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要像他一样看着窗外。不过她看的将是巴利哈拉整齐的石墙,而不是烧黑的砖块;她拥有的是一大片麦田,而不是一大堆花丛。
“我就是巴利哈拉的总管事,费茨帕特里克太太,我不要让陌生人管理我的土地。”
“不是我存心对你无礼,奥哈拉太太,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管理是全天候的工作,不仅要留意仓储及供需问题,还得听人诉苦,解决工人、农人、镇民之间的纠纷。”
“这我来办。就在穿堂上摆几张长椅,每个月第一个礼拜天弥撒结束后,我就在那儿为大家解决问题。”斯佳丽坚定的表情警告她毋需争辩。
“还有,费茨帕特里克太太,不准设吐烟渣的痰盂,听清楚了没有?”
费茨帕特里克太太点点头,虽然她从没听过那种玩意儿。在爱尔兰,烟草是填在烟斗中抽的,不是用来嚼的。
“很好,”斯佳丽说。“我们这就去瞧瞧你最关心的厨房,一定在另一边。”
“这么多路你走得动吗?”费茨帕特里克太太问。
“走不动也得走,该做的事,就得做完。”斯佳丽说。对她的脚和背部来说,走路的确是一件痛苦的事,但还是得走。房子的情况令她吃惊,六个星期怎么可能整理得完?总之,非得如期完成不可!孩子一定要在大公馆里出生。
“好极了!”这是费茨帕特里克太太对厨房的评语。幽深的房间有两层楼高,屋顶的天窗已经破了。斯佳丽心想,她见识过的舞厅,最大的也不及它的一半。对面有个几乎占了整堵墙的大烟囱。每一侧都有门通往北边那间有石槽的洗涤室和南边一间空房。“很好,厨子可以睡在这里。而那--”费茨帕特里克太太往上一指,“是我所见过最明智的安排。”在厨房墙上二楼的高度上,有一道围有栏杆的廊道。“厨子房间和洗涤室上面的房间是我的。厨房女佣和厨子永远不会摸清我什么时候在监视他们。这样才会随时保持警觉。那道走廊一定跟正屋二楼相连,你也可以随时过来监督底下厨房的动静。准保他们不敢偷懒。”
“为什么不直接进厨房察看?”
“因为那样的话,他们就会放下手边的工作,向你屈膝行礼,听候吩咐,把菜都烧糊了。”
“费茨帕特里克太太,你不断提到‘他们’、女佣。那厨子做什么呢?
我原以为只要雇个女人就可以了。”
费茨帕特里克太太指指宽敞的地板、墙壁和窗户。“一个女人做不了这些事。再能干的女人也不敢试。我想去看看贮藏室、洗衣室,顺便再去地下室。你要下去吗?”
“不了。我怕那些味道,想到外面去坐坐,休息一会儿。”斯佳丽打开一扇门,眼前出现一片长满杂草的花园,她又退回厨房。另一道门则通往柱廊。她弯身坐在铺砖地板上,背靠柱子。一股浓浓的倦意猛然袭来。她压根儿没料到这房子需要整修的地方竟然这么多。从外面看来,还以为它完整无损呢!
肚中胎儿在踢她,她心不在焉地将他的小脚或任何可能的部位按回去。“嘿!宝贝,”她喃喃道,“你对别人称你媽‘奥哈拉族长’有什么感想?我希望你牢牢记着这点。我当之无愧。”斯佳丽闭上眼睛,独自享受这分荣耀。
费茨帕特里克太太一面拍拭衣服上的蜘蛛网,一面走出来。“行了。”她简明扼要地说。“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饱餐一顿,我们到酒馆去。”
“酒馆?没有陪伴的淑女是不能去酒馆的。”
费茨帕特里克太太笑道:“那是你的酒馆啊,奥哈拉太太,你高兴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是奥哈拉族长。”
斯佳丽反复咀嚼她的话。这里不是查尔斯顿,也不是亚特兰大。
去酒馆有何不可?那地方的地板有一半不都是她钉的吗?大家不是都说酒馆老板娘肯尼迪太太做的肉饼,酥得入口即溶吗?
现在常常下雨,不是短暂的阵雨,也不是斯佳丽已经习惯的那种蒙蒙细雨,而是一下三四个小时的真正倾盆大雨。农场工人在刚清理好的田里播撒斯佳丽买回来的一车车肥料时,总是抱怨土壤紧裹双脚。
可是斯佳丽天天还强迫自己走路去大公馆监督工作进度,因为没铺石子的车道上一层烂泥,垫着她浮肿的双脚她感到舒服极了。她干脆连靴子也不穿了,只在前门里边准备一桶清水,一进门就冲洗双脚。科拉姆看了大笑。“你愈来愈爱尔兰化了,斯佳丽親爱的,是不是跟凯思琳学的?”
