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太长;而那些大教授大科学家们最终的灿烂成果,不少是由他们这些取经的和尚们一点点干出来的。他说内那么多人都把出当成上天堂,其实他们很难理解出来之后的艰辛和苦恼……他觉得妻听得入了神。他好久没和妻这么说话了。他记得从前他们一说就是一夜,每次都是他使劲儿说妻使劲听。他说话的时候妻要么趴在他肩上均匀地呼吸,热热的气吹得他耳根儿痒痒的,好舒服;要么妻就偎在他怀里,用细细的手指拨弄他的嘴、胡子和鬓角的头发。妻越这样,他就越没完没了地往下说。他不想停下来,他怕他停下了妻也停下了。
到达沙河窑南坡的小红柳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那间他给妻盖好的小卧室就在林子中央。他抱着妻小心翼翼地走进那间窑洞式的小屋,然后把妻轻轻地放在松软的红木雕花的上。他点燃四周的蜡烛,小屋一下子通明透亮起来。四周静得吓人,忽然,他从镜子里看见妻被烛光映红的脸那么美丽,那么慈祥。妻分明是在向他微笑。他觉得一热从大根部往上冲。他感到脸发涨,手发麻。他猛然回头朝妻子扑过去,拼命地把妻搂在怀里,他发疯似地吻着妻。突然,他绝望地哭喊起来。他昏死……
[续天亮以后上一小节]了过去……
他想起是在这片红柳林里第一次见到妻的。那天他工休,扛着斧和镐到红柳林来刨红柳根儿当柴烧取暖。红柳是戈壁滩上的一种野生植物,枝杆细小但根部却粗壮发达。当地农民在烧煤定量的那几年里都靠挖红柳根儿过冬。这片林子离窑最远,人们嫌搬运着麻烦,很少有人来这里挖,但这片林子的红柳是长得最密最好的。他不怕路远,只想图个安静。窑附近的那些红柳坡上,整天断不了那些敢当众扯出子往男人嘴里塞的娘儿们的叫骂和哭笑声。他受不了,倒牙、犯晕,心想女人他的怎么都这模样儿。可是窑里有几个知青哥儿们爱去,一天打回的柴不够烧开一壶的。找到一块土松的地方,他下秋,抡起镐子刨了起来,可没刨几下,就听见背后有人喊:“喂,能不在这儿刨吗?”他吓了一跳,转脸看见个瘦小的姑娘朝他跑过来。他心想女人的事儿怎么这么多,管天管地管到他刨柴来了,他一火儿往上窜。他扔下镐子,一手腰,一手拢着头发冲姑娘喊:“干嘛?你家花钱买了呀?是你家的林子,老子连撒尿都不往这儿撒……!”话没说完,他觉得气短了一截儿,心也跟着呼呼直跳。小姑娘突然不再走近他,白皙的额头一下变得粉粉的。他紧张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姑娘用低低的声音说,“从窑里往山上看,就这一片是红红的,冬天夏天都那么红,要是刨光了……”姑娘眼圈一红,转身跑了。他想喊住她,可他没有。他觉得浑身乏乏的,像是刚跑完长跑。后来他回到窑里莫名其妙地唬着脸和他那帮知青哥儿们说以后谁也不许去南坡的红柳林刨柴,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后来他们认识了,她也是知青。农闲的时候他俩常到红柳林来玩。他一直很小心地对待她,他为自己上次的粗鲁而深深的内疚。她却天真可爱,好像已经不记得那次的事儿了。她说她真感谢他,是他保护了这片林子。她说她爱这些红柳因为它们在荒芜的戈壁上顽强地展示着无穷的生命和美。他后来妒嫉了,心想她这么爱红柳可能就没功夫爱他了。他变得很沮丧,直到那天就在这片林子里他终于向她显示了自己是个伟岸的雄狮般的男人。她驯服地倒在他的怀里说:“我爱你胜过一切。”……后来他醒过来时身边躺着的是8个月的儿子。他抱着儿子又去了红柳林,可那小屋的门已经给人钉死了。
……
他忽然听见有人喊瑶瑶。他一跟头翻起来胡乱揪起一件服裹在身上。门好像没锁,豆豆已经走了进来。他下意识地往后挪动了一下,不料一屁又坐回到上。豆豆朝他耸了耸肩,说了声“good
morning honey!”(早上好,爱的!)就转身走了。不一会儿,走道里传来她的歌声:
she was crying when i met her
she cries harder today
so don”t blame her
lives turn her that way
so don”t blame her
