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下星期才是帕特里夏的生日,但我们今天就提前为她庆祝。今天是圣灰星期三的前一天,现在举办盛宴比等到大斋节期间要好。”他又威胁着让大家别笑。“我们今天进行庆祝还有另外一个理由。这就是我们又找到了奥哈拉家族中一位失去联系很久的美女。我现在举杯代表所有的奥哈拉家人向斯佳丽堂妹祝酒,对她来到我们家中表示最衷心的欢迎。”杰米一仰头,把杯子中的深色液体倒入喉咙。“上菜!”他手一挥命令道。“还有小提琴!”
门口传来一阵格格的笑声和要求安静下来的嘘声。帕特里夏走过来坐在了斯佳丽的身旁。接着,从一个墙角处传来了小提琴开始演奏“生日快乐”的声音。杰米的漂亮女儿海伦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小小的肉馅饼走了进来。她弯下身子让帕特里夏和斯佳丽看了看肉馅饼,然后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端到客厅中央的巨大圆桌边,把大盘子摆在盖住餐桌的丝绒桌布上。跟在海伦后面出来的是玛丽·凯特,接着是刚才与詹姆斯伯伯一起出来的漂亮女孩,然后是奥哈拉家最年轻的媳婦。她们都把她们手中端的大盘子先呈现给斯佳丽和帕特里夏过目,然后再摆到圆桌上。三个大盘子中分别盛着烤牛肉、一只点缀着丁香的火腿和一只肥壮的火雞。接着海伦又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马铃薯出现了,后面跟着的人速度更快地端出了加奶油的胡萝卜、烤洋葱、松甘薯等。上菜的队伍一次又一次地进来,直到圆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和调味品。小提琴--斯佳丽看到是从店里回来的丹尼尔在演奏--奏出了一曲充满装饰颤音的琶音和弦。莫琳端着一只塔形的蛋糕走进来,蛋糕周边装饰着许多巨大的、鲜艳的粉红色的糖衣玫瑰。
“蛋糕!”蒂莫西尖叫道。
杰米紧跟在太太身后。他双手高举过头,每只手中拿着三瓶威士忌。小提琴开始奏起一只热情洋溢的快节奏乐曲,每个人都笑哈哈地拍着手,就连斯佳丽也不例外。这样欢乐的场面有着无法抗拒的魅力。
“听着布赖恩,”杰米说。“你和比利要把坐在宝座上的两位女王请到壁炉前面。”斯佳丽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沙发椅已被抬了起来,她抓住帕特里夏,两个人被前后摇晃着移到了一个靠近壁炉的地方,只见壁炉里的煤块正在发出红热的光。
“现在请詹姆斯伯伯,”杰米命令道,于是老人坐在高背椅内,一边哈哈笑着,一边被抬到了壁炉架的另外一边。
曾跟詹姆斯一起出来的女孩,像赶小雞似地把孩子们“嘘嘘”地赶进了另一间客厅。玛丽·凯特已事先在那边壁炉前的地板上铺好了一块桌布让他们坐在上面。
原来乱哄哄的客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在他们一边吃着、一边聊着的时候,斯佳丽试着“搞清楚”那些大人们。
杰米的两个儿子长得非常相像,她简直无法相信二十一岁的丹尼尔竟比布赖恩几乎大三岁。当她对布赖恩微微一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时,他脸涨得通红。唯一的另外一个男青年开始肆无忌惮地取笑起布赖恩来,但当他身旁一个粉红色面颊的女孩按着他的手说了一声“别说了,杰拉尔德”时,他就停住了。
原来他就是杰拉尔德!如果爸爸知道那个高大英俊的小伙子是以他的名字取名的,一定会非常高兴。他叫那个女孩子波莉,从他们闪耀着爱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们一定刚结婚不久。帕特里夏对杰米称为比利的那个年轻人特别专横,所以他们也必定是夫妻无疑。
但是斯佳丽很少有时间听到其他人的名字。所有的人似乎都想跟她谈话。而她说的每件事都会引起众人惊呼、重复或敬佩。她发觉自己对丹尼尔和杰米谈她的杂货店,对波莉和帕特里夏谈她的裁缝,对詹姆斯伯伯则谈北佬怎样放火烧塔拉庄园。不过她谈得最多的还是她的木材生意,谈她自己如何把一家小锯木厂变成了两家锯木厂、好几处贮木场及现在亚特兰大边缘地区整整一个村子的新房子。每个人都大声地表示赞许。斯佳丽终于找到了不以谈钱为禁忌的人。他们和她一样,都愿意努力工作,决心通过艰苦的劳动发家致富。这一点她已经做到了,对此他们都说她了不起,她真想象不出刚才为什么想要离开这个美妙之极的晚会,回到外祖父那幢死气沉沉的房子里去。