“我是跟堂兄们学的,他们从田里回来时,总是用水洗去脚上的泥。
我想他们可能是怕踩脏弄得干干净净的地板,惹凯思琳生气。”
“一点也不对。那是因为世世代代的爱尔兰人都这么做,女人也一样。你在泼水的时候,有没有大喊‘西泉’?”
“别傻了!当然没有。我也没有每天晚上在门口摆一碗牛奶。我不相信我会把水泼濕什么小精灵,也不会供小精灵吃晚饭。那样做简直幼稚迷信。”
“你这么说了。总有一天小妖怪会来找你算帐。”科拉姆紧张地打量她的床底下,又翻了翻枕头。
斯佳丽苦笑道:“好吧!我上当了,科拉姆。小妖怪是什么东西?
我想是小妖精的隔房堂弟吧。”
“小妖精听到你这话不气得发抖才怪呢。小妖怪是可怕、邪恶、狡猾的怪物。他能在一瞬间让你的面霜冻结,或者让你自己的梳子把你的头发弄得一团糟。”
“或是让我的脚踝发肿,我猜。那跟我经历过的恶毒事不相上下。”
“可怜的羔羊。还要多久?”
“大约三星期左右,我已经交代费茨帕特里克太太替我清理出一个房间,订购一张床。”
“她还帮得上忙吧,斯佳丽?”
她不得不承认,费茨帕特里克太太的确是个好帮手。费茨帕特里克太太不因她的职位而作威作福,反而律已甚严。斯佳丽经常看到她在厨房对厨房女佣親身示范刷洗石地板和石槽。
“可是,科拉姆,她花钱像泼水一样。为了让好厨子愿意来干活,厨房招了三个女佣来帮忙,又花了近一百英镑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炉子、各种炉具、烘炉和热水炉。而光是请人去火车站运那个东西来,就花了十英镑多。为了怕厨子不喜欢用炉灶,还特地让铁匠定制各种活动吊钩、炙叉和壁炉用的铁钩。厨子所受的恩宠比女王还多呢。”
“可他也比女王能干多了。等你在饭厅坐下来吃一顿最可口的美食,就会明白这钱花得值得。”
“这话是你说的。能吃到肯尼迪太太的肉饼,我已经很满足了。昨晚我吃了三块,一块给我自己,两块给我肚里的大象。哦!等这一切结束,我就可以快快乐乐过日子了……科拉姆?”他有些心不在焉,斯佳丽觉得跟他相处不再像以前那样自在了,不过她还是得问问他。“你听说过人家叫我奥哈拉族长吗?”
他过去以她为荣,现在更以她为傲,他认为她当之无愧。“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斯佳丽·奥哈拉。凡是认识你的人,没有一个不这么想的。你非但经受了一般弱女子无法承受,甚至男人也无法承受的打击。
而且也从不叫苦乞怜。”科拉姆露出一个淘气的笑容。“你所做的事也像是奇迹一般,让所有这些爱尔兰人得以继续干他们的本行。还当着英国军官的面吐唾沫,嘿,听说你还把一个站在百步外的军官吓得眼睛看不见了呢!”
“事实不是那样!”
“为什么偏要用事实去抹杀一则精彩故事呢?第一个称你奥哈拉族长的人就是老丹尼尔,他当时也在常”老丹尼尔?斯佳丽高兴得涨红了脸。
“再过不久,村里的人就会争相把你说成是爱尔兰传奇英雄芬恩·麦库尔鬼魂的化身,本地有你在会日渐繁荣。”科拉姆轻松的语调突然转为凝重。“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斯佳丽。别瞧不起人们的信仰,那对他们是最大的侮辱。”
“我从来不这样做!虽然教堂的弗林神父总是一脸瞌睡模样,我仍旧每个礼拜天都去望弥撒。”
“我说的不是教会。我指的是小精灵和小妖怪。你让大伙儿众口交赞的英勇行径之一,就是进驻传说中有年轻领主鬼魂经常出没的奥哈拉家租地。”
“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我是很正经。你相不相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爱尔兰人相信。
倘使你嘲笑他们迷信,就等于是在羞辱他们。”
尽管荒唐,斯佳丽还是能明白科拉姆的苦口婆心。“我不会多嘴多舌,不会嘲笑他们,只有在你面前说说。不过我也不会在提水冲脚时大叫大嚷。”
“那倒没有必要。他们说你这么受人尊敬,是你讲起话来轻声细气。
斯佳丽大笑不止,不慎震动胎儿,被狠狠踢了一下。“都是你不好!