livers turn her that way ……
(我遇见她时,她正在哭泣。今天她哭得更凶。不要责备她吧,是生活使她变得那样……)
瑶瑶不知去哪儿了。昨晚的事儿他不敢再想。豆豆用沙哑的嗓子唱得他心里只想哭。
当瑶瑶发现自己躺在实验楼里休息室的长沙发上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她揉了揉眼睛,很快想起了在这之前发生的一切。一颗刚从宁静中苏醒的心,忽然变得格外沉重。……
昨晚是她最后的选择,她感到别无它路。起初她完全沉醉在幸福的波涛里。她发现他是那么细腻贴,完全不像平时外表那样粗糙憨淳。她想人真是个谜。郑楠那么精明干练,那么善于思考人生和爱情的真谛,其智慧和深刻曾使她爱得神魂颠倒,然而他却从未使她有过如此欢悦尽兴的生命享受。田力是s大学所有女同胞们公认的gentleman(绅士),永远那么彬彬有礼,那么潇洒温情,
那么尊重女,那么宽容谦让。他对她的王子追求公主般的痴情与忘我,曾填补了她精神世界的空虚,使她又一次如醉如狂,但最终她随他一起陷入那一刻的时候,她对他披荆斩棘势如破竹般的果断惊叹不已。她曾经梦想过把郑楠和田力缝在一起,现在她想到假如晓京也缝进去,她将会成为世界上何等幸福的女人啊!
……就在她感到自己如冰山之雪开始融化了的时候,她看见晓京在喘息中不断张合着厚厚的嘴,她听见他在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她停下来了。他还在继续。她推他,他固执地拿开她的手。他两眼直直地望着她,嘴里仍然在重复着那个名字,她喊他,她挣扎,终于使他停了下来。突然,她吃惊地看见他浑身颤抖着倒在一旁,双手死死地掐着两个枕头,嘴里继续喊着:“小敏……小敏……红柳林子……小敏……”以后,她听不见了。她爬起来穿好服往学院实验楼走。她完全没有料到结局是这样。她先是为自己流泪,她觉得女人实在是可悲可怜。后来她又为晓京流泪。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
她想起她刚来时,是晓京和戴维斯教授一起去机场接的她。当时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他看上去绝对是叔叔那一辈儿的,可戴维斯教授向她介绍说这是他所认识的理工学院最年轻有为的外留学生。她和他握手的时候干脆什么也没称呼,心想初来乍到,入乡随俗吧。外人都不愿听别人说自己老,也不愿说别人老。后来她和晓京分在同一个实验室,搞同一个课题研究,她才慢慢知道,晓京34岁,比自己只大3岁。
起初她像进了迷宫。租房、去警察局注册、银行开户存款、买各种优惠的交通卡、注册报到、办图书证等等等等,她完全不知从何下手。她记得在飞机上遇见一个老头儿告诉过她在外办任何一件事儿都有窍门,有学问,都要事先全面收集信息,综合分析,抽样测试,总权衡才能行动,否则白白给洋鬼子骗钱。她虽觉得老头有点儿故弄玄虚,但她还是去问了晓京。晓京说那么些事儿说了她也没法记,干脆就领着她一一办了,而且还花了一天时间领她去了城里那些便宜的肉店、菜店,旧书店和超级市场。每到一,晓京都耐心给她讲解。后来开始进入研究,又是晓京帮她熟悉实验设备和课题进行情况。虽然晓京解释说他刚来的时候别人也是这么帮助他的,这是老留学生对新来同学的义务,她还是对他感激不尽。她觉得晓京这人挺切,挺可靠,有些地方像楠楠。
后来她知道了晓京的不幸……
[续天亮以后上一小节],她为他难过。她想帮帮他,又不愿让他感觉到。她记得她跟晓京开玩笑,说晓京的头发和胡子要是拔下来再接在一起肯定可以绕地球一周,结果晓京第二天来实验室的时候脸刮得干干净净,脑袋变成了小平头。戴维斯教授十分惊讶地说他是他所认识的理工学院最年轻漂亮的外留学生,他脸一下变得通红。她记得她串通实验室的戈尼、默哈默得、维尼亚还有技术师约翰轮流缠着他要吃他做的中饭菜,她就故意出来解围,说只要晓京愿意请她一块儿去,她乐意作他的烹调指导。这么来了几次之后,她发现晓京已能炒出几个很不错的菜来,平时也不总是吃烤面包和方便面了。她还记得每次田力来邀请她去打网球或去迪斯科舞会,她都说如果他不把晓京叫上一块儿去的话,她就死活不去,弄得田力真以为她对晓京有意思而对她愈加穷追不舍。那一年,晓京确实变了许多。伙伴们都说他年轻了,开朗了。实验室新来的巴西姑娘莫尼卡整天围着晓京转,屁大的事儿都会说:“let
