去见她时,再伤这个脑筋吧!

突然间她意识到宝莲在说什么,太阳穴真的跟着抽痛起来了。

“……所以我们派使女苏西送信给埃莉诺·巴特勒。通知她我们今天早上会去拜访。”宝莲伸手拿奶油钵。“斯佳丽,麻烦你把糖浆递过来好吗?”

斯佳丽闻声伸出手,却碰翻了壶,把糖浆洒了。瑞特的母親。她还没准备好见她呢!她只和埃莉诺见过一次面,那还是在美蓝的葬礼上。

所以除了约略知道巴特勒老太太个子很高、气质高雅、沉静端庄外,其他几乎没有印象。我知道我迟早总得去见她,斯佳丽在心里暗忖,但不是现在,还不到时候。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心头止不住一阵狂跳,她用餐巾胡乱擦着洒在桌布上的黏糊。

“斯佳丽,親爱的,这样擦污迹反而渗入桌布去了。”宝莲拉住斯佳丽的手,但被斯佳丽挣开。在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担心这块该死的旧桌布!

“抱歉,姨媽。”斯佳丽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没关系,親爱的。只因你差点在桌布上揩出个洞来了,我们又没剩下几件好东西……”尤拉莉的声音消失在惆怅中。

斯佳丽咬着牙。她真想叫出声来。眼看她就得去见瑞特敬爱的母親了,正在伤脑筋时,一块桌布有啥大不了的?万一瑞特已经把他离开亚特兰大,断绝他们夫婦关系的真相告诉他母親,那该如何是好?“我得去瞧瞧我的衣服了。”斯佳丽总算从憋住的嗓子眼里迸出句话来说。

“潘西得替我烫今天要穿的衣服。”她得离开宝莲和尤拉莉,她得重新镇静下来。

“我叫苏西热熨斗去。”尤拉莉摇着桌上的银铃,提出道。

“最好叫她先把桌布拿去洗干净,再做别的事,”宝莲说,“一旦污渍凝篆…”“好姐姐,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还没吃完早餐。总不能要我眼睁睁看着苏西收拾桌子,让我的早餐变冷吧!”

斯佳丽赶紧逃回房间去。

“你不需要穿那件厚裘皮披肩,斯佳丽。”宝莲说。

“可不。”尤拉莉说。“今天的天气是典型的查尔斯顿冬天。要不是伤风,我才不披这条围巾呢!”

斯佳丽解开披肩,交给潘西。如果尤拉莉执意要大伙儿都伤风的话,她乐得从命。姨媽必定当她是个傻子。其实她很明白她们之所以不喜欢她戴披肩,实在是她们和亚特兰大的顽固派没两样,总认为和她们一样寒伧的人才体面。她注意到尤拉莉打量她头上时髦的羽毛镶边的女帽时,一副咬牙切齿,存心找茬几的架势。但是如果要她去见瑞特的母親,至少得让她打扮得时髦吧!

“我们出发吧!”尤拉莉作了让步说。苏西打开大门,斯佳丽跟在姨媽身后,走人晴朗的阳光中。一踏下门阶,斯佳丽就不由得喘不过气来。十一月天简直像五月一样。从压裂的白色路面反射过来的阳光,有如一床轻盈的毛毯,披在肩上。她昂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尽情享受地闭上双眼。“哦!姨媽,这真舒服,”斯佳丽说。“要是你们的马车有个能摺拢的顶篷就好了。”

两位姨媽不由大笑。“好孩子,”尤拉莉说,“全查尔斯顿除了莎莉·布鲁顿,谁也没有马车。我们走路,这儿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我们不是没有马车,妹妹,”宝莲纠正尤拉莉。“只是被提包容抢去用罢了。”

“提包客简直不是‘人’,姐姐。说他们是禽兽还差不多,否则就不叫提包客。”

“对,他们是秃鹰。”宝莲嗤之以鼻地附和道。

“美国秃鹰。”尤拉莉说毕,两姐妹又哈哈大笑。斯佳丽也跟着笑出声。美好的天气使她心情快活得几乎眼花缭乱了。这么一个好天,什么事都不会出毛玻她突然感到愈来愈喜欢姨媽了,甚至对她们无伤大雅的斗嘴也喜欢。斯佳丽跟着姨媽过了空旷的马路,走上另一边的小台阶。刚走到最上面一级时,一阵微风撩动她帽子上的羽毛,她的chún尝到一丝咸味。