“丹尼尔,如果你已经把你姐姐的大半只生日蛋糕吃完的话,是不是给我们来点音乐?”当杰米拔出一瓶威士忌的木塞时莫琳说。突然,除了詹姆斯伯伯外,每个人都以一种似乎经过训练的常规站了起来移向四周。丹尼尔开始在提琴上吱吱咯咯地演奏起一首快节奏的乐曲,其他人则大声喊叫着加以批评。与此同时女人们很快地收拾好餐桌,男人们则将家具移到墙边,把斯佳丽和詹姆斯伯伯留在原处,像坐在孤岛上一般。杰米端给詹姆斯伯伯一杯威士忌,半弯着身子等着老人发表意见。
“还可以,”老人评价说。
“但愿如此,老爷子,”杰米笑着说,“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酒。”
斯佳丽努力想与杰米的目光相遇,可杰米就是不看她,最后她只好喊了一声才引起他的注意。她现在该走了。每个人都在拖着椅子在火炉四周围成一个圆圈,小孩子们都在大人脚边的地板上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显然他们正在为音乐会开始作准备,而音乐会一旦开始,再想站起来告辞就太没有礼貌了。
杰米从一个小男孩身上跨过,走到斯佳丽身边。“这是给你的,”他说。一看到他递过来半杯威士忌,她简直吓坏了!杰米把她当成什么人了?有教养的淑女是不喝威士忌的。她不喝烈性比茶大的任何东西,除了偶尔喝点香摈,果汁混合饮料或很小的一杯雪利酒。杰米不可能知道她过去常喝的那种白兰地。他这简直是在侮辱她!不,他不会侮辱她的,他一定是在开玩笑。她勉强发出一声尖笑。“我该走了,杰米。我在这里玩得很开心,可是时候不早了……”“你不会在晚会刚开始的时候就离开吧,斯佳丽?”杰米说着便转过身去对着他儿子。“丹尼尔,你那种吱吱咯咯的刺耳声音要把你新找到的姑姑赶跑了。给我们拉首歌吧,孩子,可不要像猫打架似地乱叫。”
斯佳丽想再开口说话,但她的声音全被淹没在众人的喊叫声中了。
“拉得像样点,丹尼尔,”“给我们来首民谣,”“来首爱尔兰双人对舞曲,孩子,给我们来首爱尔兰双人对舞曲。”
杰米咧开嘴笑了。“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他以压过屋内嘈杂声的大嗓门喊道。“凡是有人提出要离开,我的耳朵就会变聋。”
斯佳丽觉得自己的火气在往上冒。当杰米又把威士忌递给她时,她气冲冲地站了起来。正当她要把他手中的玻璃杯打掉之时,突然意识到了丹尼尔己开始演奏的歌。那是《低靠背马车上的佩姬》。
爸爸最喜欢的歌。她望着杰米那张红润的爱尔兰人的脸,看到了她父親的形象。哦!要是爸爸能在这儿,他一定非常喜欢这番热闹的场面。斯佳丽坐了下来。她对递过来的威士忌摇了摇头,对杰米软弱无力地微微一笑。她的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这音乐是不会允许你悲伤的。它的节奏太有感染力,太欢快了,每个人都拍着手跟着唱了起来。斯佳丽的脚也不知不觉地开始在裙子下面跟着节拍轻轻地动了起来。
“来吧,比利,”丹尼尔说,实际上这话他是顺着调子唱出来的。“跟我一起合奏吧。”
比利打开窗座盖,取出一只六角形的手风琴。手风琴的摺式皮风箱呼吭呼啼地打开了。他走到斯佳丽身后,伸手越过她的头顶,从壁炉架上拿起一样发亮的东西。“让我们来点真正的音乐吧。斯蒂芬--”他把一支闪闪发光的细管子扔给那个肤色黝黑、沉默寡言的男人。“还有你,布赖恩。”话音刚落,又有一道银色弧光划过空中。“这个给你,親爱的岳母大人--”他把某样东西放在了莫琳的膝上。
一个小男孩起劲地鼓起掌来,“是响板!莫琳伯母要用响板打拍子了。”
斯佳丽目不转睛地看着。丹尼尔已停止了演奏,而随着音乐的消失,她又感到悲伤起来。然而她不再有离开的念头。这个晚会跟特尔费尔家的音乐会完全不同。这里轻松而随和,充满了温暖和笑声。原先井然有序的两间客厅,现在成了大杂烩,家具被搬开,两间客厅中的椅子都挤在火炉前,围成了一个散落的半圆形。莫琳举起手,发出了僻僻啪啪的声响,斯佳丽这时才看清“响板”其实是几片光滑的厚木片。
