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媽媽原是个乡下女子,一天夜里村里过兵……不容分说,太夫人好歹给这个丫环一点钱,派个人把她送回老家去了,太夫人倒不是怕这个丫环敲诈,她是害怕自己的几个孽障儿子万一哪个起了歹心做下什么缺德事,自己对不起祖宗。
凭余之诚一个偏室小子,何以能被太夫人收认为子,并入了大排行,姓了余,进了之字辈,还忠孝仁诚地得了名号?没有别的原因,他的八字好,甲寅、乙寅、丙寅、丁寅,年月日时居然全赶在了一个“寅”字上。而且甲乙丙丁排列有序,余大元帅帐下的八卦军师一算,此子大贵,来日必成大业。好不容易蒙上个有用项的宝贝,不能让外人捡了便宜,如此,这个余之诚才敢大摇大摆地出入余家花园。当然,余之诚的生母知趣,她深知自己出身寒微,虽然也得过余大元帅的一夜宠爱,但是武夫霸道,强占民女的事本来不算稀奇。说来也不知是余家捡了个便宜,还是余之诚的母親捡了个便宜,十月怀胎,居然生了个命相大贵的儿子,从此余之诚的母親吴氏虽仍未能被认定为是妻妾偏室,但总还有了个不高不低的身价,再加上这吴氏本分,从生下余之诚之后便吃斋念佛,一心为余大元帅赎罪,久而久之,便连余大元帅的正夫人也不忍心打发她走了。
余之诚果然出息,从小到大,至今已是而立之年,没有沾染上一星儿恶习,不嫖不赌不抽,无论前三个哥哥和后几个弟弟如何胡作非为,余之诚一概不和他们搀和,这些年来余氏家族数不清的后辈惹下了不知多少数不清的祸灾,从吃烧饼不付钱到玩相公,从买烟土到买人命,忙得官府几乎天天来余家公馆交涉,但是其中没有一件与余之诚有关。就连太夫人有时都觉得于心有愧,逢年过节地就让人给之诚送过来个三万两万的,“买蛐蛐玩吧,好歹惹个祸,也得赔人家个十万八万的。”
男子汉而玩蛐蛐,实在是绝对的圣贤;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而身为一个堂堂七尺须眉,他居然把争强好胜之心交付在了蛐蛐身上,你想他心中除了忠孝廉耻仁义道德之外,还会再有什么?全世界各色人种,只有黄脸汉子玩蛐蛐。也不是所有的黄色人种都玩蛐蛐,东瀛日本大和民族就不玩蛐蛐,他们尚武,讲武士精神,喜欢人和人比划,动不动地便要分个强弱高低。只是华夏汉族的黄脸汉子玩蛐蛐,谁强谁弱,谁胜谁败,咱两人别交手,拉开场子捉两只虫儿来较量,我的虫儿胜了我便胜了,你的虫儿败了你便败了,而且不许耍赖,你瞅瞅,这是何等地道的儒雅襟怀!
余之诚玩蛐蛐从断奶的那天开始,但是余之诚爱蛐蛐,却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据背着太夫人自称是余夫人的余之诚的生母回忆,余之诚生在头伏,偏又苦夏,吃的奶少,吐的奶多,临到过百日时已瘦得成了一把骨头,活赛只小猫。谁料秋风初起,蛐蛐鸣唱,小之诚一头扎在娘的怀里,两只[nǎizǐ]轮番地吃,蛐蛐叫得越欢,他吃得越多,待到蛐蛐叫得没精神了,小之诚早变成了大胖娃娃了。可叹蛐蛐短命,只有三个月的命限,人称为是百日虫,一天天听不见蛐蛐叫了,小之诚又不肯好好吃奶了。情景禀告进余家花园,禀报到太夫人房里,太夫人传下旨意,给十二房里的之诚买越冬蛐蛐。派出人马,遍访津城,一只一只买来了上百只越冬蛐蛐,十二房室内蛐蛐叫声又起,小之诚又咕咚咕咚吃起奶来了。从此,余之诚先是不听蛐蛐叫不吃奶,后来是不听蛐蛐叫不吃饭,再后来越演越烈,余之诚已是不听蛐蛐叫不读书,不听蛐蛐叫不起床,不听蛐蛐叫不入睡,不听蛐蛐叫不叫娘,不听蛐蛐叫不给老爹的遗像磕头,不听蛐蛐叫不相親,直到洞房花烛,他还是不听蛐蛐叫不娶媳婦,不听蛐蛐叫不拜天地了。
余之诚七岁开始养蛐蛐,每年养多少?不知道,以蛐蛐罐说,每十只为一“把儿”,多少“把儿”?不知道。反正第三进后院,全院都是蛐蛐罐,每年蛐蛐罐换土,新土要用大马车拉,有人估计余之诚一个人把半个中国的蛐蛐全养在自己家里了。逢到夜半,余家宅邸后院的蛐蛐一齐鸣叫,近在飓尺的老龙头火车站,火车拉笛声,没听出来,致使南来北往的客商总是登错了车。
“这是哪里打雷呀,怎么一声声连下来没完没了?”火车站上候车的旅客将嘴巴俯在另一个旅客的耳边,扯着嗓子喊叫地询问。
“你问嘛?噢,是问这扑天盖地的响声从哪里来呀?告诉你吧,这是河北蛐蛐四爷余之诚家的蛐蛐叫唤,听清楚了吗?”
“哎哟,我的天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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