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了。
他不由回想起半年前同组山林华论文口试顺利通过时的情景。那天下午答辩完后,山林华欢天喜地地回到办公室,当场邀了一大帮朋友去当地最大的燕京中餐馆吃饭。这一次,山林华也请了他,他不愿去;对方硬是邀请,他勉强去了。
令他最不服气的是,山林华在德州a&m大学呆了半年后转学,已比他晚来一年半,而且当时也已错过毕业申请的截止日期。但史密斯为了让这名得意门生尽早给他作博士后研究,竟通过戈尔咨和尼柯森的私人关系,仍安排他比别人提前毕业。结果,这引起其他同学的不满和议论。卢刚找史密斯辩理,说他徇私舞弊;史密斯窘迫之下,却指责卢刚研究多元电路分离电场的方法大错特错。其实,史密斯对那项研究既不清楚,也无关系。只因当时组里所有人都在批评卢刚的研究方法,他才抓住这点,反戈一击。小组对卢刚的围攻持续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最后事实证明卢刚的方法是正确的。
这时,戈尔咨走过来对卢刚训话。作为“导师”,他开始对卢刚的论文大加指责,并说他必须对自己答辩失败负完全责任云云。卢刚愤怒不已。他明明记得,自俩人上次在学术上的不同发现后,正是眼前这位“导师”耿耿于怀,一再用种种借口拖延或拒绝让自己毕业。他对自己的论文从未象对山林华的那样加以指导。相反,直到今天,这些人仍在使绊子,甚至有意让他当众丢丑。
但他仍然忍耐着,一言不发。他深信自己的论文的质量和独创。毕竟它已获得系里许多教授的称赞,而戈尔咨、尼柯森等人不过是在吹毛求疵,存心同他过意不去罢了。他不愿同他们争吵。好在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四月二十九日,物理系毕业论文截止日期。这个日期对所有九一年毕业的博士候选人具有双重意义:第一,他们必须在此之前通过论问的笔试、口试,第二,凡在该日期已前完成的博士论文,都有可能获得系里对学校一项dc学术奖的提名。
目前,在物理系十五名论文作者中,已有两人被提名为候选人,两人都是中人。
这就是他和山林华!
十四
他开始把全部希望和努力都押在这个日期上。他日夜加班苦干,把论文反复修改,并且按照系主任的要求,用“双精度”法,把整个过程重新演算一遍,结果与“单精度”法的完全一致!七天之后,当他匆匆将这份凝聚他全部心血的论文修改稿交到尼柯森手上时,正好是四月二十九日。
卢刚并没有错过规定的截止日期。但他不幸已经“晚了”。原来,在三天之前的四月二十六日,系主任尼柯森早已作出决定,把山林华定为物理系参加学校评奖的候选人。
这一回卢刚忍不住了。他据理力争:期限未到,即行定夺,何来公允?
系主任的答复再简单不过:你的论文在答辩时我已经领教。对不起,基于学术理由不被提名。即使你小有修改,也于事无补。
卢刚继续辩理:我的论文在二十六日尚未定稿。拿一篇已完成的论文同一篇未完成的论文相比,从而得出结论说后者不如前者好,这显然是极不公平的!
这样的争论持续了一个月,当然不可能有任何结果。卢刚不服气,开始循正常渠道,分别给研究生院和学校学务校长等人写信,指控物理系在评奖过程中的“不公”与“舞弊”。
不久,研究生院回函,声明物理系对这件事的理没有任何不妥之。
而学校方面,在近一个月后,才由学务办公室副校长克莱莉博士出面同卢刚电话联系。她仅仅说了一句:“我会再给你打电话。”之后,便一直没了下文。
十五
春天悄悄地过去。卢刚终于五月毕业取得博士学位。他如释重负。但随之而来的是找工作的压力——经济萧条,财政压缩,美许多科研机构纷纷裁员,使该专业本来狭窄的就业前景变得更加黯淡。虽然戈尔咨表面上答应暂时留他在系里继续做些研究,但在以后的几个月里,他再没有收到过薪支票。他固执地认为,由于戈尔咨等人一直存心刁难,才使他错过许多宝贵的工作机会。加上尼柯森在评奖过程中的“滥权舞弊”以及他的申诉无着,他中一直郁郁难平。
这天,他同人谈起阿华州最大的报纸《得梅因纪事报》上的一篇文章。该文赞扬州州长几十年来一直保持良好驾驶纪录。
“这简直可笑!”卢刚嗤之以鼻,指其荒谬:其一,州的驾驶纪录每隔三年自动洗刷一新,即使有不良纪录,三年后也会被抹掉,又怎能知道州长多年来从未违过规呢?其二,这位州长连任多次,任期已长达二十多……
[续万能圣悲魂上一小节]年。身为一州之首,出门还用得着自己开车吗?显然,这种文章是在迎逢拍马、讨好州长,他作出判断。“你看,这些美人有多假!”