杰米还在倒威士忌并传递给别人。怎么,女人也喝这种烈酒!而且不是私下里喝,也不觉得害臊。她们和男人一样尽情欢乐。我也要喝一杯。我要为奥哈拉家族而庆祝。她刚要喊杰米,突然想了起来。
我还要回外公家呢。我不能喝酒。他们会有人从我呼出的气中闻到酒味的。没关系,我内心就像刚喝过一杯似的感到很温暖。我不需要喝酒。
丹尼尔在弦上拉了一下弓。“《酒吧柜台后面的少女》,”他说。众人都笑了。斯佳丽也笑了,虽然她并不知道为什么要笑。顷刻间,偌大的客厅内便响起了爱尔兰双人对舞的音乐。比利的手风琴呜呜地发出有力的声响,市赖恩在他的锡笛上吹奏着这一曲调,斯蒂芬则用他的锡笛声音瀑瀑地吹奏着对应声部,配合着布赖恩的主调。杰米用脚打着拍子,孩子们拍昔手,斯佳丽拍着手,所有的人都拍着手。只莫琳除外。
她扬起握着响板的手,发出断奏的尖利僻啪声,用一种急切的节奏,把所有的声音融为一体。响板发出了…快一点”的命令,其余的人都跟着加快。笛声更加高扬,提琴也吱吱咯咯地拉得更响,手风琴只得呼哧呼啼地紧紧跟上。五六个孩子站了起来,开始在客厅中央没有铺地毯的地板上乱跳起来。斯佳丽拍热了手,脚也在跟着动,仿佛也想跟孩子们一起跳似的。当爱尔兰双人对舞曲一结束,她便身子一仰靠在沙发椅背上,累得精疲力竭了。
“来,马特,做给这些小家伙看看该怎样跳舞,”莫琳喊道,一边用响板发出一阵誘人的僻啪声响。靠近斯佳丽的那个年纪较大的男人站了起来。
“愿上帝保佑我们,请稍等一会儿,”比利哀求道。“我需要稍微休息一下。先给我们唱首歌吧,凯蒂。”他扯动手风琴,挤出了几个音符。
斯佳丽急慾反对。她不会唱歌,至少在这里不会唱。除了《低靠背马车上的佩姬》和爸爸最爱的另一首歌《佩戴绿标志》外,她不会任何别的爱尔兰歌曲。
但很快她便发现,比利叫的并不是她凯蒂·斯佳丽。一个相貌一般、皮肤黝黑、长着一口大牙的女人此时正一边把酒杯交给杰米,一边站起来。“殖民地时期有个野男孩,”她以纯正甜美的女高音唱道。这句还未唱完,丹尼尔、布赖恩和比利就为她伴起奏来。“名字叫做杰克·达根,”凯蒂唱道。“他在爱尔兰出生、长大,”这时斯蒂芬的笛声加了进来,它的音高出了八度,笛声中带有一种奇怪的、令人心碎的、清脆的哀怨。
“……在一座叫卡斯尔梅恩的房子里……”除了斯佳丽之外,大家都开始唱了起来。但她对不知道歌词并不在意。她仍是这音乐的一部分。这音乐就在她周围。当这首悲壮的歌曲结束时,她看到每个人都和她一样,眼里闪着泪光。
接下来是一首欢快的歌曲,是由杰米领头唱起来的,再接下来的一首中有些妙语双关的歌词,斯佳丽在听懂后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羞红了脸。
“现在该我唱了,”杰拉尔德说。“我要为我親爱的波莉唱一曲《伦敦德里小调》。”
“唉呀,杰拉尔德!”波莉用手捂住涨红的脸。布赖恩奏出了最初几个音。接着杰拉尔德开始唱了起来,顿时使斯佳丽屏住了呼吸。她久闻爱尔兰男高音的盛名,但没想到会有親耳聆听的机会。而那个天使般的声音竞是出自与她父親同名的人。杰拉尔德把他那颗充满了爱的年轻的心袒露在脸上让大家看,从他颤动有力的喉咙中发出高昂纯正的音调让大家听。歌声之美使斯佳丽自己的喉咙也感到梗塞了,她同时感到一种强烈而痛苦的渴望,渴望了解歌中的那种爱,那种如此清新,如此坦率的爱。瑞特!她的内心在呼喊,尽管与此同时她的理智却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以为从瑞特那隂险复杂的性格中可以发掘出朴素的坦率来。
歌声结束时,波莉用双臂搂住杰拉尔德的颈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莫琳把响板举过肩。“现在我们要演奏一首爱尔兰双人对舞曲,”她语气坚定地宣布说。“我的脚趾头已经在发癢了。”丹尼尔一阵大笑,接着便开始演奏起来。
斯佳丽曾经跳过弗吉尼亚双人舞不下一百次,但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帕特里夏生日晚会上接下来跳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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