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个男人不管是导演是演员是美工是灯光是剧务给他来个武把抄!他后来压住火没有说也没有动。他平时对家里的事不闻不问想也不愿想,这会儿来个什么劲儿?他这个作父親的,雨雨的事弄清了又能怎么样?他这个作丈夫的,钱芳芳的事弄清了又能怎么样?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父親和丈夫的责任心,他已经心力交瘁,每天上班下班机械做着他该做的事,尽着他该尽的职责。
这天还是三个人一起吃晚饭,刚端起饭碗,钱芳芳发话了:
“我发现一件事,你们愿不愿意听?”
“媽说。”云云应着。
“我发现有人跟踪我,我只要一出门就有人跟踪我。”
“媽,你别说这个了!”
云云想是听她媽说过这一类话,陶兴本头一次听到。
钱芳芳瞪大了眼睛。
“你们都不相信,我就知道你们不信!他们认识我,我听见他们说我的名字,指指点点。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我想他们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陶兴本,你别笑!这个世界没有自由,没有我的自由!老百姓有什么自由?只有你们当官的有自由,为所慾为!警察都是为你们服务的,是你们的看家狗……”
“越说越没边了!”陶兴本说道。
“他们确实跟踪我!我听见他们说我的名字……”
“媽,那是幻觉。”
“幻觉?他们说的是‘钱芳芳’,不会错!云云,你怎么也学得口是心非了?你们心里清楚,你们明明知道他们跟踪,还想胡弄我,把我当傻子!你们都是一条心的,你和你爸!”
陶兴本无可奈何。他赶快扒拉几口饭回到他的房间里。
这天晚上钱芳芳临睡下之前走到陶兴本的房间。
“我有一句话告诉你:他们所以跟踪我,因为我跟踪了市长!”
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陶兴本一夜没有睡好。多少年前他对钱芳芳和鲁曼普事略有耳闻,那是一公司的一个下属讲的,以后再没有听到过。他是一公司副经理,和总经理隔了好几层,还不如今天和鲁曼普的熟识。他当然没有问过钱芳芳,也许就是谣传。知道太太的事情毫无意思,她有情人又怎样?她最好有情人,也不至于心理异常。她不是能找情人的人,她的孤傲使她很难找到情人。他这样想是完全丧失了感情。他早已如此,青年时代潮水一般的[jī]情如同可笑的梦,就如年幼无知的人做出的种种蠢事。他那时对她一无所知,他以为她富于爱心而她内心无比冷漠,他以为她很有理解力而她在内心不停地修筑壕堑,他以为她是诗意的化身而她实在与诗无缘。用她的美貌和他的理想编织的小夜曲谐滤曲浪漫曲早已破灭。他习惯了没有感情的家庭生活,她却是不能习惯的。她没有哪怕一点点承受心理压力的能力。他对这一点有几分理解有几分原谅。她的病情不断加重。他曾找书看过,她是被害妄想症,精神分裂症的一种。
他睡不着更多是想到红旗。他的寻找感情寄托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她的样子不断浮现,从小姑娘的她到今天的她,从s市的親昵的她到东京的伤心的她。親昵的女人伤心的女人同样动人。她1959年出生,因此叫“红旗”。他比她大20岁零两个月,他那年刚好上大学。上了大学不读书也不干别的干的是“大炼钢铁”。他们在校园里挖坑埋炭砸锅炼铁。他在上炉边上守了三天三夜发烧39度8,从学校回家上公共汽车就吐了。一对中年夫婦搀他下车领到家里给他吃葯让他睡一觉到晚上给他熬小米稀饭吃完把他送回家。那时候的人满脑子愚昧一肚子善心,因为上帝只教给大家善良和愚昧不教给大家聪明和谋略,不管是隂谋还是阳谋。他病了两个星期,这两个星期当中红旗呱呱堕地。他那时是青年而今是暮年。他是暮年了吗?曹操说“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也就五十多岁和自己年龄仿佛。他又想起钱端端。他也是看着端端长大的,他们朝夕相处碰撞出火花。他不是真正爱她否则不会这么多年不再有渴望不再有冲动不再想起她。他的诗意的爱情观叫他不喜欢刚强的女人。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他真的喜欢红旗吗?他当时想要親吻她却没有做。上野公园的乌鸦铺天盖地向他飞来,发出凄厉的令人作呕的叫声。日本人把乌鸦当作吉祥鸟真是不可思议!他想拉住红旗的手,但是红旗把他推开。他跌入深谷。他在迷迷糊糊中听见她正言厉色地说:“你这个人完全没有责任感!”她的话是指他对钱芳芳的态度还是指对待红旗本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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