me talk to xiaojing”(让我和晓京说说。)然而,她渐渐发现,晓京近来总以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
楠楠总也不回信。他的固执和理智使她伤透脑筋。田力早已是兵临城下,晓京也就得越来越接近她。作为一个女人,总被男人追求着,爱着当然是件不坏的事儿,况且她离开楠楠只身来到异他乡,内心的寂寞不安又一次次不被他理解。这本身就使她有了一种不攻自破的危机感。她其实很怕自己会做出什么能够给人写进小说里去的事儿,但她越来越意识到生活本来就很离奇、复杂。她终于发现自己又一次陷入情网。她是那么喜欢田力。她喜欢他那种西方式的生活作派,喜欢看他每天穿戴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样子。她爱听他说流利的英文,喜欢和他用英文对话。她还欣赏他在社交场合的那种出而又不失分寸感的交际能力。她当然也佩服他的才华。她曾经应他邀请去听过他对于台湾和大陆经济势态分析与评价的学术论文报告。虽然她不懂经济,但她仍对他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的治学风格赞叹不已。当然,她更喜欢他对爱情的执着追求。……
她发现和田力在一起比和晓京在一起要轻松自在得多。她觉得晓京和楠楠都喜欢以冷峻掩饰一个男人在母中就有的对女人的信任和依赖。其实她很需要后者但觉得没有理由因此而承受前者。她终于向田力撤掉了最后一道防御工事。她幸福得无边无际……
田力记得她后来郑重其事地问过他取得博士学位以后愿不愿意和她一起回大陆去。他说他现在还不愿意,以后可能会愿意。他说他父母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而且最最担心他将来会去大陆定居。他说他们听人讲了好多关于大陆“文化大革命”的事儿,对大陆的今天仍旧是半信半疑。他后来问她肯不肯先和他回台湾去住一段时间,以后再说。她说她不肯。他问她都是在中为什么不肯。她问他都是在中他为什么不肯。后来他让步了,说是尽量说服父母,实在不行,还是以爱情为重,她很感激他,觉得自己有些不近情谊,又觉得不完全是自己不近情谊。
她想起就在这次谈话之后,她给郑楠写了一封长信。后来她苦苦等了四个多月才得到回音。她知道这期间无论是郑楠还是田力都在经受着最严峻的考验。回信是这样写的:
爱的瑶瑶:
你好!前几天才从风口袋里发现了你的信。真的记不清是什么时候顺手塞进去的了。前一阵子厂里推销bf-07产品遇到难题,
我忙得像个刚刚砍掉头的。你知道这个项目是我和大伙这几年来的心血。厂子的前途就全指望它了。因为这,一些和bf-07无关的事儿我就没留意。
现在求你原谅已经晚了。
你的来信我反复念了许多次。这几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生活和我开了一个大玩笑,可是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一切都似乎无可挽回了。
我一直觉得很了解你。我们同窗四年,朝夕相爱。我习惯了你的温顺、善良和明理。娶你之后,更觉得万事大吉,人生旅途到此一站;所以当你因为我忙着办厂子,婚后常去外地出差而堵气要出留学时,我压根儿没当一回事儿;自信你就是去了天边,也早晚会回家来的。去年你回来探,我碰巧要去参加广交会,只在家陪了你三天。你嘟囔说想要孩子了。说人家小周和萍萍结婚比咱们晚,女儿都会喊爸爸、了。可那段时间我特别疲劳,总是脑袋一挨枕头就不省人事。我看出来你情绪一天比一天坏。你说我没心没肝,半年都不写一封信。说我结婚娶你纯粹是摆门面。说我当初谈恋爱时说的热话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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