“别以为美人平时有多好,碰到关键问题根本不会理你。”他注意观察到,在他周围,他的两个老板经常同美学生拉家常,有说有笑,而对中学生却从来不苟言笑,即使对同他关系较好的山林华,除了工作之外,也再无二话可说。还有,系主任把奖学金给一个成绩差劲的美学生,却不给成绩优秀的中学生。说到自己,假若一个美人去投诉,校方一定会很重视,但他一个中人去投诉,则要拖很长时间。“美人对中人其实非常歧视。”他得出结论。
这种歧视来自美老板们对中学生从来不玩,只知干活的刻板印象,他认为。他们一见中学生玩就不高兴,而只有美学生玩才正常。尽管美社会接受了许多象他这样的外学生,但种族隔离不仅存在于工作关系上,而且反映在社交娱乐上。这就象中人移民来美后只能干最苦的活、拿最低的工资一样。
他对山林华的不满部分也在于此。山林华正好代表了最符合美老板要求的那种中学生的形象,而他却要在学术上努力工作的同时,力争享受与美学生同样的松驰感。这大概也部分导致他与一些中同学合不来。不幸的是,他不喜欢只会吃苦耐劳的中人,却又无法被美社会所接受。他的老板正好就是这种社会排斥力的代表,因此也成为他心中积怨的焦点。
这期间,他收到一封大校友基金会的信,要他向因不景气而经费减少的物理系募捐。他气不打一来,随即开出一张支票寄去。面额却是一分钱!
十六
星期五下午,心情抑闷的他来找x君玩。俩人见面,开始寒喧。
“近来工作找得怎样了?”x君关心地问。
“唔,还在找。”卢刚面带尬尴,叹了一口气。“现在工作太难找了。不过,我最近又联系了一些很小的地方。”
他顿了顿,仿佛在自我解嘲:“大地方的工作太难找,能找到小地方就不错喽!”
x君不再问了。他故意开玩笑:“既然工作难找,干脆咱们一起去做生意挣钱,怎么样?”
“我可做不了生意,”卢刚却很认真,“我没有那个脑筋。”
“假若你身边有十万或百万美元,你会继续做学问研究物理学吗?”
卢刚连连摇头,厌倦地回答:“学问我是肯定不做了。到那时候,要做的事很多。有钱的话,可以去投资呀,并不一定要自去做生意。”
言谈之中,卢刚流露出他只是想找个一般工作,能过得舒适安定就行了。他并不很看重学问,至于做什么事也不是太重要,而是要看怎样去做。比如这次评奖,他并不是为了那个奖去申诉,而是断定这个评奖过程本身不公平。
一提到系里的人和事,他的激愤顿时滔滔溢于言表:“这些人简直太可恶了!……”
x君连忙建议下象棋排遣。
棋阵摆开,卢刚的心情显得轻松多了。两人玩得痛快忘形之际,x君信口模仿美电影中的一句道白:“let”s do some killings!”让我们杀它一番!
不料,此言一出,卢刚大惊。“你这什么意思?”他猛然抬头,两眼露出惶恐的目光,神经质似地盯住x君,半天没吭声。
x君对卢刚这种少有的失态好生奇怪。他却没想到,也许正是这句无意的话,冲开了对方潜意识中的秘密堡垒。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卢刚找到x君,兴奋地告诉他,他刚刚花$200又买了一支手枪。他亮出那把口径0.38毫米、五发子弹的巴西制左轮,说,这支枪比原来那把看起来小些,但威力更大,以致他在试枪时因没防备,手指都震破了!
