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另一边拉。您知道,我自己也觉得我对您的反驳有点可笑呢!”
“是可笑,韦拉·巴夫洛夫娜。”
“不过,”她笑着说,“我们的相互恭维太古怪了。我对您说: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请您别太自负。您又对我说:你的怀疑真可笑,韦拉·巴夫洛夫娜!”
“那有什么,”他也微笑一下,说道,“客套我们没有必要,所以我们不来客套。”
“好,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人都是利己主义者,难道真是这样吗?您刚才谈过您自己,我也想谈谈我自己。”
“应该这样。每个人考虑最多的是自己。”
“好。我们来看看,在有关自己个人的问题上我能不能理解您。”
“看吧。”
“一个有钱人向我求婚。我不喜欢他。我该不该接受他的求婚?”
“算计算计,怎样对您更有利。”
“怎样对我更有利!您知道我很穷。一方面我不喜欢他这个人,另一方面我可以控制他,获得令人羡慕的社会地位,金钱,一大群崇拜者。”
“两方面权衡权衡,哪方面对您更有利就选择哪方面。”
“如果我选择了丈夫的财富和一大群崇拜者呢?”
“我会说,您选择了您认为比较符合您自身利益的方面。”
“人家会怎样说我啊?”
“如果您能理智地考虑,冷静地行动,那么人家该说您的行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您将来大概也不致于后悔可惜。”
“不过,我的选择该受到指责吧?”
“爱说各种无聊闲话的人尽管让他们说去,而对生活持以正确观点的人却会说应当这样做,如果您这样做了,那就表示您是这样的个性,在这种情况下您不可能不这样来做;他们会说您的行为符合事物的必然性,说您实际上已别无选择。”
“我的行为没有一点该指责的地方吗?”
“面对存在的事实,谁有权利来指责从事实中得出的结论?您个人生活在一定的环境中。这就是事实。您的行为是从这一事实中得出的必然结论,是您根据事物的本质所做出的结论。您不用对这些行为负责,而指责它是愚蠢的。”
“您倒是没有违背自己的理论。那么,如果我答应了那个人的求婚,也不该受您指责吗?”
“要是我指责您,那就太蠢了。”
“这么说,您容许,或者竟然赞成,或者甚至于直接劝告我像我所说的那样去做罗?”
“劝告永远只有一个:算计算计怎样对您有利。只要您尽快地照这劝告去做,我都赞成。”
“谢谢您,现在我个人的问题解决了。我们回到开头那个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上来吧。我们是从这里谈起的:人是依照必然性来行动的,他的行动取决于对它施加的种种影响,比较强大的影响会抵挡住其他的影响。这时我们就得出了结论,假如一种行为关系着切身的利害,那么完成这行为的动机就叫做利益,它对人所起的作用就是使人注意对利益的考虑,因此人的行动总是服从于利益的考虑。我这样来表达您的思路对吗?”
“对。”
“您看,我可真是您的好学生。现在这个有关切身利害的行为的特殊问题解决了,可是在具有普遍性的问题上还有些疑难。您的书上说,人是依照必然性来行动的。但有的时候似乎是凭着自己的性子这样做或者那样做。比方说,我弹琴时翻乐谱。我有时用左手去翻,有时却用右手。假定刚才我是用右手翻的,难道我就不能用左手去翻?这不是全凭我一时的性子吗?”
“不,韦拉·巴夫洛夫娜,如果您翻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过要用哪只手去翻,那么您觉得哪只手方便,就会用哪只手去翻,这并不是凭一时的性子。如果您事先想过:‘让我用右手去翻吧,’您才会在这个想法的影响下用右手去翻,但是这个想法并不是凭一时的性子出现的,而是由于别的原因必然产生的……”
到此为止,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不再听下去了,她想:“好,现在他们研究起学问来了,这不关我的事,无需听了。多么聪明可靠的年轻人,可以说挺高尚的!他教给韦罗奇卡的规矩真是顺乎情理!有学问的人就妙在这儿:一样的话,我对她讲她就不听,还要生气。我没法合她的口味,因为我不会讲得那么深奥。而只在他讲得挺深奥,她就听而且认为对,还表示同意。的确,怪不得常言说:学了心里亮,不学两眼黑。如果我是受过教育的人,难道还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可以把丈夫提拔成将军,在军粮部门或其他类似的部门给他找个肥缺。唔,当然啦,我得自己跟承包商打交道,到哪儿他都是成事不足!那样的话我就不会盖这样的破房子,也不至天就买进一千农奴了,现在我还不行。我得先到将军们的圈子甲露露脸。但是我怎么才能露脸呢?我不会讲法国话,他们讲的哪种外国话我都有懂。他们准说:她没有派头在干草广场①骂骂街还凑合。我不配去露脸,不学两眼黑,一点不假:学了心里亮,不学两眼里”
①干草广场一带是彼得堡的贫民区。
正是这场偷听来的对话,使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深信不疑:跟德米特里·谢尔格伊奇交谈对韦罗奇卡不仅没有危险——她从前也是这样看的——甚至还会对女儿有益处,可以帮助玛丽娅·阿列克谢夫娜了却这个心愿:让韦罗奇卡抛掉那些愚蠢的、幼稚的、小姑娘才会有的想法,尽快地跟米哈伊尔·伊凡内奇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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