科拉姆。害我的肚子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不过话说回来,这也是值得的。自从你离开之后,我还没笑得那么痛快呢。你会待一阵子吧!”
“当然。我要成为第一个看到你这个大象孩子出世的人。希望你能让我当他的教父。”
“你愿意吗?我正指望你替这男孩,或女该,或双胞胎施洗呢!”
科拉姆的笑容消失了。“这件事我办不了,斯佳丽親爱的。你要我做什么事都行,哪怕你要我替你摘下月亮给孩子玩也行。可我不执行圣礼。”
“到底为什么不?那是你的职责啊!”
“不,斯佳丽,那应该是教区神父、或主教、或大主教的职责。我是传道的神父,负责解救受苦的可怜人。我不负责执行圣礼。”
“你可以破例。”
“万万不可。除非我不想再当神父、解救世人。不过如果你请我做教父,我可以做个最好的教父。而且我会尽力留神不让弗林神父把小婴儿抱溜手,摔到地上。将来我会滔滔不绝地教他《教义问答》,他听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学顺口溜呢!请我做教父吧,斯佳丽,否则我的心要碎了。”
“我当然会请你的。”
“那我这一趟总算没白来。现在我可以到一户人家去讨一餐加盐的饭菜了。”
“那就去吧!我想休息一会儿,等雨停了再去探望奶奶和凯思琳。
博因河涨得太高,几乎没法涉水过河了。”
“再请求你一件事,我保证就不再烦你了。星期六晚上关紧门窗,拉上帘子,待在屋里,千万别出门。那天是万圣节前夕,爱尔兰人相信创世以来的所有小精灵都会出来。腋下挟着脑袋的小妖怪、鬼魁、幽灵和一切奇形怪状的东西也全出笼了。入境随俗总没错,你得把自己藏好,免得看见他们。你也别吃肯尼迪太太的肉饼了。自己煮几个蛋算了!如果你想当个道地的爱尔兰人,就倒杯威士忌,掺着黑啤酒喝。”
“真是活见鬼!不过我会照你的话做就是。你为什么不过来跟我作伴?”
“跟你这么个迷人的姑娘通宵相处?我的圣职就保不住了。”
斯佳丽对他吐了吐舌头。迷人,真是的!现在这副样子也许只有大象才说迷人吧。
马车蹚过浅滩时,摇晃得相当厉害,她当下决定不能在丹尼尔家逗留太久。看见奶奶一副昏昏慾睡的模样,斯佳丽便没坐下。“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不打扰你睡觉了,奶奶。”
“那么,过来親我一下,小斯佳丽。你确实是个可爱的姑娘。”斯佳丽轻轻抱着那硬朗的瘦小身躯,在苍老皱折的面颊上结结实实親了一親。没親完,老奶奶的下巴已经耷拉在胸前了。
“凯思琳,我不能待太久,河里的水位愈涨愈高。如果想等到水退,到时我的身子可能就挤不进马车了。你有没有见过这么巨大的胎儿?”
“有,我见过,不过你不会想听的。根据我的观察,每个做母親的眼里都只见到自己的小孩。你连留下来吃点东西、喝杯茶的工夫都没有吗?”
“应该是没有,不过我可以停留一会儿。我可以坐丹尼尔的椅子吗?他的椅子最大。”
“当然,丹尼尔对我们就没有像对你那么親切。”
奥哈拉族长,斯佳丽心想。这个称号要比茶和炉火更让她感到温暖。
“你有没有时间去看奶奶,斯佳丽?”凯思琳拿张板凳摆在丹尼尔的椅子旁边,上面放了茶和糕点。
“我刚刚去过了。这会儿她在睡觉了。”
“那就好。如果没能跟你道别,她一定死不瞑目的。她自知不久于人世,已经把百宝箱里的寿衣拿出来了。”
斯佳丽不敢置信地盯着凯思琳平静的脸庞。她怎能在说出这种话时,口气仍像聊天气或闲话家常一般轻松平常?还若无其事地喝茶吃糕饼。
“我们首先祈祷老天帮忙,千万不要在这几天下雨,”凯思琳继续说。“否则路上的泥泞太深,会给送葬的人造成极大不便。不过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她注意到斯佳丽惊恐与误会的表情。
“我们都会怀念她的,斯佳丽,但是她都已经准备好了,像老奶奶这么大岁数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大限几时会到。茶凉了,我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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