夏天很快到来,卢刚面临的仍然是那漫长、焦灼的等待,周围的一切仍然是那么窒息,毫无生气。“阿华市完全死了!”
他仿佛已经隐约感到,生命的隧道正在黑暗之中快速接近那一线光亮的顶点。他盼望着在那片光亮到来之时得到解。他要抓紧时间看够、玩够这个世界,然后再行彻底解。为此,他似乎开始尽情地玩乐:与朋友开车到旅游,领略不同城市风貌、湖光山;举行野外餐会、吃自助餐、打高尔夫球、不停地练习射击……他的射击成绩已相当可观:射向移动目标,他竟能十发九中!
他本来特别爱玩,眼下更要好好享乐,玩它个痛快!
八月上旬,他花$100买了张一个月有效的灰狗汽车票,独自搭车横贯东西两岸,马不停蹄地遍游全美各名胜风景。
当他风尘扑扑地回到大校园时,秋天已悄悄降临。新同学来了,老同学有的找到工作,有的转学,一个个离去。他开始按捺不住,找到最后一个离去的宋彬同学。
“我不问你薪多少,我只想知道你对这份工作满意不满意?”他以美方式向他打听。
原来,与他同时毕业的宋彬在导师手下继续干了四个月后,刚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一个实验室找到博士后研究工作,运气不错。他走之后,老生中仅剩下卢刚和山林华了。后者一毕业就留在两位导师手下做博士后研究,年薪三万多,事业春风得意。
而几乎一年过去了,卢刚却仍在黑暗中苦苦等待;他的求职、申诉两无结果,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潭死。
在众人面前,他愈来愈觉得脸面无光了。
十八
他甚至耽心起自己在美的合法身份来。九月的一天,他来到学校外学生办公室。
学校移民顾问布鲁克是位五十岁模样的胖女人。六年来,卢刚每年都要找她办理交换学生j-1签证的延期手续。
“我需要一张合法工作证明。”卢刚颓然地坐在她办公桌旁的椅子上,一幅忧心忡忡、神经兮兮的表情。
“你不是有实习训练吗?你可以找一份同物理专业有关的工作呀。”布鲁克回答。
“不,我已经试过了,找不到同物理有关的工作。所以我需要一份普通校外工作证明。这样,我可以打工付房租。”
“除非你找到同你的专业有关的工作,否则我无法给你实习训练的工作许可。”
“可是我找不到工作呀……”
布鲁克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她给移民局挂电话。移民局答应再打回来。
“这样吧,卢博士……”
“不要叫我‘博士’!”卢刚厌恶地摇摇头,打断布鲁克的话,脸变得难看。
对方一怔,问:“为什么?”
“没用!找不到工作,一钱不值!”他怏怏不乐地回答。
几天后,布鲁克按照移民局答复,援引布什总统行政命令,给卢刚开出一份至九四年有效的合法工作证明……
[续万能圣悲魂上一小节]。
但这时候,他的求职希望已接近于零。各种机会都离他而去,有的他甚至来不及知道。如他申请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太空实验室,在四十多名申请人中,虽然他被列为前六名,但只考虑前四名。拒绝信尚未发出。
另一方面,学校学务办公室克莱莉那边仍一直没有回音。卢刚终于忍不住于九月十三日直接给大校长投书申诉。这是他自信能以诚信和善意解决争执的最后一步了。
十九
亨利·罗林三世校长高塔般的长条个子在校园里鹤立群,这恰好匹配他那一校之尊的高贵身份。可惜,这位大最高当权者无暇或不屑躬一位卑微小人物的申诉。他只是把此事当作普通一件毛蒜皮的小事,漫不经心地交由学务办公室理。这样一来,卢刚的信再次转到克莱莉手上。克莱莉对校长的指令可不敢怠慢,她连忙打电话给卢刚的导师戈尔咨,要他尽快设法摆平这件事情。
适值大正举行一项教授间的教学研究评奖,戈尔咨刚好被尼柯森理所当然地提名为物理系候选人。卢刚的申诉虽只涉及尼柯森,但不啻也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难堪。于是,他大为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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