“哦,天啊!”她说道。站在高起的散步堤远头,放眼望去,查尔斯顿湾的棕绿色海水直接天际。在她左手边,沿码头一列船,高高的桅杆上旗帜迎风飘舞;右手边一长溜低低的绿化地带上,树木焕发出明亮的翠绿颜色。小浪尖头上闪烁的点点阳光,宛如水面上缀着无数颗钻石。

三只雪白发亮的飞乌,翱翔在万里无云的蓝天,然后飞扑而下,如靖蜒点水般掠过浪头。看来它们似乎在玩一种游戏,一种逍遥的、“跟我做”的失重游戏。一阵甘咸的和风拂过她的颈项。

她现在深信,这次她来对了。她回过头来望着姨媽,“多美妙的一天啊!”斯佳丽说。

散步堤很宽阔,姨甥三人并肩走在上面。两度遇到熟人,先是一位身穿老式常礼眼,头戴海狸皮帽的老先生;还有一次是位太太,带着一个瘦男孩,这孩子一听到别人间话就脸红。每一次停下脚步,姨媽总不忘介绍斯佳丽。“……我们的外甥女,来自亚特兰大,她母親是我们的妹妹埃伦,她的夫婿就是埃莉诺·巴特勒的儿子瑞特。”老先生鞠个躬,親了親斯佳丽的手。那位太太向她们介绍了她的孙子,这孩子挨了雷劈似的,直愣愣盯着斯佳丽看。斯佳丽觉得,今天愈来愈美妙了。然后她看见朝她们走来的行人竟是一群穿蓝色军服的人。

斯佳丽抓着宝莲的手,踌躇不前。

“姨媽,”她低声道,“北佬兵正朝我们走来呢。”

“继续走,”宝莲朗声说道,“他们就会不得不让道。”

斯佳丽惊讶万分地望着宝莲,谁会料到这瘦骨如柴的老姨媽竟如此勇敢?她的心怦怦跳,声音大得一定被北佬兵听到了,但她仍勉强迈动双脚。

当双方仅相隔三步时,北佬兵就让开了路,身体紧贴着沿海那条走道边的金属栏杆,等她们通过。宝莲和尤拉莉只当他们不存在似地从他们身旁走过。斯佳丽也学着两个姨媽昂首挺胸的高做姿态,大步迈向前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支乐队开始吹奏《哦!苏珊》

“查尔斯顿为什么有这么多该死的北佬?”她忿忿问道。“我在火车站也碰到过。”

“我的天!斯佳丽,”尤拉莉说,“你不知道吗?查尔斯顿仍旧是军事占领区,他们可能也不打算走了。当初我们把他们赶出萨姆特要塞,再据守阵地,攻击他们的整个舰队,这事让他们恨之入骨。”

“天知道那时有多少团人马。”宝莲补充道。两姐妹面露骄傲的神采。

“天哪!”斯佳丽暗呼不妙。瞧她又干了什么蠢事?竟闯入敌穴!

她知道军政府意味着什么:使你感到无依无靠,怒火填膺,经常害怕他们会没收你的房子,如果你违反他们的法律,就抓你坐牢,或枪毙。军政府是无限强大的。她已经在那种朝令夕改的统治下过了五年苦日子。怎会笨得又自投罗网?

“他们的乐队倒是个差。”宝莲说。“来!斯佳丽,我们从这儿过马路。时而那栋新漆过的房子就是巴特勒家。”

“埃莉诺有福气,”尤拉莉说,“生了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瑞特很敬爱他母親。”

斯佳丽盯着眼前的房子。这哪里是房子,简直是大厦。一根根耀眼的白圆柱,高达百来英尺,支撑着高悬在巍峨堂皇的砖屋那排幽深的门廊上面的檐顶。斯佳丽的双膝发软,她不能进去,不能。她没见过如此宏伟、动人心魄的巨宅。她对住在如此豪华的公馆里的贵婦人找得到些什么话好说呢?那人只消对瑞特说一句话就能叫她的全部希望都破灭。

宝莲拉着斯佳丽的手臂走过马路,“……我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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